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九闕說著,伸出一根食指,輕輕捲起雲長歌的一根手指,放在冷銳薄的唇邊輕柔一吻。

「你——!!」

雲長歌的話被他一堵,眼睛酸澀難忍,到底還是忍不住再一次紅了眼眶。

她知道,他說的都是真的,為她奮不顧身,她何德何能,才能讓一個這麼出色優秀的男子為她作出這樣的事?

她,真的很心疼。

雲長歌見他的確是在笑著,卻是出其的虛弱,不覺眉頭微微蹙起,粉嫩的唇瓣抿了起來,手便要扯過他的大手想要覆上他的脈搏。

然而鳳九闕好像卻知道她在想什麼一般,愣是不肯將手遞給她,雲長歌臉色一暗,彷彿隱約察覺到了什麼,「給我!」

下一刻,一隻修長如玉的大掌便伸了過來,似乎也知道自己早晚都躲不掉一般,見她欲要生氣,索性就伸了過去。

雲長歌拉過他的手,中指和無名指放在了他的脈搏上。

感覺到他體內的血液的流動,雲長歌怔了一下,隨即眸子驀然瞪大,似不相信般的,在他的脈搏上探了又探——

按理說,一個正常人的血液都是順著血管而下,而他的脈相不但不穩當不說,反而呈逆流趨勢!

雲長歌的臉一點一點的變得慘白,她的手竟然在顫,「你……你……」

他身體里有蠱,而且是血蠱。

雲長歌不知道這蠱是什麼時候有的,但可以肯定的是有很長的一段時間了,以前給他把脈的時候還能被他給壓制住,而現在卻不能了。

雲長歌看著臉色虛弱的鳳九闕,後面的話卻無論如何都開不了口。

這一切,他知道的。

現在看來,不僅知道,還將其反噬了回去。

血蠱是苗疆里最毒最厲害的一種蠱,下蠱人不但要有極其厲害的蠱術以外,還要有很強的武功。

然而下血蠱人就是可以控制被下蠱人的意識,思想,動作,但下血蠱人最害怕的就是被其給反噬,那樣的代價極為慘重,基本和死沒有兩樣—— 然而被下蠱人即使已經將其反噬,體內也會留存著蠱,對身體非常不好,尤其是對於鳳九闕而言!

他本身還有宿疾,根本不是一天兩天可以好的,又加之血蠱這麼強硬的蠱術在身,身體根本吃不消,時常要忍受巨大的疼痛。

由此一來,雲長歌實在是難以想象鳳九闕的身上以前都發生過什麼事,更是難以想象血蠱發作之時,他是怎麼忍受那全身千萬隻蟲子在身上撕咬一般的痛苦。

雲長歌緊緊的皺著眉頭,看著他依舊含著淡淡的笑看著她,心中頓時疼痛無比。

「等忙完這陣,我帶你去苗疆。」

雲長歌垂下眼瞼低聲說了一句話后便沒再多說一個字,長而卷的羽睫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黯然,然而只是說了這些,便已經表露的太多了。

她全都知道了。

鳳九闕看著她欲要起身離開他的身邊,他連忙拉住她的手,不小心扯到了後背上的傷口,眉頭皺了一下,卻沒有出聲。

「笨蛋!我去給你換藥。」雲長歌毫不客氣的罵著他,聲音卻有些嘶啞。

鳳九闕淡淡的應了一聲,鳳眸慵懶的眯起,看著雲長歌給他上藥好一陣忙碌。

「真好。」

「什麼?」雲長歌被他沒由來的感嘆愣了一下,問道。

「現在看起來,好像也很好。」鳳九闕看著她眉眼帶著笑意。

「莫不是發燒了?說話怎麼這麼不著邊際?」什麼能是受傷很也好,雲長歌的手放在他的額頭前試探著溫度,還真擔心他開始發燒,順便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

鳳九闕卻拉過她的柔軟的小手貼在自己的臉上,深沉內斂目光之中卻難掩著醉人的柔情,「我沒想到你會如此擔心我,在意我,居然還為我流眼淚……」

「不過不要再哭了,我會很心疼。」

雲長歌怔了一下,心中複雜的情愫攢動。

她以前,對他……會不會冷淡了些?

如此想著,她眼瞼一垂,一枚淡淡的薄吻主動印在了他的唇角,溫暖甜蜜的氣息瞬間在兩個人的鼻尖流躥。

鳳九闕先是一怔,隨後嘴角便是忍不住的勾起,剛想要加深這個吻,卻見雲長歌一下子避開他,將食指放在他的唇前,目光認真灼灼的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我不後悔自己做過的每一件事,包括蒙上眼睛相信一個人。他日,假如我被萬箭穿心,我認,但是你要記住,傷害過後,再無原諒。」

傷害過後,再無原諒——

鳳九闕定定的看著她,目光深沉如炬,「沒有人能傷害你,我更不會。」

雲長歌揚起好看的嘴角,隱隱漾起兩個小小的梨渦,看他的心頭一漾,拉著她的手不肯鬆開,「你剛剛說的那一番話是什麼意思?」

鳳九闕長眉微微挑起,她剛剛說的話太過於複雜,他不想去多深究那背後的含義,他只想要聽她親口說出來他才肯相信。

雲長歌手想要抽出來,卻被他拉住不肯撒手,她真不知道這個人受了那麼嚴重的人為什麼還能有這麼大的力氣。

最後只能無奈的笑笑,反握住他的手,說道,「天下女子這麼多,你若敢負我,我雲長歌饒不了你!」 她語氣雖然是淺淺淡淡的,但說出話的絕對是實實在在有分量的。

鳳九闕見她這麼說,嘴角這才綻起一抹璀璨的笑顏,「天下女子這麼多,雲長歌卻是獨一無二,絕無僅有的,我為你不娶。」

他笑起來的時候,自然是比不笑的時候更好看的,那一刻,彷彿天地間再美好的事物,都變成了他的陪襯。

「那也要留的那命能娶我才行,你若先命赴黃泉,我可不會陪葬。」雲長歌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含有深意的笑。

鳳九闕聞之立刻冷嗤,「我不會讓他們有機會的!」

他可不會忘了她身後還尾隨著幾個虎視眈眈的對她懷有深意的份子。

雲長歌有些迷醉般將手覆在他華美的容顏上,一點一點的描繪著,目光與他的深深糾纏,「時光靜好,與君語;細水流年,與君同;繁華落盡,與君老。」

鳳九闕神情一動,冷銳薄涼的唇輕啟,「只願繁華盡處,尋一處無人山谷,建一木製小屋,鋪一青石小路,與你晨鐘暮鼓,安之若素。」

雲長歌聽他這般說,心中頓時悵然不已,她何嘗不是想要這種生活?只是她倒是真沒想到,像鳳九闕這種人理應權傾天下之人,竟然也會有這種想法。

然而想象終歸是想象,現實卻太過於殘忍。

「你還是先把現在自己的傷勢養好吧,我出去一趟,你好好休息。」

雲長歌這回是真的起身要走了,鳳九闕眉宇間帶著一抹擔憂和不舍,「去哪?」

「去找二哥。」

她的二哥從來喜歡研究那些比較古怪罕見的東西,自然也包括苗疆的蠱,她雖然也對蠱有一定的了解,卻沒有他了解的深刻。

她不可能靠自己的醫術就能夠將他的血蠱解除,解蠱自然需要下蠱人,可是那人被蠱反噬,早不知道是死是活。

鳳九闕眸子一沉,他自然是知道她的目的,也知道自己無從阻止,「注意安全,我等你回來。」

既然她已經答應和他在一起了,那他便會相信她,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她是一個極為冷情的人,但一旦動了心,又怎麼能容納得了其他人?

這一次為了鳳九闕,她又再一次入宮了。

雲長歌現在可謂是京都各個達官勛貴之家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風雲人物,又有皇後娘娘的入宮牌在身,很快便被公公帶到了二哥所居住的地方。

本身就是遠道而來,他們這些使臣都會在此停留半個月,也是為了更好的促進各國之間的交流。

玉痕,西昌國第一參政使,是整個國家的最高政務長官,能做到這個地位的絕非等閑之人,官位比不上宰相等一品官職,但確是真正掌握殺生大全的實職,是皇帝身邊缺了誰都不能缺了的人物。

雲長歌真的難以想象能做到這個位置的男子竟然會是一個二十有幾的年輕男子!

而這個人還恰恰是她的二哥。

「雲三小姐,請您稍等片刻,玉痕公子他應邀去了朝廷,些許時辰才可以回來。」一個美婢恭恭敬敬的一邊為她奉茶一邊說道。 「哦?」雲長歌只是淡淡的一挑眉,便不再說話,如果叫了她二哥去朝廷之上的話,那麼朝廷里此時一定還有她的大哥。

正好她手中有一個東西要給她大哥拿過去,雲長歌想著,便提起飄裾的衣袂往朝廷那邊走走,如果正好趕上他們出來的話,順便就把東西給了他拿回去。

她也好早點談完早點回去,鳳九闕的身份特殊,傷勢也不輕,她心裡也惦記。

皇宮實在太大,雲長歌雖然來過好幾次了,卻依舊只能知道幾個宮殿的所在。

一路上由小宮女引領著,雲長歌走在太和殿長長的台階上,此時卻突然裡面傳出了男人的暴呵聲!

雲長歌腳步立刻一頓,發生了,什麼事?

她看向那太和殿之上,雖然根本看不到那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是雲長歌知道裡面一定是群臣和外國使臣聚集,而剛剛那聲大喊,她雖然沒太聽清楚在喊的什麼,但是聽聲音似乎隱隱有些耳熟……?

就在雲長歌疑惑的下一瞬間,又聽得一聲怒喊,「孽子,這可容不得你!安寧公主你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

雲長歌:「——!!」

是皇帝所言。

安寧公主?雲長歌反覆琢磨著這話,莫非是鳳燁離?鳳燁離拒婚?!

想到這一點,她驀然瞪大了眼睛,這才想起來明日便是冊封安寧公主為三皇子妃的時候,誰不知道,這三皇子在這些皇子里是最可能坐上皇位的皇子!

天啟皇朝的大皇子早在孩童時期就夭折了,二皇子一直鎮守邊疆,手中四十萬大軍在手,皇帝不可能會將皇位傳給一個發給他那麼大威脅之人。


四皇子雖然是文武雙全,卻心腸不夠狠辣,而且喜好美色,這樣的人也不適合繼承皇位。

雖然一直以來明處暗處打壓鳳燁離的人不在少數,不過到現在為止,依舊是他獲得皇位的勝算最大,任誰也不知道他手中潛藏了多少的籌碼!

立大景皇朝的公主為皇子妃,以後就很有可能會成為皇后,所以今日必然莊重無比,明日肯定還要去天壇祭祀,然而在這麼一個重要的日子,他卻當眾拒婚!

雲長歌腳步不自覺的往後一退,她下意識的覺得鳳燁離拒婚和她有關,隨即她又搖搖頭,這等至關於兩國的大事,他怎麼可能會為了一個她而拒絕安寧公主?

安寧公主驕傲無比, 女匪的復生相公 ?這消息要是傳到了大景皇朝……

後果不堪設想。


但是不論到底因為什麼,她都不得不說他做了一個非常愚蠢的決定。

安寧公主於他來說,沒有一點壞處。反而會令他更離皇位更近一步!

雲長歌心中有些莫名的壓抑,過了好一會,她才聽裡面續續斷斷傳來女子喊著的聲音,「別打了,別打了!」

雲長歌心中一緊,她認得這個聲音,是安寧公主的!

然而就在那朝廷之上,此時鳳燁離正光著脊背雙膝跪在地上,而他的背後站了一個手執著長鞭的人,正一下又一下狠狠的將鞭子抽打在他的背上—— 這種鞭子叫做火龍鞭,鞭子赤紅,抽打之前是需要經過烈火烤過的,而且鞭子上帶著細細的尖刺,每抽到身上一下,皮膚都會被抽打的皮開肉綻,鮮血順著裂開的皮膚緩緩流下,恐怖異常。

然而每抽一下,鳳燁離也只是發出一聲悶哼,修長的雙手緊握成拳,青筋暴起,一滴又一滴的血汗沿著側臉,脖頸流淌下來。

皇帝這回是真的怒了,否則也不會用如此慘烈的方式來警告他,不要試圖來反駁他的皇命,他的旨意!

最重要的是因為現在箭已經上弓,到了不得不發的趨勢,他貿然拒婚,完全不將大景皇朝看在哪裡,這種尊嚴性質的問題,到哪裡都會遭到反對,萬一引起了兩國的大戰,他又怎麼去背負這麼嚴重的罪名!?

就在鳳燁離眼前變得模糊不清的時候,安寧公主見她呼喊根本無法阻止這些人對他動刑,當下竟然飛快的撲了上去,將鳳燁離護在了懷裡……

這一轉折發生的太快,所有人根本都還沒有反應過來,那抹淺藍色的人影就已經沖了過去,尤其是那執鞭人,眼看著鞭子落下去,卻來不及收回!

「啊!」

安寧公主慘叫一聲,後背傳來火辣辣的疼痛,那一鞭子下來似乎欲要將要她劈成兩半,如此的疼痛她卻依舊從後面緊緊擁住他的肩膀,不肯撒手!

「安寧!!」


皇上也沒想到會發生這一幕,連忙從皇座上站起身,這一鞭子下去,女子本身皮膚就白皙細嫩嬌弱,尤其貴為公主,如今後背上落下這重重一鞭子,她就算沒疼昏過去,背後也將永遠留下一道永遠不可能消除的傷痕。

那麼一長條,直直的斜橫貫了後背。

鳳燁離似乎也沒想到安寧公主會有如此的舉動,不過他臉上卻依舊不帶絲毫情緒,大掌一根一根的掰開她的手指,狹長的鳳眸冷冷的看著疼痛的直不起腰的安寧,泛白的薄唇輕啟,「別以為你這樣做,本殿下就會娶你!」

他的話音一落,空氣間的氣氛,彷彿驟然下降了好幾個溫度。

「混帳!給朕打,繼續打!」

皇帝氣的手指顫抖,憤怒的大吼著。安寧公主為他受傷,這個混蛋小子竟然還能說出來這樣的話。

讓人拉開安寧公主,又吩咐著劉公公趕緊將她帶下去讓御醫為她看傷口,而安寧公主卻忍著不斷抽氣才能緩解的疼痛,看著鳳燁離的目光中充滿了複雜和沉痛。

淚水在眼眶打轉,卻強忍著不讓其掉落。

她轉而對皇上說道,「皇上,懇請…皇上給我一些時間,我不願意他被別人強迫著才能接受我,我需要的是讓他真心實意的娶我!」

她這樣做,何不是為了給他找個台階下?

看著鳳燁離那倔強的背影,安寧公主早已顧不得自己身上那火辣辣的疼痛,她真的很好奇,雲長歌是到底有多大的魅力,竟然能這麼尊貴驕傲的鳳燁離不惜為她做到這一步。

「……」

安寧公主說完這些話,皇帝沉默了,如果眼前就這般僵持著,誰都討不了好,然拒婚更是不可能的。

倘若到關鍵時刻,他不介意就是就算綁也要將他綁到洞房裡。 然而現在最好的辦法無疑就是緩兵之計,看看安寧公主能不能讓鳳燁離心甘情願的娶她。

「好!朕答應你,時間有限,到時候不論他願意不願意,他都必須娶你。」皇上平復了一下心中的怒火,冷哼著說道。

說罷他一揮手,劉公公便立刻扶著安寧公主去治療。

安寧公主臨走前,目光複雜的看了一眼仍然跪在地上,低著頭一臉面無表情的鳳燁離。

當初就是這個人,她在那青玉石階的高台之上第一眼看到這個男子的時候,他的輪廓就已經被深深的刻在了自己的腦海里。

那麼深刻,就好似她上輩子,或者上上輩子,認識一般,再也揮走不去。

只一眼,她就知道他是她想要的男子。

雲長歌看著身上披著一襲緋紅色長袍的男子一步步從那長長的階梯上走下來的時候,眉頭正緊緊的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