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白色的光幕倏然升起,護遮在壁壘之前,而幾乎是同一時間,沖在最前的幾個妖兵離奇的逝去了身影,而剩下的妖兵砰砰撞在護壁之上,被震的人仰馬翻。

蓄滿玄靈之氣的弩箭和彎刃發射而出,射倒了十幾個妖兵,割開了另十幾個妖兵的身體。

「殺呀!殺呀!**x的!」

風岐驚異的發現,在護壁后大呼小叫的竟是一隻蹦跳甚歡的黃狗,而他很快就意識到,這裡的守軍,竟然都是伏魔之士。

冰魄寒壁已經升起了,這代表第四道壁壘的戰鬥也終於開始,但在剛一接戰之下,妖兵便是傷亡慘重,幾無還手之力。

乾家弟子與莽族壯士組成的防線人數雖少,可對於妖兵來說,所承受的壓力與跟人類軍隊廝殺完全不可同日而語,靈力罡風與冰寒凍氣共舞,即便妖兵們全力施為也難以阻擋。

在留下幾十具屍體之後,妖兵開始向後退縮集結,就像一支猝然遇襲卻又訓練有素的軍隊一樣,依靠群體的力量與對方頡頏。

風岐把zi置身於妖兵的垓心,這是相對安全的位置,只是他現在注意到了一個奇怪的現象,在那晶白色光華時隱時現的護壁之前,半空中似乎有些空氣的扭曲。

刷的一下,遠處幾個妖兵哇哇叫著現身,那是護壁一開始chuxian時離奇消失的妖兵身影,卻不知怎麼在一瞬間到了這麼遠的地方。

有人搗鬼,這是另闢時空之術!風岐立刻反應過來,指著半空那奇怪的扭曲之處喊道:「合力施法,打那個方向!」 百多道色彩各異的妖光好像空中綻放的焰火,在扭曲之處穿梭而過,激起了好大一片罡風的鼓盪。

對於這伙妖兵的突然襲擊,此間防備早已是成竹在胸,可沒有想到妖兵的反擊卻是指到了另一個方向,護壁之後的乾沖和阿夏對視了一眼,都露出了詫異的表情。

在妖光恣然密布之下,扭曲的空氣在一霎時有了變化,一段雪白色的衣裾倏然而現,卻又在完全現出實形來之前,化作一團白氣,在濛濛霧雪之中靈巧的閃避開妖光的穿射,向著晶白護壁處尋隙而進。

「攔住他!不讓他衝進去!」風岐大聲呼喝,他看出端倪,既然一時難以攻破這層冰魄威靈建成的護壁,那索性便將所有力量都用在對付這團白氣之上,對於這種白氣他再也熟悉不過,這分明就是鍊氣士化身的光影。雖然不知何以這般蹊蹺的在戰場上chuxian了鍊氣士的蹤跡,但終究是伏魔之士,能多殺一個就多殺一個,況且還能讓那些在護壁后巋然不動的守軍親眼看到,大有立威之效。

這裡的妖兵畢竟太多,又都是習練有素的精悍之師,縱使單打獨鬥或許頗有不如之處,然在成百個妖兵聯手施為之下,就絕不是區區一個鍊氣士所能抵擋的了。

白氣避開了十數道妖光的飛射,卻還是和接踵而來的又一道青綠妖焰撞了個正著,白氣一頓,立刻現出鶴氅白袍的身形,妖光shizai太過密集,鶴氅白袍手舞收劍,連連遮攔震格,卻有些左支右絀,只得將頭一低,身子一沉,不得以降到了地面之上。

身形剛落,便有數十個膀大腰圓的魁偉妖兵前後攔住,當頭便是十餘支鐵矛惡狠狠的搠來,鶴氅白袍略招架幾合,步履蹣跚,覷機一劍刺倒一個妖兵,卻被另一個妖兵打橫里一撞,踉蹌著翻身即倒,眼看鐵矛齊齊而落,那鶴氅白袍將身一扭,化作白氣從鐵矛矛桿的罅隙間鑽出,一翻一繞,身形再現,可未行得幾步,卻又陷入了一群妖兵的包圍之中。

這下子在護壁后的乾家弟子都看的清清楚楚,這是一位鶴羽門的弟子,卻不知什麼緣故單身一人在外,又無莽族冰魄寒壁相護,眼看不幾合間便要喪生在群妖利刃之下。

「是文字門的祁師兄!」薛漾很快就認出了那位勉力支撐的鶴氅白袍,對方距離護壁也就十數步之遙,但此刻這段短短的路程就像隔了天塹鴻溝,單憑其一人之力根本難以殺出重圍,薛漾二話不說,銹劍一拔,騰騰的便向外衝去接應,無食勇敢的飛跑跟隨,用一路不絕口的吠叫聲助威。

乾沖也認出來了,在龍虎山他對這位鶴羽門文字一輩的師弟印象極佳,謙和有禮,溫遜純良,既不像師字門諸弟子那樣乖僻倨傲,也不像那些立字門的同門這般孤絕冷淡,又豈能見他孤身遇險?當下側頭對阿夏招呼一聲:「有勞師姐在此主持。」又大聲喊道:「乾家的,隨我救人!」

……


祁文羽是在天近黃昏之際,趕到洛陽城的,不必天空中四道煊然的北斗信燈提醒,他也發現了事態的嚴重性,數千虻山天軍散發的妖氣好像深黑色的硝煙在城池間蔓延,他們的現身是如此突然,以至於祁文羽心下暗驚:許掌門不是一直在關注虻山本境的源頭么?怎麼竟連妖魔這麼大的動向都沒有察覺?話又說回來,這數千妖魔又是怎麼瞞過了不休山密切監視的耳目的?居然以如此聲勢chuxian在洛陽城下?

現在不僅是這四道北斗信燈,就沖這彌天而起的妖風魔氣,也當引起許大先生的注意了,然而在這裡的妖魔大軍數量極眾,聲勢也和昔日在廣良鎮chuxian的百多虻山妖魔不可同日而語,許大先生即便率本門全數來援,怕也未必能解此兵凶戰厄,只除非在江南的七星盟大部相援,希望白師弟的腳程夠快,能在洛陽陷落前把數以千計的援軍帶來。

只是洛陽城還能堅持多久?城中一個接一個升起的冰魄寒壁倒令祁文羽頗感意外,這是個少見的玄術,看來洛陽城裡除了乾家斬魔士,還有別的伏魔同道在,這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人類守軍的奮勇抵抗也使祁文羽大為振奮,在族類存亡的最緊要關頭,凡人迸發出的勇氣和力量值得尊敬,他們已經儘可能的遲滯了妖魔侵伐的腳步,只可惜人數shizai太少,而在江南大部盟友遠水難救近火的窘境下,或許zi也應該去找離的最近的一支援軍。

氐秦國的鬼御營,由烈戟士魏峰將軍所統領,如今已有三千名諳熟於誅殺妖鬼的精銳勇士,讓他們全速來援的話,三天之內就有可能抵達洛陽,再加上鶴羽門全門弟子,倒是可解洛陽城之危厄。

祁文羽腦中迅速的轉著念頭,不過從內城處傳來的玄靈之氣使他暫時放下了火速求援的念頭,那裡有乾家弟子在,無論如何,也要和他們朝個相,問清楚qingkuang再行動身不遲。

在虛幻時空中潛身接近的祁文羽沒有想到,在他即將趕到之時,虻山天軍攻入城內的先頭部隊也幾乎同時向乾家弟子所在的第四道壁壘發起了攻擊,他只是慢了一步,卻又完全出於好意的用化氣念力的功法消去了第一批兇狠撲上的妖兵,這一著卻把他zi暴露了,精覺的風岐發現了他,並把他從隱身之處給逼了出來。

像這種界乎二等和三等之間的妖靈,祁文羽平素並不以為意,正常qingkuang下,他認為zi可以很輕鬆的一個對付五六個,方法運用得當的話,甚至還能對付的更多。可在現身之後短短的幾下交鋒中他便感到了大異尋常,這些妖魔單個的法力並不如何出眾了得,卻偏偏在他們頂盔貫甲,持刃仗兵的聯手施為之下,zi竟是架隔遮攔不住。如果說以前所遇妖魔都是各自為戰的徒逞凶虐,那麼現在這伙子妖魔居然變得會配合了,就像是一個過去只具蠻力的莽夫學會了技擊之道,更加的兇猛,也更加的難以對付。

祁文羽節節敗退之下,忽然想起在共盟之會上那位虻山豹妖將岸的告誡:……你們將會見到虻山真正的力量,新的妖魔大軍將會在世間chuxian,他們將捲起天地為之色變的血雨腥風,其勢足以摧毀yiqie……

好吧,這話有點誇張,卻也誇張的不算太多,這還僅僅是數十近百的妖軍合力,如果是成百上千,又或成千上萬呢?祁文羽不禁暗自苦笑,現在的洛陽城不就是在數千妖魔大軍的威勢下簌簌震顫?

虎口一震,橫掃而過的鐵矛使祁文羽再也拿捏不住手中的長劍,長劍在空中翻了個轉,攪動風雪的印記,向下墜落,而在觸及地面之前,鐵矛就將刺穿他的胸膛,飽飲他心口滾熱的鮮血……祁文羽看到了那張手持鐵矛的臉,青面獠牙,雙瞳血紅。

驟然斜射而來的青色光芒打在了這張臉上,雙瞳睜得滾圓,真正的鮮血從他的眼眶汨汨流淌,就好像是血紅色的淚水,整個身體向後一仰,帶著鐵甲哐當倒地。

得救了?祁文羽一時竟有些恍惚,一個溫熱的手抓著他木然的手臂向後一拉,然後他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祁師兄,怎麼每次見面,你都是死裡逃生?」

眼前是那張黝黑樸實的彷彿村夫般的臉,一副如他膚色般黢黑的鐵甲罩在褐衫之外,還有他嘴角蕩漾開的笑紋,和那柄閃爍著青色劍芒的銹劍。

「你又救了我,薛師兄。」祁文羽微笑,心裡湧起一股暖意。

「打起來這麼拚命!」薛漾嘴上埋怨,卻將祁文羽攬得更緊了些,銹劍一擺,撞開兩柄交叉穿刺而來的長矛,青芒刺斜里飛射而出,打在那兩名妖兵的臉上,立時取了他們性命。

「正說呢,北斗信燈放了這麼久,援軍也該到了。」薛漾拖著祁文羽且戰且退,無食在一旁不住大叫,間或躍起,對靠近的妖兵naodai上飛踹而出,身體總是很靈巧的避開了對方的兵刃,而其他的乾家弟子也在和蜂擁而上的妖兵交戰起來,他們顯然比祁文羽有經驗得多,用背靠背結陣成圈的方式,向薛漾和祁文羽處且戰且近,幾招之內,已有不下十個妖兵在他們手下喪生,而在結陣的當頭,祁文羽認出了乾沖,一道閃著銀光的長鏈在他手中彷彿有了生命一般,吞吐之間閃爍不定。

「如果說這次的援軍就你一個,那我可得向許大先生。」薛漾開著玩笑,銹劍又刺到一個妖兵。

祁文羽輕輕掙脫薛漾的手,他不想像個孩子似的被保護,在長安瑩玉閣的虛界中,當面對強橫不可一世的千里生時,他就和薛漾並肩作戰過,這次也一樣可以。

「我只是看到了信燈,先過來看一看……」運手成風,旋轉的罡力使一個虎撲過來的妖兵打了個趔趄,無食趁機當頭一踹,薛漾銹劍橫揮,成功的斫下那妖兵的naodai,配合還是那麼默契,「……哪知道就遇上了這麼大陣仗,後續的援軍會到的,許掌門不會坐視這裡妖魔的肆虐,但恐怕還需要點時間。」

「往這個護壁里退,看到了吧?」救人的目的達到,薛漾像旁側眾師兄弟的戰圈示意,嘴裡卻還在對祁文羽道,「有北境莽族的勇士和我們在一起,這個法術就是他們施展的,希望可以捱過這段需要的時間。」

……

斬魔士的戰力過人,雖然就區區六人,但也使天軍這支兩百餘眾的先鋒陣腳一亂,風岐心下惱怒,卻很機警的沒有貿然上前,就是這些人,昨夜在城頭突然現身,倒打了他們先鋒軍一個措手不及,連絕嘯副將如此能為,都著了道兒,只能灰溜溜的退兵而回,否則,攻入洛陽城的首功早就是我的掌中之物了。

一報還一報,我也要給你們一個措手不及,畢竟是你們離開了那層冰靈的護罩,不讓你們留下點什麼,吾族天軍未免就太可笑了。風岐在觀察,在dengdai,dengdai一個最合適的機會。

……

「退回去!」已經到了護壁之前,薛漾把祁文羽向里一推,同時也看到了幾位師兄弟安全的退入了護壁的晶藍光影中,一群妖兵大呼小叫的追來,卻已然鞭長莫及。

「無食,快!」薛漾招手,半轉著身子,等著無食飛奔而來。


……

就是這機會!風岐看到了薛漾脅下露出的短暫空門,聚身如風,一霎時便已欺近薛漾身前,他鋒利的獸爪覷准了薛漾的腹下。

昨夜吃虧,是因為我難以運用術法,卻在那人間將軍面前露了好大的丑,現在嘛,讓我用一個伏魔之士的性命證明我的威名。

……

薛漾的手卻在電光火石之間抵在了風岐腦門之上,這伏魔之士竟有這麼快的反應?風岐心下一咯噔,雄渾的玄勁陡然迸發,而風岐只來得及把頭微微一偏,力道轟去了他半邊臉頰,使他在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之中翻身而倒,然後骨碌碌打著滾兒逃開,心裡一陣陣死裡逃生的惡寒。

無食呼的將薛漾往護壁里一推,興奮的直搖尾巴:「啊哈哈,那死皮的還想偷襲,你狗日的倒機靈。」

薛漾沒有說話。

「小黑臉,老子今天幫你不少吧?娘媽皮的,就你那破劍法還不如老子的身法來的高明呢!往後你狗日的可得多學著點……」

沒有預料之中的反唇相譏,甚至那久已熟悉的爆栗也沒有chuxian,無食犯賤似的還在薛漾腳邊拱了拱,然後他賊兮兮的狗臉變得愕然,一直笑嘻嘻的語調悄悄凝固,漸漸化成了低聲嗚咽。

撲通!薛漾雙腿一軟,跪倒在地,頭耷拉著垂到胸前,一道深深的創痕從他腹下皴裂的甲胄中倏然而現,淋漓血水滴落,好像淅淅瀝瀝的雨聲,染紅了一大片白雪。 「呵!」

在曠寂夜幕的戈壁荒灘前,一道淡藍的光影倏爾一晃,現出了一個女子的窈窕身形來,這是個五官精緻到無可挑剔的秀美女子,一襲藍色長裙更襯得她明艷不可方物,好似這戈壁灘上升起的一輪新月。

而她此刻臉色蒼白,捂著胸口,秀眉微蹙,表情卻又有些茫然。

又一道青綠光焰在她身邊閃現,卻化作個嬌俏可愛的綠裙少女,扶住那藍裙女子,一臉關切的道:「翩舞姐姐,你這是怎麼了?」

「出什麼事了嗎?翩舞?」光影炫動中,又接連現出幾個女子的身形,俏立於戈壁峭石之上,曲裾當風,飄灑若仙。問話的白裙女子身材高挑,顏容秀美絕倫,卻也別含著一股颯爽英氣,正是錦屏苑的女主傅嬣。

這是前來找尋公孫復鞅的隊伍,由傅嬣帶領,跟著濯泉女仙施姒已和錦屏苑雅風四姝,按靈澤上人的指引,方自行至西域戈壁之處,卻不想那藍裙翩舞飛行中突感不適,降身而落。

翩舞微微搖頭,給了一個勉強的笑容:「小婢也不知是怎麼回事,忽的便是心口一痛,氣血不寧,卻是奇了,往日里從未有過這等癥狀。」

「敢莫是心懸公子過甚?」嚶鳴扶著翩舞,做了個可愛的鬼臉,「也或者是飛行日久,調息上出了岔子?便休息會兒吧,fanzheng也離那裡不遠了。」

傅嬣身形一晃,在翩舞身邊現出,玉指輕搭翩舞皓腕:「脈息尚穩,妹妹當無大礙。」又掃視了周遭一圈,山勢陡峭,岩石如削,夜風勁掃,荒無人煙,「也罷,稍歇息片刻,妹妹打坐半晌,理順了氣血再行不遲,要見鞅,也不爭這一時半會兒。」

翩舞雖感奇怪,卻倒底還是依言盤腿坐下,閉目調理,佼人和嚶鳴分坐兩旁,聯手度氣相助,施姒已與傅嬣低聲商量了幾句,只有黃裙依依,化風在四下里繞了一圈,再在傅嬣面前現身的時候,已是臉色鄭重。

「此處不可久留。不僅這裡,方圓百里之徑,皆似有異動之像。」

傅嬣知道依依在錦屏苑中素被推為念力第一,對於危險的警覺反應向來有獨到之處,她說有異動,那就必然是有異動無疑。

傅嬣自然而然的把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之上,這是昔年身為紫菡院大弟子時養成的習慣:「是什麼異動?」

「陰風四起,鬼氣森森,盤旋蘊積不去,不似生人世界。」

傅嬣抬起頭,看向天空,這裡的蒼穹好像離zi特別近,那繁星皓月是如此清晰,拈指細算一番,又不禁笑道:「冬至卻是昨日,魂靈多已退散,未知陰鬼之氣從何而來?」

施姒已在一旁沉吟道:「莫非是離那裡近了,才生出這般氣息?」

「不好說。」依依輕輕搖頭,「我總覺得這股陰風在緩緩移動中,總之,待翩舞妹妹調息好了,我們便即離開此地。」

正說話間,翩舞忽然又輕哼一聲,愕然睜開了微閉的雙眼,她很費解的發現zi的眼角濕潤,兩行珠淚正緩緩滑落。

「這是……」翩舞抹去淚水,心裡總覺得有一種哀傷的情緒縈繞,可究竟是因何哀傷,她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這是眼淚,小妹妹,是想起了什麼傷心事嗎?」

忽然飄來的聲音使幾位女子同時一凜,佼人和嚶鳴立刻彈地而起,凝神戒備,而傅嬣早已拔劍出鞘,劍尖正指在聲音傳來的方向。

一人一馬像是突然現出影跡的幽靈一般,在朗月繁星的天幕下煢煢而立,馬如黑雲,高大雄駿,渾身罩甲,一雙噴涌藍色光焰的眼睛從金屬的面具下透出;人似勁松,魁偉異常,同樣也是一身製作精美的金色甲胄,一領黑色披風在隨風飄擺中獵獵作響,一團黑煙籠罩了他的面目,一根極長的旋繞著陰風的兵刃橫在馬前。

金甲的男子還饒有興味的指著翩舞:「無論是妖還是鬼,能夠發自內心的流出眼淚來的,終究是了不起的。」

眼淚?哀傷?我卻為何會落淚?翩舞似乎沒有意識到金甲男子帶來的陰寒威壓,而是怔怔然的感受著淚水在指尖留下的溫潤,體會著淡淡的哀傷在心潮間的流動。

金甲男子卻又將頭轉向了峭石上冷眼相視的傅嬣一行,雖然面部上籠罩的黑煙看不出他的表情,但傅嬣卻分明感覺到了他欣賞的笑意。

「有幸認得,諸位都是這般明麗如仙子般的女子,若睹春花秋月,令人暢意抒懷。在下鬼皇駕前,天靈將軍。」

※※※

「六師弟!」乾沖近乎是在嘶聲大叫,他幾步衝上前去,扳過薛漾身體之後,卻只看見了他緊閉的雙眼。

風岐的突襲終究是奏了效,他鋒利的獸爪狠準的插入了薛漾的腹下,並且兇悍的橫向一劃,薛漾的反擊阻止了對方欲待剖開肚腹的舉動,並將風岐重創,但也僅此而已。死亡來的是如此迅速,迅速到薛漾沒有留下任何的遺言。

乾沖告訴過zi,自父親去世后,便不能再失魂落魄的嚎啕大哭,他甚至已經有了足夠的心理準備,看到師弟們的捐軀犧牲,然而當真正的犧牲chuxian在眼前的時候,他卻又終究抑制不住的淚如雨下。

他怎麼也沒想到乾家弟子中第一個犧牲的,竟會是這個素來機智警醒的六師弟,往日歲月的點點滴滴瞬間在腦海中浮現。

人生若塵露,天道邈悠悠。

曾幾何時,薛漾便是歡喜哼著這個曲調兒,據他說,這是在往巴蜀群山之地前行的路上新學到的一首歌,他喜歡這句詞里落寞憂傷的意境。

而現在,他把落寞憂傷留給了我們,zi卻化作了悄然逝泯的塵露。

所有乾家弟子圍在兩旁,哀戚悲傷fen愁苦,種種情緒毫無保留的chuxian在他們的臉上,無食木然的繞著薛漾的屍體轉了一圈又一圈,喉底一直發出犬類垂死時才會有的哀切悲鳴,直到最後,他伸出熱乎乎的舌頭在薛漾冰冷的臉上舔舐著,希冀這樣能讓他睜開眼來,然而他一動不動,黝黑的臉上再也沒有了那機靈睿智的微笑,也再不復見那因傾慕之情而現出的囁嚅忸怩,只留下一片濁然的灰暗。


祁文羽幾乎哭的癱軟,一遍又一遍的咒罵zi,如果不是因為zi身陷重圍,而使薛漾奮身來救的話,又何至於是這個結果?

妖兵撞在冰魄寒壁之上,怦怦作響,雖然難以欺身而入,但他們通過乾家弟子們的悲哀找到了得意的理由,於是他們張牙舞爪,耀武揚威,好像已經獲得了戰鬥的勝利,而他們的這種做法很快引起了乾家弟子噴涌而出的滔天-怒火。

「干!」嵇蕤碧痕劍操在手中,欒擎天-怒睜著血絲密布的兩眼,郭啟懷和邢煜已經大叫著要衝了出去,無食齜著牙,第一次真正怒火攻心的發出咆哮聲……

「站住!」乾沖厲聲呵斥,很難想象這樣一個謙和雍然的儒雅師兄是怎樣喊出這威厲的聲音的,乾家弟子們愕然一頓。

「出去打就會讓我們很快步上六師弟的後塵!儘可能的讓zi活得久些,我們要拖到援軍來的時候,都死光了怎生對盟主交待?」乾沖的眼角還留著被冰雪凝固的淚跡,他輕輕放下薛漾的屍身,把薛漾身後的銹劍取下,「都給我回去,憑藉壁壘工事,遲滯消耗妖魔之軍!」

乾家弟子們默默無語,嵇蕤攙著祁文羽,欒擎天抱著薛漾的屍體,壓抑著心頭的悲憤,向工事後走去,無食夾著尾巴嗚嗚的跟在後面。

乾沖將銹劍一拔,他知道這把劍,這是薛漾藝成之後,在英魂冢所取的前輩兵刃,劍名蝕魂,只有薛漾獨特的功法驅使,才能在這把劍上產生出鋒銳無匹的劍芒,一如他向池棠討要的朽沁劍鞘---青鋒二字猶然可辨,或許他認為,這樣形容他青色的鋒銳劍芒也更貼切吧……乾衝心中一慟,將銹劍入鞘,背在了zi身後。

待戰後,將犧牲弟子的兵刃帶回乾家英魂冢,與屍骨一齊安葬……

乾沖盡量讓zi的身子挺的筆直,可等他回到工事土牆之後,即便是阿夏也看出了他強自壓抑的悲慟。

「可以理解,看著zi朝夕相處的親人就此逝去。」阿夏既是在寬慰乾沖,也是在開解zi,「我同樣感知到,已經有超過五十位我的族人在這場戰鬥中逝去了,我卻無法看到他們死去的moyang。」

「戰爭,總是要死人的……」乾沖挺立的身形顯得有些僵硬,「……我們既然選擇留在了這裡,就應該習慣於去面對這種死亡……」

「用我們的方式,讓他們的逝去變得更有意義。」阿夏眯縫的小眼睛射著冷冽的光,對著護壁之外的妖軍,面無表情的摳動了墨家機關的機括。

※※※

在這個血與雪組成的夜晚,死亡成了司空見慣的場景。

四座晶白色的冰魄寒壁與天空中猶未消散的北斗信燈相對應,在一次又一次的劇烈碰撞下,顫抖著,總有生命伴隨著每一次的碰撞逝去,留下被鮮血浸染得稀爛的雪泥。

黎明降臨的時候,第二道壁壘的光幕在消黯中土崩瓦解,帖子拖著傷痕纍纍的身體,帶著大車和幾名殘兵向後方撤退,他們得以安然離開得益於莽族壯士奮不顧身的斷後,四十名莽族壯士竭盡了全力,但終究沒有阻擋住鎮山君親自指揮的狂攻,當最後一位叫阿吉的莽族壯士倒下,並在鎮山君的鐵盔旁留下一道輕微的凍傷之痕后,妖兵們站在屍堆上開始振臂歡呼。

如此苦戰血戰,尤其是在完全釋放妖力的qingkuang下,鎮山君也是一陣陣心驚肉跳,他敬佩這些人,無論是那些胡服壯士還是凡人士兵,正是他們的拚死抵抗令天軍在這第二道壁壘之前付出了近三百眾的傷亡代價,而即便現在取得勝利,也使他倍感沉重,這不應該是天軍的戰績,這種勝利更像是恥辱。

第一道壁壘的戰爭似乎也進行到了尾聲,鎮山君可以發現那層光幕的範圍越來越小。

……

董開泰迅速的一跳,使獸騎兵的橫砍撲了個空,而他也跳到了獸騎兵的背後,環首刀緊接著在對方脖項上一劃,鮮血濺到了他嘴裡,又咸又腥。


其實妖魔也沒那麼可怕,董開泰很滿意zi現在的身手,旋即發現zi的弟弟倒在血泊之中。

阻滯了妖軍整整一夜,他們用盡了所有的機關,也耗盡了所有的力量,冰魄威靈積聚的護壁只有不足丈許的範圍,幾乎所有人都陷入了和妖魔近身格殺的戰鬥中。

董開泰靠近弟弟,弟弟還在抽搐著,說話的時候血水不住從嘴裡和腹下創口中翻湧而出,原來白晃晃的牙齒也成了鮮紅色。

「快……快走……去家主那裡……」董正茂的聲音漸漸變小,目光也開始渙散。

董開泰闔上了弟弟的眼睛,不及嘆口氣,便猛然反身一斬,一個悄悄近身的妖兵頭盔開裂,大張著獠牙外翻的闊口頹然而倒。

守軍和妖兵的屍體混雜在了一起,交錯著變成了相同的腥紅顏色,董開泰咧開嘴笑了笑,真是遺憾那,弟弟,哥哥走不了了,回不到家主那裡,但……至少可以和你死在一起。

又一個金睛獸騎穿破了冰魄寒壁,金睛獸煞白的眼睛閃爍著奇異的光,捲起強勁的風,直衝董開泰奔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