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弈之。」裴燁瞪著突然出現的譚弈之。「我們家的大門這麼松嗎?沒人通傳,你直接就進來了?」

「是我告訴管家,如果是譚家公子來訪就直接放進來。」裴玉雯淡笑。「你最近不是不在京城嗎?」

「是啊!這不,聽說大軍回京,我就從西域趕回來了。」譚弈之挑裴玉雯身側的空位坐下來。

裴玉雯瞧他風塵僕僕的樣子,問道:「你不會連自己家都沒有回就直奔我家吧?」

「聰明,不過沒有獎勵。」譚弈之打了個響指。「我在西域呆了半年了。聽說大軍回京,馬上把那邊的生意收拾乾淨就往回趕。剛才到了城門口,聽說今天邊關的將士已經回京,馬上就來你們家蹭酒喝。」

譚弈之的出現打斷了端木墨言和裴燁之間的危險對峙。剛才還很緊張的氣氛,一下子變成了重逢的歡樂局面。而譚弈之與裴燁又有說不完的話。接下來倒變成這兩個人互倒苦水的宴會。 這是很詭異的一幕,那女人穿着一身一塵不染的白衣服,斜斜又懶懶的坐在鏡子前,用一把梳子梳理長長的黑髮。房子裏寂靜無聲,只能聽到那梳子和頭髮慢慢摩擦發出的輕輕的噼啪聲,鏡子裏的臉被那女人的身體擋住了,我看不到。

我的手指微微的顫動了一下,儘管我看不到鏡子裏的臉,但是那女人身上,散發着一種我所熟悉的氣息。人和人之間,有時是很奇妙,一個熟悉的人,即便不看她的樣子,不聽她的聲音,只要望着背影一眼,就能認得出她。

那種熟悉的氣息,讓我感覺這肯定就是七七,然而熟悉之後,卻又有一種我所形容不出的陌生。這樣的熟悉和陌生的感覺不斷交替出現在腦海,我頓時迷茫了。

一時間,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怎麼去問。那女人肯定知道有人來了,卻沒有轉身,依然慢慢的梳頭,直到把一頭黑髮梳理的絲一般柔順,纔回過頭,衝着我嫣然一笑。

“哥,你瞧,我好看嗎?”

我的腦子暈了一下,在她回頭的一刻,我眼前映出的是七七那張熟悉的臉龐。她塗了脣紅,眉毛用炭筆畫了,臉上撲着薄薄的一層脂粉。七七長的清秀,此刻又因爲齒白脣紅多了幾分嬌媚,好看的緊。

然而那種妖嬈,卻讓我激靈靈的打了個冷戰,尤其是在她嫣然一笑的時候,我就覺得,那不是七七會露出的笑容。

“哥,你瞧入迷了嗎?”七七慢慢站起身,一直走到離我只有一步遠的地方,臉上掛着那股迷人的笑容。

“你是誰!”我不由自主的後退了一步。

我是看到七七了,看到尋找了那麼久的七七,但是望着她的笑容,我渾身上下都在發冷,她有七七的臉,那笑容,卻絕對不是七七的。我驟然想起苟半仙還有老苟的話,七七身邊有高人,她肯定和以前不一樣了。

“哥,我是七七,你坐。”七七在我對面坐下來,從茶壺裏倒了杯水,輕輕推到我面前,道:“你不認得七七了嗎?”

我跟着坐了下來,兩人之間只隔着一個小茶几,但對我來說,卻如同隔着一座山。我完全失去了判斷,望着似是而非的七七,心底深處一直涌動着一種不安。我仔細的盯着她的臉,還有她的眼睛,七七的目光裏,似乎還帶着過去的那種單純,我看不到重瞳。

可這並不意味什麼,旁門頭把眼睛裏的重瞳是可以隱藏的,只有她想讓人看到的時候,重瞳纔會出現。頭把當時爲什麼會突然翻出眼睛裏的重瞳給我看?她是想讓我產生一種錯覺?覺得七七沒有重瞳,所以就跟旁門沒有任何關係?

“告訴我,你是誰!”我的語氣忍不住凌厲了一些,在懸空的屋子裏,還是能隱隱約約聽到上方的打鬥,三生觀的古秋老道還沒有出現,大頭佛擋得住,一旦老道出現,戰局就是個未知數,我沒有太多的時間可以浪費,想盡快把事情弄清楚。

“我是七七。”七七的語氣沒有變化,卻多了一點堅定,她慢慢把額前的頭髮扒開,讓整張臉都出現在我的視線中,道:“哥,你好好看看,我是七七。”

“你不是!到底是誰!”我忍不住想要站起來揪着她的衣領,七七的臉沒有變,只不過她身體裏面,已經不是原來的七七。

“哥,慢慢的,聽我說。”七七完全收斂了臉上的笑容,道:“我是陰山峽長大的七七,我什麼都沒有忘,我記得你,也記得爺爺,我記得你爲了給我找水,跟宋家的人大鬧了一場,我記得你爲了救我,追趕紙人章家的八字眉,你對我的好,我都記在心裏的,我是七七,哥,真的是。”

“我再也不是以前的我了。”我搖搖頭,經歷了那麼多事情,我還不算完全長大,但是卻多了很多經驗和教訓,我不會完全相信她的話:“你有什麼要求,可以提,不要傷她,把七七還給我。”

“唉……”七七低下頭,良久之後才輕輕嘆了口氣,擡頭看着我,她迴避了這個問題,道:“哥,你知道嗎?我們要走的路,可能不是從這輩子開始的,恩怨瓜葛,生死離別,或許都是許久許久之前已經出現了。”

“你想說什麼?不要再說什麼多餘的話了成嗎?”我道:“七七是個沒爹沒孃的可憐孩子,爲什麼要爲難她?”

“西邊兒來的人糾集三十六旁門,去絞殺河鳧子七門,河鳧子七門暗中也殺了很多旁門的人,最後利益牽扯不清了,旁門又去聯手對付西邊兒來的人,這些事情,一句話兩句話說不清楚,但是從很久之前,就已經開始。”七七道:“哥,你很想知道這些,對嗎?”

“是很想知道,但是現在,你先放了七七。”

“你怎麼認定我就不是七七呢?”七七淡淡笑了笑,又正色道:“哥,你信前世和來生嗎?”

“你說什麼?”我越來越迷糊,這個七七所說的話無頭無尾,又云裏霧裏,很讓人捉摸不透,真正的七七,單純的如同一張白紙,肯定說不出這些。

“佛有三世,人也有三世。”七七歪着頭,道:“哥,你想不想看看自己的前世和來生?”

“別再滿嘴鬼話了!”我聽着上面的慘叫聲越來越甚,心裏也越來越急躁,忍不住一下掀翻了面前的茶几,道:“我不知道什麼三世佛,但是大頭佛就在上面!等他收拾了三生觀的人,再要做什麼,我攔不住!你自己掂量清楚!”

“人是迷茫的,就活在這一世,知道這一世,前世來生不清楚,那麼很多事情都是沒有答案的。”七七不理會我的威脅,接着道:“三生觀,爲什麼叫三生觀?只因在這裏能觀三生。觀裏的古秋老道快要坐化了,你不要惱,看看自己的前世來生,說不定就會明白一些事情。”

一席話讓我從焦躁中冷靜了下來,細細一想,這番如同夢囈般的話裏,好像又有很多深意,她雖然讓我感覺陌生,但是沒有一絲敵意。她像是要解釋什麼,卻無法明言。這種感覺讓我更加矛盾,不知道該如何對她。

“一個人的前世來生,該怎麼去看?”我道:“你就在三生觀裏,想必也看過自己的前世來生?”

“我沒有那個資格,一個人的前世,現在,來生,不是想看就可以看到的。”七七道:“哥,你可以。”

“觀裏養着神婆?”

“不要問了,走,我帶你去看你的前世來生。”七七站起身,把衣袖上沾着的一點水跡抹掉,徑直走出房門,懸空房正在峭壁上,山風呼嘯,七七慢慢從梯子朝上走,風捲白衣,她純淨的好像不沾一點世間的鉛華。

爬上梯子的時候,我看到三生觀裏的一羣人倒下了大半,這些人不是大頭佛的對手,大頭佛擋在通往懸空房的路上,誰都衝不過去。

“停手吧。”七七走上來的時候,對着三生觀那些人揮了揮手,觀裏的道士都被大頭佛打急了,但是聽到七七的話,彼此對視一眼,最終還是恨恨的收回手。

“媽的!”大頭佛一看到七七,又看看我,罵道:“老子在這裏打的一身是血,以爲你有什麼要緊事!就是到這裏私會小娘們來了!”

“有點事情,你們在這裏等等。”我顧不上跟大頭佛再多說,七七愈神祕,我就愈想知道更多的事。

三生觀的道士讓出一條路,七七不緊不慢的走着,不時的示意我回頭跟上。大頭佛揪着雷真人,也一路跟了過來,我們穿過三生觀的後牆,在三清殿的後面看到一間藏在綠草紅花中的精舍。

“這裏面,就是古秋老道,離坐化不遠了,本來不想擾他的清靜,但是如果硬等,至少還要等上兩三天。”七七站在精舍前面,回頭對我道:“哥,你沒有那個耐性。”

前一次看到旁門頭把時的疑惑雖然已經打消,但此刻又不由自主的浮現上來,三生觀與世無爭,但是對七七卻唯命是從,一幫道士留在門外,跟旁邊的大頭佛遙相對峙。

七七推開房門,屋子裏有股淡淡的檀香味,擺設很簡樸且簡單,雲牀上躺着一個鬚髮皆白的老道士。

“古秋,想借你的三生圖用一用。”七七站在雲牀前,道:“這事很重要,離你羽化不遠了,稍稍忍一忍吧。”

“無妨。”那老道士微微睜開眼睛,道:“三生圖用過之後,傳給冷月。”

七七點點頭,給老道士塞了顆藥丸,過不多久,老道士像是徹底熟睡過去一樣。直到這個時候,慢慢掀開老道士身上的薄被,手上一閃,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把寒光逼人的小刀,她解開老道士的道袍,什麼都沒說,用刀子從老道士的小腹上劃下去。

那一幕讓人膽戰心驚,七七平時見血就暈,但此刻卻無比鎮定,她劃開老道士的腹部,像是提刀切菜一樣,面色波瀾不驚。鮮血流滿了雲牀,七七放下刀子,小心翼翼的扒開老道士被剖開的腹部,在一堆臟腑中仔細的找着。那種情景足以讓人作嘔,但是七七始終沒有半點驚慌和忙亂,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眨動一下。

過了大概三四分鐘,她沾滿鮮血的手從老道士的腹腔裏收了回來,我看到她的手裏,捏着一根和指頭那麼粗的小管。 林氏年紀大了,熬不了夜。她帶著裴煥先回房歇息。裴子潤還要晨練,而且明天的晨練比平時還要早半個時辰,也得早些休息。哪怕他很想聽裴燁和譚弈之講的故事,還是不得不向姑姑的規矩低頭。

小林氏要照顧裴子潤,帶著裴子潤離席。

大堂里只剩下裴玉雯三姐妹和端木墨言,裴燁,以及譚弈之這三個男人。而裴燁和譚弈之聊得興起,把端木墨言冷在一旁。裴玉雯看著無奈,示意端木墨言出去說話。

院子里,裴玉雯站在樹下等著他。

今夜月兒正好,銀光灑下來,為大地踱了一層朦朧的銀色。

端木墨言脫下披風,裹住她單薄的身體,將帶子系好。

「小弟剛回來,與你又不熟悉,你別惱他。」裴玉雯轉身看著他。「剛才他又得知奶奶和環兒的死。別看他像個沒事人兒一樣,其實心裡不知道多麼痛苦。今日這樣對你,你多擔待些。」

「我不會怪他。他是你的弟弟,只要別太過份,我都能包容。」端木墨言將手放在她的唇瓣上。「我以為你把我叫出來是想陪我賞月,怎麼還在談那些不開心的事情?這是屬於我們兩人的時間,不說其他的。」

裴玉雯嗔了他一眼。

端木墨言看著她嬌羞的容顏,只覺心裡已經裝得滿滿的,再也容不下其他。

她依偎在他的懷裡,與他一起看著天空上的那輪銀月。

「如果我們之間沒有其他的事情,那該多好啊!我們可以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過普通的小日子。」

端木墨言聞著她的發香,輕輕地應了一聲:「會有那麼一天的。」

「真的會有嗎?可是,我竟連你是誰都不知道。」裴玉雯垂眸。「墨言……是真名嗎?一線閣閣主是你的身份,但是也是你的偽裝。你應該還有其他身份。那麼,你到底是誰?」

端木墨言抱著她的手顫了一下。

他想告訴她:我是端木墨言。端木是我的姓,也是皇姓。

她這麼聰明,就算不說最後一句話,想必也能猜出來的。端木代表的就是皇權。

然而,他只是一個不受寵的皇子罷了。

生母原本是妃,因為家族被人誣陷,最後貶為嬪,甚至還被稱為罪妃。他的出生代表著罪孽。於是幾歲就被趕到封地做個有名無實的王爺。

剛到那裡時,沒有人把他放在眼裡。一個幾歲的小屁孩,誰都能踩幾腳。後來這個小孩蛻變成狼崽子。他從幾歲便開始學會殺人,學會偽裝,學會算計。只是後來在一次大戰中,他累了,便隱藏了幾年。

「你在想什麼?怎麼不說話了?是不是被我剛才的話難住了?」裴玉雯從他的懷裡抽身出來。「放心,我不逼你。你總會告訴我的不是嗎?你有秘密,我也有。我們算是扯平了。」

端木墨言捧著她的臉,吻下去。

他想感覺她的存在。

他想用她的存在證明這些日子不是做夢。

不管她有什麼秘密,他都不會在意。只要她陪在身邊就好了。他本來就是惡魔,還有什麼能讓他畏懼?

「你的那個秘密只要不是愛上別人,對我來說就不算秘密。」端木墨言說出內心最害怕的事情。

愛上別人。

只要裴玉雯沒有愛上別人,他就無所畏懼。所以,他把自己的軟肋毫不掩飾地擺在她的面前。

「墨言,接下來我會做一些事情。 可愛小嬌妻 我不知道對不對,但是必須得做。不管你聽見了什麼消息,都不要懷疑我,明白嗎?」裴玉雯說道。

「好。」端木墨言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

月光下的那對情人依依不捨。

端木墨言要出京辦事,這段時間不能陪著她。今日與她說了許多話,讓她照顧好自己。不過裴燁回來了,想必那些人想動他們家也要掂量掂量。

裴玉雯也想陪著他遊歷天下。可惜,現在還不是時候。

當裴玉雯送走端木墨言,回到大堂的時候,裴燁與譚弈之已經喝高了。

「環兒,環兒你不要離開我。你說過會等我的。環兒……我已經是將軍了,今天皇上又升了我的官。我現在是正二品太尉。以我如今的身份,就算向你家提親,想必也沒問題了。可是你在哪裡呢?」

裴燁抱著譚弈之不放。

裴玉靈和裴玉茵一個拉著裴燁,一個拉著譚弈之。

「小弟,他不是環兒。你快放開他。」

「誰說的?我就是環兒。」譚弈之推開裴玉靈。「別拉扯我,我要和裴燁在一起。」

「我小弟傻了,你也傻了不成?快鬆開我弟弟。」裴玉靈對譚弈之就沒有這麼客氣了,一巴掌拍在他的腦袋上。「發什麼酒瘋啊?」

「走開走開!你們想要分開我們。你們都是壞人。」裴燁醉醺醺地叫道。

幾人拉扯了一會兒,眼瞧著兩個酒鬼越鬧越不像話,就要手拉手拜堂成親了。

就在裴玉雯忍無可忍的時候,裴燁甩開譚弈之的手,又抱著旁邊的裴玉茵叫喚。

「奶奶,我去了爺爺,爹爹伯伯叔叔們,還有大哥生活過的地方。我見到了他們留下的痕迹。我才知道,原來我們的大哥是好樣的。他竟也做過武官,只是還沒來得及向朝廷備案,他就這樣……奶奶,你的孫子個個都是好樣的。你怎麼不等我回來給你說呢?」

這一次,眾人沒有打斷他的話。

他們都為這個消息動容。

裴燁抱著裴玉茵哇哇地哭著,哭得像個孩子似的。

裴玉雯一個手刀敲在裴燁的脖子上。頓時,天地都安靜了。

裴玉靈和裴玉茵累得出了一身汗。兩人看著昏睡過去的裴燁,抹了一把臉。

「姐,嫂子要是知道的話,一定也會驕傲的吧!我們的大哥也很棒呢!」裴玉靈看著裴玉雯。

裴軒,這是裴家人不願意提起的名字,更是小林氏心裡的傷。

裴軒是裴家眾人中最俊美,最聰明,也是最勇敢的一個人。可惜,造化弄人。

「剛才的話咽到肚子里,不要給別人提起,更不要給娘和嫂子……」

裴玉雯看見了站在門口的婆媳兩人,把沒有說完的話咽了下去。

「不用擔心我,我已經接受現實了。現在知道我的兒子是極好的,那也是一種安慰。」林氏笑著說道。

「是啊,夫君也是個英雄呢!子潤有這樣的父親,也會驕傲的。」小林氏扶著林氏,與林氏相視而笑。

「裴家的男兒都是英雄。」裴玉雯真誠地說道。

她在心裡補充了一句:無論是這個裴家,還是另外一個裴家,他們都是天下的英雄。 那根小管子像是銀的,從古秋老道腹腔裏拿出來又抹掉上面的血跡,爍爍生輝。七七的動作很熟練且麻利,把管子取出來之後,迅速縫住古秋老道腹部的傷口,又倒了傷藥,用麻布緊緊纏住。

“哥。”七七噓了口氣,對我笑了笑,道:“這裏面就是三生圖了。”

我不知道這個東西該怎麼用,七七把管子打開,從裏面抽出一卷薄如蟬翼的絹紗。薄薄的絹紗絲緞般的光滑,色澤亮銀。七七把三生圖輕輕的抖開,我看到了絹紗上的三尊佛。

“過去燃燈佛,現在釋迦佛,未來彌勒佛。”七七望着我,道:“這是三生觀的傳世之寶,只有極少數人,才能從這幅圖上,看到自己的前世來生。”

“要怎麼看?”

“我不懂那麼複雜的辦法,其實,最簡單的辦法也很有效,哥,等着。”

七七拿過雲牀旁邊的一隻銅盆,在裏面接了水,把三生圖平平的放在水盆裏,又拿了一面鏡子壓上,關掉門窗,屋子裏的光線黯淡下來。

“你看着那面鏡子,三生圖裏的一切,都能折射到鏡子上。這裏是整個三生觀最安靜的地方,我不發話,沒人會闖進來,你慢慢的看。”七七踱步到門邊,像是替我守門,轉過臉,不再注視我這邊的動靜。

銅盆裏的鏡子不停的隨着水面的微微起伏而變幻着,那就是一面普通的鏡子,我的目光也在飄動,久久凝望着水面。不知不覺中,那面普通的鏡子彷彿生出了一種無法形容的魔力,把我的視線全部吸引住。

目光開始模糊,又接着清晰,來回交替了很多次,水面波紋繞動,鏡子在水底慢慢散射出一片銀白的光。我的腦子有些眩暈了,甚至忘記了身在何處。

驟然間,目光彷彿完全清晰了,我看到鏡子裏出現了一道人影,那身影開始是側着身的,腳下雲霧繚繞,像是一片雲端。身影大步走着,他的面孔漸漸呈現在眼前。我的腦子雖然眩暈,但思維意識卻很清楚,我認得出,那就是我。

如果我沒猜錯,過去燃燈佛,折射的是前世。我看見鏡子中的人影沒有任何停頓和猶豫,走在一片漂浮的祥雲中。我仔細的看,想要分辨那是什麼地方,周圍還有沒有其他人,但是除了一片雲朵和前世的我,空無一物。

銅盆的水面突然一晃,鏡子裏的一切瞬間像是泡沫一般的粉碎又消失了,目光依然是模糊的,隨即,水紋晃動中,鏡子又折射出了一副場景。

那是一片無盡的水,水色泛黃,奔流且渾濁,我看到了水裏的一道身影,一個人站在一條隨波逐流的小船中。小船在漂移,很快就駛過眼前,我看見船上的人,是我。這是第二個場景,折射的無疑是三生圖上的現在釋迦佛,它寓意着今生。今生的我,就一直會漂浮在大河中的小船上?

我沒有太多思考的時間,當鏡子裏的小船載着人影隨波濤遠去的時候,銅盆的水波再次晃動。按照這樣的規律,第三次出現的,應該是三生圖中寓意來世的未來彌勒佛。

最難消受美男恩 未來是什麼樣子?我不知道,但是當第三次鏡子中的光影出現的時候,我不由的緊張了,人的恐懼,很多時候都來自未知的明天,因爲他們和我一樣,都不知道明天將會發生什麼事情。

水波帶着鏡面晃動着,一條普通又寬闊的路,出現在了鏡子裏,那是黃河灘上很尋常的路,帶着河水的殘跡和泥沙,路不知道延伸到什麼地方。“我”就在這條路上出現了,走的很快,同時又很穩健。路上的我,胸膛挺的筆直,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看不出悲喜。

然而,當鏡子裏的身影從眼前走過的時候,我能感覺到,“我”的臉上有一種祥和無聲的恬淡,如同山水田園,雲淡風輕,好像參透了至理的大德高僧,嗔喜五念俱都不在。

轉眼間,走在路上的身影越來越遠,淡到看不見了。鏡子又是一片蓬勃的銀光,讓我混混沌沌的腦子猛然一醒。銅盆和鏡子都恢復了平靜,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我沉吟着,三生圖折射出的一切,我都看得很清楚,七七說,可能透過前世來生,可以明白一些事情,然而我卻稀裏糊塗,不知道那到底意味着什麼。

前世的我,走在雲端,今生的我,走在水中,未來的我,走在路上…..

一直過了很久,七七才慢慢的轉過頭,道:“哥,你都看清楚了嗎?看清楚自己的前世和來生了嗎?”

“看到了。”我低着頭想,雖然對鏡子裏的場景不理解,甚至覺得它有點虛幻,飄渺無跡,但我竟然絲毫都懷疑不起來,我相信那就是自己三生的寫照。

人如果真的有三生,那麼三生之中,想必每一世都很充實,每一世的悲,每一世的喜,每一世的生死別離,每一世的擦肩而過,每個人都會想象,自己的前世是什麼樣,來生是什麼樣,但當他真正看到前世來生的時候,纔會發現,那真的虛無到了極點,虛無到什麼都不存在。

“讓我一個人靜靜吧。”我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隱隱還有一種壓力。

“好,你出去,隨便在三生觀裏走一走。”七七道:“古秋原本還能活兩天,但現在這樣,可能很快就要羽化了,我在這裏等他的遺言,哥,你去走走吧。”

我看了七七一眼,本來以爲到了三生觀又會是一場生死的搏鬥,卻沒想到會如此輕鬆。我推開房門,大頭佛正忍着氣,跟三生觀的道士橫眉冷對,我對他擺了擺手,自己默默坐到一旁。腦子裏不斷浮現着三生圖折射出的一切,我知道,三生不會那麼簡單,只是現在的我,還不能明瞭那些。

這一坐就是很久,心思不由自主的飛了。恍惚中,七七不知道什麼時候輕輕走到我身旁,拍了拍我。我回過頭,她好像能看到我眼神中的迷茫,蹲在我身邊,道:“對於三生,現在看不清楚,不一定以後也看不清楚,哥,你會懂的,遲早會懂。只有到了那時候,你才能明白,這延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恩怨,還有你,一切,並非沒有緣由。”

“你能看懂?”

“只有親眼看過的人,纔會懂。”七七拍拍我,道:“古秋羽化了,好了,哥,你跟我來,還有些話沒有說完。”

七七轉身重新走回精舍,我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慢慢的跟過去,進屋之後,她反手關上房門。

“還有什麼話說?”

“這些話,不是我要說,是他要和你說的。”七七指了指已經死在雲牀上的古秋老道,道:“古秋修了半隻冥眼,穿行陰陽之間時,可以看到一些事情,我託他看了看你,他留下幾句話,你要聽嗎?”

這些話我聽得有點迷糊,隱隱約約中,就覺得好像是古秋老道在生死彌留之間可以看到什麼。

“他說了什麼?”

“他說,你前世錯過的人,今生如果再錯過,那麼來世絕對就不會再有了。他說,你從此時之後的運數,是一片模糊,到三十歲時,戛然而止,哥,你不要難過。”

“沒什麼難過。”我一下子就明白了七七想要表達的意思,我的命格從很小的時候就被人動過,那條尾巴又被割了,註定是活不長的。她只是在告訴我,我活不過三十歲。

“他說,若你活,就活了,若你死,必然死在一個很親的人手裏。”

“還有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