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稷見大臣助陣,攤開手,含笑道:「鄭上卿,他們的意見,你親耳聽見了。不知道,趙王和談的誠意,有多大。」

鄭朱也不懼秦臣之聲,面向秦王,不卑不亢,語調穩重道:「秦王有多大的誠意。」

秦王稷見鄭朱面對如此強大的壓力,竟然絲毫不懼,心中贊道:「趙國的能臣還真不少啊!」

范雎搶先一步,問道:「此次議和是趙王發起的。我們要先看看,趙王的誠意。」

鄭朱豈不明白,范雎之言是為談判增加籌碼。趙國主動議和,已經失去了主動權。若不讓對方先知曉態度和誠意,此次和談,難能成功。

鄭朱也不力爭,選擇退一步,拿出堪輿圖,向前一送,「請秦王過目。」

范雎上前,接過堪輿圖,轉呈給秦王。秦王稷攤開堪輿圖,見一條線很是顯目,問道:「鄭上卿,這條線是什麼意思。」

鄭朱猜不透秦王心裏面是怎麼想的,語調平穩道:「吾王以此線,劃分上黨,定為兩國新的邊界。」

秦王稷聞言,臉色一沉,問道:「趙王以丹河為界,是想與寡人平分上黨。韓王將上黨割給我國,趙王想要一半,這說不過去吧!」

秦臣斥責道:「上黨歸我,否則,免談。」

秦王稷放下堪輿圖,無奈道:「鄭上卿,你看看,這是我國臣子的態度。寡人該怎麼辦。」

范雎也道:「趙王以丹河為界,劃分秦、趙兩國新的界限。吾王答應了,諸侯豈不笑我。」

鄭朱見秦國總算要亮出底牌了,神色不動,直接問道:「秦王,開出你的條件。」

秦王稷也不答話,左右看了看。

范雎見秦王投來一道視線,忙道:「上黨是韓國疆土。韓國割上黨,以求和。吾王答應與韓王議和。趙國趁我不備,取上黨。上黨是我國的疆土,有法理依據。趙王以丹河一界,這說不過去吧!」

「上黨軍民,願歸順我國,才獻之。吾王接納,順應民情。」鄭朱又道:「丹河以西被秦國佔領,丹河以東被我國佔領。我們以各自佔領的疆土為界,有何不妥。」


范雎見鄭朱沒有退步的意思,恫嚇道:「如此說來,趙王的底線是以丹河為界,沒有商量。」

鄭朱也寸步不讓,厲聲道:「這是吾王的態度和底線。」

范雎問道:「吾王不接受,這個議和方案,趙王該如何。」

鄭朱遺憾地說:「秦、趙議和失敗,只能各憑本事,與之一戰。」

秦國朝臣聽說趙國要打,義憤填膺地道:「打,就打。我秦國,還怕趙國不成。」

鄭朱見秦國挑釁,也不願示弱,更不願辱沒了國格。鄭朱見秦王沒有表態,便是默許了諸臣的行為,深吸了一口氣。鄭朱對視著秦王,語調有力道:「趙國雖弱,但不至於連戰的勇氣都沒有。如此看來,我們只能與君一戰。」 秦王稷聽鄭朱之言,加以整理,便已得知,這是趙國君臣最後的底線。如果他不接受以丹河為界,這場談判,便不能順利進行。此刻,談判陷入僵局。

秦王稷不想過早表明自己的態度,也不想這麼快結束和談。為了給前線大軍爭取伐趙的時間,秦王稷不說話是不行的。

眼下,鄭朱又沒給他多餘的時間,對方那雙眼神,還在等待著他的回復。轉瞬間,秦王稷想到一個辦法,那就是拖。

秦王稷面呈難色,語調頗感無奈道:「鄭上卿,情緒不要激動。有什麼話,我們慢慢說。議和之事,需要時間商議。武力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只能擴大矛盾。我們洽談,意見出現分歧,不能達成協議,不如讓我們冷靜下來,擇日,繼續談如何。」

鄭朱也知,和談是需要條件。趙王丹底線是以丹河為界,一半的上黨划給秦國。秦國君臣的底線則是要整個上黨,還要趙國割城賠償。雙方條件不一,難能達成統一意見。既然談不攏,也沒有談下去的必要。

鄭朱之所以放言,『我們只能與君開戰』,除了試探秦王的態度,以及殺殺秦臣的威風。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不能完成趙王交代的使命,他也不能辱了國格。

秦王之言,又讓和談繼續,提供了可能。鄭朱見秦王主動給他台階,他也見好就收,語調平和地問道:「秦王若真有心談,我們就好好談。」

「議和之事,不著急。鄭上卿從邯鄲遠道而來,旅途疲憊,不如暫且歇息。」秦王稷溫言道:「寡人安排了酒宴,為你接風洗塵。」

「多謝秦王為我設宴。」鄭朱話鋒一變,又道:「我沒能完成吾王託付的使命,哪有心情飲酒。秦王有心,我們還是談談議和之事。」

「鄭上卿,話不是這麼說的。議和是國事,不爭朝夕,也急不得。」秦王稷換了一口氣,又道:「我們一邊飲酒,一邊和談如何。」

「如此甚好。」鄭朱見這樣僵持也談不出令雙方滿意的結果。不如,給雙方時間,緩和一下矛盾。

「來人。」秦王稷見這件事達成了共識,「送鄭上卿下去歇息,不可怠慢了貴賓。」

夜幕,秦王在宮中安排酒宴。

鄭朱受邀而來,來到大殿,除了秦王和秦國重臣之外,韓、魏、楚、齊、燕等諸侯使者也在場。與其說這場酒宴是為他接風洗塵,倒不如說這場酒宴,別有用心。

鄭朱看破也不說破,秦王有意安排,他到要看看秦國君臣打的是什麼主意。

范雎見鄭朱來了,將他請到顯赫的位置。鄭朱不拒,直接坐了下去。秦王稷見來的人都到了,笑臉舉樽道:「諸位,寡人今日舉行酒宴。一是為了給趙國使者鄭朱,接風洗塵。二是為了告訴諸位,我們和趙國達成了和解的協議。來,來,來。為了慶賀我國與趙國和解,我們共飲之。」


秦國朝臣恭賀道:「恭喜王上。」

鄭朱還沒有明白是什麼回事,諸侯使者和秦國諸臣都朝他敬酒。鄭朱見狀,只好端起酒樽,悶悶不樂的喝了一樽。

秦王稷見鄭朱眼神迷惑,心中大樂,又笑道:「鄭上卿,我們兩國和解,是一件大喜事。今夜,我們不醉不歸。為了兩國的和平,我們再飲一樽。」

鄭朱見秦王單獨敬酒,又當著諸侯使者的面說了這些話,便已得知秦王是別有用心。鄭朱也不舉樽,歉然道:「秦王與我國議和,尚未達成。這樽酒,我不能喝。」

范雎見狀,忙道:「鄭上卿來秦國,不正是為了秦、趙兩國和平。吾王為秦、趙兩國和平舉樽,你怎能不喝。」

鄭朱見所有人都看著自己,只好舉樽道:「為兩國和平,我喝了。」

范雎張羅道:「各位使節,今天是我們和趙國罷兵休戰的好日子。你們不恭賀我們乎?」

韓、魏、齊、楚、燕五國使者,沒想到秦、趙兩國就這樣和平了。起初他們以為這是秦王有意離間他們的計策。當他們見秦王高規格迎接趙使,又特意舉行酒宴,將趙國使者當成上賓,再加上趙使與秦國君臣頻頻互動。他們不得不相信,秦、趙兩國是真的和解了。

鄭朱看著諸侯使節的臉色,這才明白,秦國之舉,意在何為。鄭朱幾次想要說話,不是被秦王打斷,就是被秦國君臣打亂。

秦王稷見鄭朱不再舉樽,問道:「鄭上卿,莫非秦酒,不好喝。」

范雎插話道:「白天我們討論的事,吾王答應了。」

鄭朱問道:「你們接受吾王提出的條件?」

秦王稷笑道:「我們以丹河為界,瓜分上黨,重新劃分兩國的邊界。你看,可好。」


「太好了。」鄭朱見這件事談成了,整個人輕鬆了不少。然,鄭朱卻不知道,諸侯使節用異樣的眼光,看著他。

秦王稷道:「來,我們再飲一樽。」

「理當如此。」鄭朱端起酒樽便飲。

秦王稷看著諸位使節,歉意道:「諸位,你們看寡人。和談成功,寡人一時高興,竟然冷落了諸位。諸位,莫要見怪。」

「鄭上卿,我們兩國瓜分上黨,重新劃分國界。」范雎又道:「你說的話,別忘了。」

鄭朱酒喝得有點多,問道:「我說了什麼。」

「你說中原…」范雎裝出說漏嘴,轉移話題道:「你瞧瞧,我喝多了,怎能說些糊塗話。」

秦王稷見范雎演得逼真,也道:「北邊有趙國,西邊有秦國。秦、趙兩國都是嬴姓,我們是一家人。」

范雎也道:「王上,我們和趙國達成同盟。如此好日子,豈能不飲酒。」

「諸位,來,來,來。」秦王稷故意裝出醉酒之色,高喊道:「為了我國和趙國,大事可成,我們喝酒。」

諸侯使節見秦王、秦相話中有話,雖沒有透露,但眾人也猜到了背後的意思。

韓使朝著鄭朱恭賀道:「鄭使者,恭喜你們和秦國達成協議,瓜分了我國的上黨。願,韓國和趙國,還能保持和平。」

魏使也道:「鄭使者,莫忘了韓、趙、魏,同出三晉。」

齊、楚、燕三國使者,也朝著鄭朱敬酒。

鄭朱剛要說話,卻聽見范雎雙手擊掌,高喊道:「今日是秦、趙兩國大喜的日子。飲酒,豈能無樂。」

這場酒宴,看似其樂融融,實則卻是波濤洶湧。直到深夜,這場酒宴,才得以結束。

酒宴結束,范雎吵著嚷著要親自送趙使鄭朱。鄭朱有些醉意,也沒拒絕。秦國卻有意冷落其他五國使者。

范雎安頓好趙使,並沒有急著回到府邸休息,而是進宮復命。秦王稷酒色已經醒了,問道:「我們離間趙國和諸侯之間的關係,有幾成勝算。」

范雎道:「我看諸侯使節臉色不喜,誤認為趙國和我國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趙國和諸侯的關係,變得疏遠。臣估計,已經八九不離十。」

「能夠離間趙國和諸侯之間的關係,寡人做的這一切都值得。」秦王稷揉了揉疲憊的眼角,又道:「戰場上,寡人和趙王丹僵持不下。邦交上,寡人就要戰勝趙國。寡人想打趙國,已經等了十幾年。這一天,總算是等到了。」

范雎也知秦王心中的那個結,笑道:「恭喜王上,得償所願。」

秦王稷道:「沒有擊敗趙國,拿下長平。我們不能高興得太早。」

范雎笑道:「王上說得對,是臣太高興了。」

「這一仗,我們打得漂亮,高興是應該的。」秦王稷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慶賀要在擊潰趙國,攻佔上黨,拿下長平。寡人要趙王小兒,來咸陽請罪。」

范雎見秦王稷臉色不好看,問道:「王上在擔心什麼。」

秦王稷問道:「寡人與趙國大規模開戰,有勝算嗎?」

范雎聞言,鼓舞道:「此戰,勝利,最終屬於我們。」

秦王稷道:「寡人不懼韓、魏,不懼齊、楚。對趙國,寡人沒有必勝的把握。」

閼與之戰,秦王本以為也是勝券在握,結果趙國出了一個馬服君。此刻的趙國,國力雖比不上秦國。但,趙國能臣諸多,真的全面開戰。誰輸誰贏,不到最後一刻,還不好定論。

恰好認識你 :「我們要東出函谷,染指中原,兼并天下。趙國就是我們的攔路虎。我們不打垮趙國,就不能建立王霸之業。趙國,非打不可。」

秦王稷也被對方話語所感染,內心升起一團熊熊烈火。他不去想,伐趙會有什麼後果。他要做的就是全心全意打好這場硬仗。贏了,天下再也沒有諸侯敢欺秦。秦國兼并天下,指日可待。


若是敗了,大不了重頭再來。

「好。」秦王稷下定決心,肅殺道:「寡人就和趙國打到底。」

范雎見那個殺伐果斷的秦王回來了,倍感欣慰,高呼道:「我們和趙國打到底,一戰定天下。」

「好。寡人就與趙國打到底。一戰,定天下。」秦王稷想起這個天下,最終由秦國說了算。那份傲視諸侯的豪情,頓時,溢於言表。

范雎又道:「王上,我們孤立了趙國。接下來,我們一心一意與趙國全面開戰。」

「我們的糧草、器械,送到丹河,還需時日。現在,我們還不能與趙國全面開戰。」秦王稷道:「我們還要繼續迷惑趙國。」

「王上打算如何做。」

「我們不與趙國互換文書,議和就不算完成。」秦王稷道:「鄭朱沒有回到邯鄲,趙王丹也不知道議和進展。事到如今,寡人就拖著鄭朱,讓他留在咸陽。」

「我們拖住鄭朱還不行。」范雎補充道:「我們要向趙王傳達議和的善意。趙王見和談能成功,也不會加緊備戰,更不會想到與我們開戰。」

「好,就這麼辦。」

翌日,鄭朱醒來,等待著秦王的召見。昨夜,宴飲。秦王稷當著朝臣和諸國使者的面答應與趙國議和,並以丹河為界,劃定秦、趙兩國的界限。

然,午時已過。鄭朱卻不見秦王派人前來請自己入宮。鄭朱心想,秦王不見他,他就去見秦王。

鄭朱尚未入宮面見秦王,卻得到了一個消息。秦王昨夜,宴飲,醉酒未醒,罷朝五日。

鄭朱見不到秦王,前去拜訪范雎。鄭朱來到秦相府邸,得知范雎奉秦王之命,出了咸陽。鄭朱見不到秦王,又見不到范雎,悶悶不樂回到館驛。


跟隨鄭朱來秦的富興,得知情況,問道:「秦王罷朝五日,范雎也不在咸陽。鄭上卿,有沒有覺得不對勁。」

鄭朱回想來秦之時,范雎相迎,又開中門,其禮節不可謂不隆重。秦王夜宴招待,對他尊敬有加。可,過了一夜。秦王罷朝五日,范雎也不在咸陽。鄭朱冷靜下來,想了想,心中湧現出不好的感覺。

鄭朱道:「莫非我們被秦國君臣給騙了?」

富興道:「秦國欺詐諸侯,早有先例。我們會不會也被秦國君臣欺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