葉長歌一手支撐在床鋪上,一隻手緊緊按在左眼上,面容略微扭曲,整個身體不斷地顫抖著。

即使這樣,他的頭腦還在瘋狂運轉著:

這邊有人上門尋仇,很明顯是有人指點。

這個人,據葉長歌估計,十有八/九便是那個神秘古怪的柴老頭!


除了他,沒有人有那種能耐對自己二人的行蹤做到了如指掌,也沒有人敢冒著與冥榜頂尖殺手結仇的危險去出賣情報。

無冤無仇,他為何要這麼做?

這些葉長歌卻無暇再細細考慮了。


相比自己這邊,小葉子那裡的情況恐怕更加危急

以小葉子三障皆通的境界,外加至寶在手,還能遇見的麻煩……

恐怕真的跟那些人有關呢……

不能再留在這裡了啊……

儘管意識到此刻自己的處境也是相當危險,可是葉長歌還是不由得想到了處境難測的小葉子,一顆心逐漸往下沉:

衝天的大火,無數攻入莊園的高手,就在自己面前倒下的父親……

整個越家,只有他們二人最後逃出生天……

「日後在外生存,我也不能再姓越了呢……」

「那麼公子有何打算?」

「……你姓葉,我便也姓葉好了……」

……

小葉子,每次你都會留三千文銀票在處決目標身上。雖然我不曾問,你也不曾說。但我只知道,你是在為我這個不成器的公子積累陰德……

真是傻丫頭……

明天就是你的生日,恐怕你自己都記不得了吧……

原本,還想給你一個驚喜呢……

回憶與苦痛交織,葉長歌的身體顫抖得愈發厲害。

「想尋仇嗎?想報復他們嗎?把身體交給老夫就好……」

一個蒼老的聲音自葉長歌的內心深處響起,語氣中卻並無多少勸誘之意,反倒是蘊含了無窮的霸道之意。

葉長歌微微冷笑,收斂情緒,精神沉浸到無盡的精神之海中……

——————————————-

黑,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

一片漆黑的心靈世界中,葉長歌徑直往期間唯一的光源處行去。

那光源乃是一顆淺灰色的珠子所發。此珠約莫龍眼大小,表面全無刻紋,也沒有絲毫氣勢散出,看上去古樸已極。

然而,這便是令得葉長歌五年來都無法修鍊的罪魁禍首。

一個高大的人影立於其下,一身黑袍,面容有若刀劈斧鑿。無須任何動作姿態,天地莫與之爭鋒的無匹霸氣自然散出。

得見少年的精神體,那人傲然道:「如何?想通了?」

卻見葉長歌左瞧瞧,右看看,圍著這人繞了好幾圈,令得後者霸道的表情僵在了臉上。

「還好……」葉長歌拍拍胸口:「我還以為這鬼東西不管用了呢。真不知道你這老鬼何來勇氣又開始與我叫囂。」

男子臉色一變:「無知小輩……」

「老魔,莫非你認為我今日心神動搖,便有機可乘?不過可惜,你那上古大魔的破架子到現在都丟不掉,連誘騙的語氣都學不來。真不知你除了生前的修為和見識,還有什麼可取之處。」葉長歌慢條斯理道,臉上冷笑連連。

那人聲音一窒,繼而猛然咆哮道:「臭小子!憑你這不入流的螻蟻之能,老夫當年就是看你一眼,你便能死上不計千百次了!還能如同現在這般猖狂!就算老夫如今只剩靈體,若非你身懷『萬象玄瞳』之異體,以及『無忌天珠』這等與天地同壽的無上至寶,你又怎能囚禁得了我!」

「聒噪。」葉長歌不再理會這個聲音,身影在精神海里逐漸變淡。

那人怒極之下,渾身綻放出一股異樣的黑光。一直沉寂在上方的珠子彷彿有所感應,突然間光芒大放,男子的黑芒如冰遇火,消融之餘極盡狼狽地退回主人的體內。

眼見得葉長歌的元神完全消失,男子突然張狂地大笑道:「你以為你靠著我的秘法來開闢第二元脈,便能東山再起了嗎?」

「你以為有了『無忌天珠』你便可以脫離屬性相剋的桎梏陰陽雙脈同修嗎?便能從那幫人手中得報滅族大仇嗎?」

「你真相信這個破珠子能鎮住老夫一輩子嗎?待得老夫破禁而出,定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或許都輪不到那個時候。『男生玄脈,天翻地覆』,我便要看著你這個應劫之人,最後會落得怎麼個凄慘下場!哈哈哈哈哈哈……」

——————————————-

無視老魔的詛咒,葉長歌抓緊時間調息起來。

畢竟是生生被劍氣貫穿眼球的痛感,即便是曾私下練習適應多次,也不是他所能完全承受的。

略微能適應后,葉長歌深吸一口氣,開始嘗試納元於體。

為什麼天賦驚人,九歲便得以醒脈的葉長歌,近幾年卻不能修行呢?

因為他的本體元脈『太陰玄脈』,一直被「無忌天珠」所鎮封。

因此,近幾年,葉長歌一直在依靠從老魔處誆來的某種秘法,強行開闢屬性至陽的第二套元穴點!

忍受著於體內強行開闢穴點的痛苦,忍受著無忌天珠對於身體的侵蝕,拖著一直以來只能靠各種藥材來支撐延續的體質……


除去復仇,他最想的就是能讓幾年來跟著自己,不離不棄,甚至為了自己主動提議,違著本性讓自己雙手沾滿鮮血的,那個最親密的人……

可以看到自己再度風光的可能性。

如今,一套迥異於常人的元穴點,已然完成。

如果她知道的話,一定又會高興地哭出來吧……

傻瓜……

初步恢復了一點被玄瞳揮霍一空的元氣的葉長歌嘆了口氣,強撐著站起身。

從床底摸出一把連鞘長劍,佩於腰上。

左眼黑光閃動,堆放在牆角的藥材等雜物便憑空消失。

想了想,葉長歌走到餐桌旁,用廚房刀具在桌上刻下兩個記號。

那是只有他和她才能看懂的記號,分別代表著轉移和安全。

葉長歌最後帶著幾分留戀,環視一圈這個自己被滅族后,與小葉子建起的第一個家,便毅然決然地轉身出屋。

夜幕蒼穹之下,一道渺小的身影投身於山林之中,片刻功夫便行蹤全無。

一族的最後一人……


上古箴言的背負者……


一個還僅僅只有十五歲的少年人……

隻身單劍,投身江湖路! 旅程的開篇,很難做到像小說演義里那般波瀾壯闊。

葉長歌自離開居所開始,便是分毫不敢停歇地向著南方奔去。直到體內無忌天珠的反噬發作,四肢百骸無一不痛,方才在一處小鎮略一駐腳。自己煎了一副湯藥捏著鼻子喝下之後,便就近尋了一處隱蔽山洞,開始嘗試築基。

所謂築基,就是築就修行之基。得以築基,便是有了駕馭元氣的資本──實際上,自從原本的元脈被封閉后,因為作為節點的幾個元穴點也被封鎮,因此即便葉長歌的身體可以儲存元氣,卻完全無法驅使。

當然,「萬象玄瞳」是特殊情況,並不屬於常規修者對元氣運用的範疇。

築基的方式,無非便是通過心智抑或肉體鍛煉。心修有三基,入神坐照及自窺;肉身鍛煉有三重境界,煉皮煉骨煉髓。單純的修行哪一條路線,其實都不能保證讓人得以築基完成。但即使修心煉體皆達三重,也未必就能得以築基。

說到底,修行之路,天賦緣法,都是必不可少的。

洞中盤膝而坐,葉長歌嘴角流露出一絲自嘲之意。

當年的築基是如何達成的呢?

事實上,自葉長歌心智初成,便不事修行之務,終日只曉得看書以自娛。九歲生日之前,卻是忽然觀朝霞有悟,一日之間連破心之三基繼而同天地之息,與醒脈也不過只有一步之遙。不走術法之途,純以心境成道。

如今的自己,還能如此順利嗎?

摒棄雜念,葉長歌緩緩閉上雙眼,被他一一激活的新的元穴點,開始逐漸運轉,不斷吸引天地間的元氣灌注其中,在體內流轉運行,意圖尋出一條最為有效的運行路線,將置喚醒。

然而……

無論葉長歌如何將其運轉,元氣在體內的運行效率都極其低下。除去在各大元穴點流轉之外,其餘各處皆是晦澀不通。

「呼……」

自閉關開始已經一個月了,結果卻是又一次的摸索失敗。葉長歌長出了一口氣,卻並沒有多少懊喪之情。

因為他非常了解,自己在築基方面的難度,遠超常人。

元氣屬性共分為十一種,分別為金木水火土風雷光暗時空。葉長歌早年覺醒的元脈,便是暗屬性親和元脈中最為純粹極致的一種,名為「太陰玄脈」。而之後葉長歌通過辟脈秘法所構築的,乃是光屬性中最極致的「太陽聖脈」,與原本的體質屬性正相剋。加上葉長歌本身體質受無忌天珠影響孱弱異常,亦不曾修習過任何煉體之法,不敢一次性吸納太多元進體內。

所以築基的進程之緩慢,是在葉長歌的預料之內的。

不過葉長歌畢竟還是少年心性,棘手的難題屢攻不下,即使心裡早有準備,卻也難免有些煩躁。

起身出洞,望著外面柔和的晨光與一片連綿不絕的綠海,葉長歌頓時覺得整個人心胸比之前都更為開闊了一些。

一陣風吹過,那片山林如海生潮,一片連綿不絕的翠綠色波浪映入葉長歌眼帘,看上去煞是好看。

葉長歌靜下心來,再度閉上雙眼,呼吸之間逐步與天地之息協同。天地元氣以一種玄之又玄的節奏有條不紊地湧入葉長歌體內。然而這一次,進入的渠道卻並非是未被封印的那些穴點……

而是他的那隻左眼!

此刻的葉長歌的左眼,以瞳孔為中心,一個詭異的黑色漩渦佔據了整個虹膜區。在萬象玄瞳的引導下,大股的天地元氣,直接穿梭空間,透入其識海,狠狠地衝擊在那顆無忌天珠上!

葉長歌的眉宇間也是閃過一絲決然之色:

「無忌天珠!我就不信我的修行之路,就會因為你這麼一件死物而終止!」

「父親……我知道你的用意……但是抱歉,我身為越家男兒,有些事情不得不做,所以決不能就此庸碌地度過一生!」

「若我日後真的不慎敗亡,不孝子再去那個世界向你請罪!」

——————————————-

識海之內,黑袍男子抬起頭,望著被元氣衝擊得不斷旋轉的無忌天珠,不禁搖搖頭:

「白費力氣……咦?」

男子驚疑地發現,劇烈旋轉之下的無忌天珠,居然令得葉長歌的太陰玄脈有了一絲生氣。

緊接著,被鎮封多年的太陰玄脈,其中積蓄的至陰至暗之元氣,不要命似得想著無忌天珠衝擊而來!

因為太陰玄脈一口氣被抽干,葉長歌後天開闢的諸個元穴點也變得活絡起來,大量的元氣自其湧入,而後轉化為至陽至聖之元氣,一併向識海殺來!

「瘋了……瘋了……」黑袍男子面帶不屑嘿然道:「不過一個連築基實力都不到的螻蟻,也敢這麼對待這種上古至寶。果然天欲使其亡,必先令其狂嗎……」

眼見得這兩股屬性截然相反,有若死仇般的元氣即將衝撞在一起,葉長歌猛地睜開雙眼:

「孤陰不生,獨陽不長;無極無忌,百無禁忌!」

卻見兩道元氣在即將抵達珠體表面時,走向徒然一變。圍繞著瘋狂旋轉的無忌天珠,兩者不斷纏繞其上,詭異地相融在一起,在無忌天珠表面形成一個厚厚的黑色球形氣罩。在目瞪口呆的黑袍男子的注視下,由萬象玄瞳納入的元氣開始逐步減少。無忌天珠表面的灰色氣罩也開始逐漸變薄,重新轉化為陰陽二氣導回。最終卻還是省了薄薄的一層籠罩其上,一道有若絲線的白氣和同的粗細的黑線從兩端連接其上,一直延伸到識海外面。

「這個小子……」黑袍男子回過神來訥訥道:「這般年紀,居然能對陰陽相生有著這般體悟……」

「不過說到底,還是仗了無忌天珠之利……日後你實力越發強橫,到時候即便是無上至寶也難以抑制……倒要看你如何化解……嘿嘿,怕是還是逃不脫一個暴體而亡的下場……」

——————————————-

睜開眼,卻只見繁星點點。

葉長歌這一次嘗試築基,竟是試了一天之久。

儘管剛剛修行完畢,葉長歌卻全無疲敝之感,精神之飽滿煥發,前所未有。

轉化為至陽屬性的元氣,終於能夠穩定儲存在各大元穴點上,並且自由地相互交流呼應。

這次築基,可算得上是成功。然而葉長歌的收穫不止於此。

今次行險利用無忌天珠,構建起光屬性元氣和暗屬性元氣的溝通橋樑,不但令得葉長歌日後施展元氣再不受體內被鎮封那條經脈的剋制,更可藉助無忌天珠,陰陽互轉,日後與人交手,相當於生生多出一條元脈的元氣儲備與恢復能力!

也不枉葉長歌當年行險,未選擇一些能與太陰玄脈相生相長的風水類屬性元脈構築,而是走了一條最為兇險的路途。

儘管太陰玄脈依然無法直接動用,儘管修行隱患依舊頗多。但葉長歌自信自己的天分與機緣,終有一日能夠解決這一切。

「我逃離靈泉郡到現在,已有兩月有餘……大致算來,也快到半山書院新一年的招生納徒之日了……」

「葉子姐,等我。待到你的公子有所成就,便是將這天掀翻了去,也要找到你!」

心中有所定計的葉長歌,徑自想著東方直行而去…… 三年前,宣德帝壯年暴斃,年僅十一歲的皇長子登基繼位,改元福康。

然而這位年幼的文和帝,並沒能如其年號般真正帶給百姓們幸福與安康。權臣執政,重將劃地,敵國窺伺,賊寇四起。冥榜殺手的單子數目也是與日俱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