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人並沒有多講,將張誠帶進房間,然後從書架上取下厚厚一疊道經,讓張誠誦讀。

張誠猶豫了一下,翻開其中一本,慢慢看了起來。

經書之中自有真義,張誠原本只是想隨便看看,希望能借此減輕心中悲苦,但是待看進去之後,卻發現書中所言確實有些道理,竟漸漸沉浸其中,忘了其他。

過了許久,一本經書也翻到了頭,張誠似有所悟,擡頭看向道人,問道:“你是誰?”

“貧道無名無姓,你可以叫我,無名道人……”

“無名道人……有點意思。”張誠點了點頭,拿起另一本經書繼續翻閱。

無名道人靜靜的注視着張誠,嘴角露出一絲微笑,轉身離去。

之後的一段日子,張誠就留在了三聖觀裏,閒時與無名道人聊聊道經中的感悟,日日聽着鐘聲,心情逐漸變得寧靜。

日子就這樣持續着,晨鐘與暮鼓裏,張誠逐漸變得像無名道人說的一樣,心靜意平,無喜無悲,好似往日塵緣都拋到了腦後,每天只想着誦讀經文,精修道法。

時間緩緩流逝,漸漸不知年歲。

三聖觀外的那株松樹,在張誠來時纔不過一人多高,但現在,已經長成了一顆參天大樹。

而張誠讀完了觀裏的數百卷道經,又開始讀那些前代大能留下的筆記,修爲也從最初的方士,變爲了天師,在方圓數百里之內,都享有盛名。 一年又一年就這樣過去,但三生觀裏依舊還是那幾個道人,沒增沒減,甚至都無人老去。

不過張誠並不在意,他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專研道法上。

無名道人說了,只有徹底參透道法精意,才能拜入三清門下,這樣自己才能真正斬斷塵緣,脫胎換骨。

但是自己已經讀了上百年的的經文,爲什麼還是沒有得到三清的認可?

我到底哪裏沒有做到?

難道我的誠心還不足夠?

這一日,張誠起牀之後,如往常一樣與無名道人閒談了一會,說了說最近自己的疑惑。

無名道人微微一笑,只是回了一句“隨其自然”,便不再多說。

張誠無奈,只得回到房中繼續讀經,看到道經裏神妙之處,他心生喜樂祥和之念,渾然只覺道心通透,聽着遠處殿裏傳來的鐘聲,彷彿要忘卻一切煩惱憂愁。

一道青光突然從天際降下,籠罩張誠的廂房。

三聖觀裏的道人都心有所感,來到屋外,對天長鞠一躬,口唸:“無量天尊!”

“百年悟道,今日終成……”無名道人也出現在張誠的屋外,面現欣慰,朗聲說道:“天降神蹟,這便是三清認可的表示,師弟速速出來恭迎,承接大道!”

“無量天尊!”

聽到喊聲,張誠也忍不住面色一喜,立刻從牀上站起,整理了一下道袍就準備出門。

但是剛走了兩步,他卻愣住了,在他對面的牆上,出現了一道影子。

那是燭光落在他的身上,從而在牆上留下的身影。

但是此時他已經站起,那影子卻還是盤膝而坐,似在修行。

他站在屋內,卻邁不出一步,早已古井無波的內心,突然升起了一種極爲強烈的感覺。

好像只要自己一出去,便會發生很可怕的事情,很多東西就會一去不復返,徹底消失。

“師弟!你百年修道不就是爲了今天嗎?還在猶豫什麼!”無名道人的催促聲傳來。

“師弟!速速出屋,承接大道!”三聖觀的道人也同時開口,聲如洪鐘。

張誠眉頭緊皺,內心掙扎了很長時間,最終還是沒有出屋,而是掐滅了身後的燭火。

火光暗去,室內一片陰暗,然而……那個影子還在。

這是……我的影子?

張誠沉默了許久,然後向牆邊走去,緩緩伸出手,在略顯粗糙的牆壁上摸了摸。

這個影子沒有任何奇怪的地方,就是純粹的陰影,只能看到,卻無法觸碰。

從輪廓上看,這的確是自己的影子。

但是……既然是自己的影子,又怎麼會脫離自己單獨存在?

張誠在這道影子前盤膝坐下,默唸了一遍靜心咒,想平復心緒,弄明白這件事。

然而讓他感到震驚的是,隨着咒語響起,牆上的影子忽然掙扎了起來!

影子不再盤膝而坐,而是赫然立起,舉起雙臂,向着頭頂撐去,彷彿要撐起什麼極重的事物,或者……是想要撐破整片天空!

不過頭頂的天空太過沉重,影子沒能成功,很快就被一點點的壓了下去,身形巨顫,顯得極爲痛苦。

影子繼續掙扎,像極了一朵黑色的火焰,在白牆上不停地燃燒,黑火之中還有兩點紅色的亮光,好似影子突然生出了眼眸。

這場景張誠感覺自己非常熟悉,好像在哪裏見過,但是時間實在太久,他怎麼也想不起來。

張誠怔怔看着痛苦掙扎的影子,不知爲什麼,他竟能清晰感覺到對方的痛苦,更令他感到全身發寒的是,從影子的掙扎裏,他體會到一種極度的不甘與憤怒,這種憤怒幾欲衝破小屋,與天際的青光對抗。

人已不是本人,心還會是本心嗎?

莫名的,張誠腦海中突然想起了一道話語,猶如一把利刃,將他百年養成的道心撕裂。

便在這時,三聖觀裏又響起了鐘聲,卻沒有了往日的悠長寧靜,而是像戰鼓一樣急促且激烈。

聽着鐘聲,張誠瞬間驚醒,險些破碎的道心也開始迅速恢復。

牆上的影子,似乎也因爲鐘聲而慢慢停止了掙扎,但只不過是瞬間,影子便再次揮舞起雙臂,變得更加瘋狂而暴烈!

“轟!”

一聲巨響,不是觀裏的鐘聲,而是張誠腦海裏的聲音。

他感覺自己的腦袋,彷彿被人用一把鋒利的巨斧狠狠地砍了一下!

一道難以言喻的痛楚,從他的頭頂向着身體四處蔓延,最後直達靈魂。

張誠身子一翻,仰頭倒在地上,臉色蒼白如紙,全身不斷顫抖,竟是痛的喊不出聲音!

觀裏的鐘聲停止,周圍一片安靜,屋外的道人也不再開口,好似在等待着什麼。

不過……張誠腦裏的鐘聲還在持續,那把巨斧還在不停地揮砍,彷彿要把他的腦袋劈開,痛的他抱着頭在地上不停翻滾!

這是怎麼回事?

因爲劇烈的痛楚,他的汗水瞬間溼透了衣裳,神思都有些恍惚。

我是天師修爲,早已百病不侵,爲什麼會這麼痛!

“師弟,此乃你的心魔,只有滅除了心魔,才能一朝得道,師兄在外面等你。”無名道人的聲音從外面緩緩傳來。

心魔?

張誠已經被痛得幾欲發狂,唯一殘留的意識立刻尋找起來,想要找到心魔,將之滅除,他要從這種可怕的痛苦裏解脫出來!

但是經過一番搜尋,他卻發現自己的識海什麼都沒有。

心魔……不在體內!

他艱難的擡起頭,目光落在牆上的陰影之上,用雙手撐着身體爬到牆前。

看着那個瘋狂掙扎的影子,張誠舉起拳頭,用盡全部力量砸了下去。

他知道這一切肯定和這個影子有關!

這道黑影就是他的心魔。

他要滅除它!

他要得道!

拳頭落在牆上,牆壁卻絲毫無損,影子仍在掙扎,好似想告訴張誠些什麼。

我乃一代天師,一生向道,豈能敗在心魔手下!

張誠雙眼發紅,不再管黑影,拼命的朝屋外爬去,想要爬進青光之中。

只要承接了三清大道,自己必定能道心清明,心魔肯定也會煙消雲散! 但隨着他的爬行,牆上黑影的動作更加劇烈,張誠感覺自己的腦袋就像要裂開了一樣,被人不斷的劈砍。

在極度劇烈的疼痛之下,他全身都蜷曲了起來,汗如雨下,目光散亂而痛苦,涕淚橫流,衣襟早已溼透,彷彿隨時都會死去。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似乎是因爲張誠久久也不出來,三清失去了耐心,青光逐漸暗淡,飛回了天際。

而隨着青光消散,牆上的黑影也消失不見。

感覺到腦袋裏的痛苦消失,張誠張嘴吐出一口血,踉蹌着逃出小屋,朝着不遠處的無名道人伸出了手。

但無名道人並沒過來攙扶他,只是搖了搖頭,表情似乎十分失望,直接轉身離開。

其他道人也是長嘆一聲,滿臉惋惜,很快散去。

張誠再也無法抵抗痛苦帶來的虛弱感,眼前一黑,就這麼昏了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幽幽醒來,發現自己又回到了廂房裏,躺在牀上,牀頭放着一碗清粥。

他掙扎着坐起身來,看向對面的牆壁,還好牆上並沒有黑影。

之後的幾天,三聖觀一切如常,就好像那天的事從沒有發生過一樣。

無名道人每早起來,依舊會等着張誠上門,然後解答一些修煉上的疑惑。

雖然每個人看上去都跟以前一樣,但是張誠的心卻有點亂。

他依舊記得無名道人的話,想要得道,必須先滅除心魔。

自己讀經百年,辛苦修煉,絕不能被擋在這裏!

這一日,感覺自己的身體已經復原,張誠並沒有出門,而是盤腿坐在牀上,開始讀道經。

當夜色漸至時,他點燃了桌上的蠟燭,點火的時候,他的手都有些顫抖,但是卻沒有絲毫猶豫。

在燭火的映襯下,黑影重新出現在牆上,最開始的時候,因爲燭火輕搖的緣故,有些發虛,然後只用了很短的時間,便變得清楚起來。

張誠站起身來,深呼吸了數次,這才走到牆邊,盤膝坐下。

“你……究竟是誰?”

黑影自然不會回答他,依舊盤膝而坐。

張誠死死地盯着黑影,咬牙說道:“你不說我也知道,你就是我的心魔,我一定會滅除你!只要清淨了本心,下一次三清傳道,我一定會成功!”

黑影似乎是聽懂了這話,不再盤膝,站起身朝着張誠揮舞手臂,好像是在對他破口大罵。

嗡的一聲巨響!

張誠再次感覺一把巨斧劈下,腦袋傳來撕裂的劇痛,似乎想將自己整個劈成兩半。

張誠的臉色驟然蒼白,身體不停顫抖,但他今夜早有準備,還是強行保持着盤膝的姿式,不斷用真氣抵消劇痛。

“你到底想做什麼!”

他看着牆上的黑影,憤怒地喊道。

牆上的黑影沒有回答他,依然在拼命揮舞手臂,朝着他痛罵,每一次揮舞,就像一把巨斧狠狠劈下。

張誠強忍着痛苦,緊緊咬着嘴脣,鮮血隨着齒縫不斷淌落,染紅了胸前的道袍。

“我乃天師,道心堅定,就算你再厲害,也不可能擊垮我!”

雖然心魔非常強大,讓自己痛不欲生,但張誠依舊自信,只要有準備,以自己天師的境界,絕對可以將其鎮壓。

但是黑影依然沒有理會他,顯得很是輕蔑。

因爲痛苦,張誠的眉心不停跳動,衣裳早已被汗水溼透,他知道自己再也沒有辦法忍下去,於是調動念力,朝着牆壁上的黑影探去。

心魔無形無相,自然不能像上次那樣用拳頭,張誠決定用念力滅掉對方。

念力一接觸到牆壁,影子的動作突然靜止,化成一片幽影,向着四周散開,最終把整間廂室都佔據。

張誠感覺腦袋裏的疼痛一緩,隨即就發現自己置身在一片幽暗的環境之中,上沒有天,下沒有地,只剩下無盡的黑暗。

在他的前方,飄着一個男人。

全身銀白,體表騰起大蓬大蓬的黑火,宛如一隻巨大的黑色火炬,眼眸中兩點金紅色的光束,落在張誠身上。

“你就是我的心魔?”張誠眉頭緊皺,怒視前方。

黑影搖搖頭,沙啞着說道:“你纔是我的心魔……”

張誠一愣,隨即斥道:“胡說八道,我修煉百年,登臨天師,怎麼可能是心魔!”

“他道非我道,你用別人的道來代替我的道,不是心魔又是什麼?”

“你的道?”張誠怒道:“三清之道纔是天地大道!你的道又是什麼道!”

黑影沉默半晌,開口答道:“不瘋魔,不成活,仙魔本無區別,一切但憑本心……三千大道,都不是我的道,如果硬要說的話,我的道……便是無道!”

“可笑至極!”張誠怒急而笑,“我看你不是無道,而是大逆不道!今日我便要滅除了你!這是替天行道!”

“滅掉我,你也會死……”黑影眼中紅光大盛,自嘲的笑道:“沒想到有一天,我也會變成自己最討厭的樣子!什麼天師?什麼百年修道?假的!這些都是假的!”

隨着黑影最後幾聲怒喝,張誠的神念被彈出,他隨即醒來,才發現汗水已經溼透了衣服。

“好厲害的心魔,差點又被亂了道心……”

張誠看着空無一物的牆壁,心中暗道一聲好險,起身離開。

在隨後的日子裏,張誠每天都會跟牆上的影子較量一番,或憤怒痛罵,或念力攻擊,但始終無法滅除對方,反而要承受利斧加身的痛苦。

無名道人看在眼裏,卻什麼也沒說。

他心裏明白,這件事他不能插手,否則很可能會適得其反,只能讓張誠自己去辦。

他用百年時間建立了張誠的道心,想以此代替原有,其中最關鍵的,就是最後這一步。

誰贏了,誰就會成爲張誠的本心。

誰輸了,誰就會變成心魔,最終煙消雲散。

不過無名道人依舊非常有信心。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累其體膚。

自己摧毀了張誠的過往俗念,讓他了無生趣,然後又以三清大道引導,精修百年。

此時張誠的道心,在他看來已經十分堅定。

只要承接了三清大道,以後陽間就少了一隻肆意妄爲的鬼物,多了一名虔誠清淨的三清門徒。

要想確保鬼屍之身不會霍亂三界,幫助陽間渡過浩劫,還有什麼比這更好的方法呢?

四章送上,寫得真費勁。 三年時間就這樣過去了,張誠面壁三年,也被斧子劈了整整三年,在爭鬥和痛苦中,時間變得無限漫長。

但是這三年下來,張誠始終滅除不了心魔,甚至到了後面,他的神念都不能接觸到牆壁。

心魔似乎對他失去了興趣,連爭鬥都懶得爭鬥。

深秋裏的某一天夜裏,張誠點燃蠟燭,再次坐在了牆邊。

“你說過,如果你死了,我也會死……”

張誠臉色灰白,一字一句的說道:“那換句話說,我如果死了,你也不會再存在……”

影子沒回答,只是靜靜的盤坐在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