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吳媽媽已叫人拿了煮好的雞蛋,在雨馨的眼袋上滾動,又用熱水擰過的毛巾給她揩拭,雨馨畢竟年輕,很快眼睛上便看不出什麼了,再用粉遮一遮便也沒事了。大太太鬆了口氣,這才又出去忙別的。

大丫鬟們這才上前來,七手八腳扶著雨馨下了床,簡單地梳頭洗臉,一會兒還會有專門的全福太太來給雨馨梳頭開臉。

正忙活著,雨瀾帶著兩個大丫鬟也來了。她是整個楊府裡頭最了解內情的人,真怕臨了臨了的雨馨再整出點什麼幺蛾子來害人害己。因此不過五更就爬了起來,匆匆梳洗,吃了兩口點心就奔著正院而來。

進了雨馨的房間,看見她全須全尾的,雨瀾總算放下心事來。「七姐姐來了!」雨馨有些無精打采地招呼了一句,綠枝搬過一張椅子叫雨瀾坐了,又拉著幾個丫鬟出了屋子,她知道姐妹倆還有些私房話要說。

雨瀾看著雨馨平靜的一張臉,竟然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恭喜你了,八妹妹!」

雨馨走過來,一下子搶過她的茶碗來喝了一口。雨瀾這才反應過來:「你今日不能飲水!」

雨馨將茶碗放在旁邊的桌子上,冷哼道:「我便喝了又能怎樣?七姐姐,你最清楚我的心,我根本就不想當這個太子妃,如果不是害怕連累楊家,我早就……」

雨瀾站起來一把捂住雨馨的嘴:「我的好妹妹,咱現實一點行嗎?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天下間的男人都一樣,你何必為了一個趙王要死要活的?太子成婚之後便要輪到他了,連日子都定下了!可知他心中未必就真的有你!」

雨馨像是一隻憤怒的獅子,忽然低吼道:「你胡說!他,他斷然不是這樣的人!」

雨瀾搖頭嘆息,不由想起一句前世經典的歌詞:「人最怕就是動了情!」雨馨這麼大的小女孩正是充滿幻想的年齡,她又是那種不撞南牆不回頭的性子……雨瀾嘆了一口氣,這樣的勸告她說了沒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了,可雨馨就是聽不進去。現在再勸怕也無用了。她現在擔心的是雨馨這個樣子嫁入東宮,又如何能對著太子相夫教子。

這以後的日子該怎麼過啊?想想雨瀾都替她心疼。

「日後你可有什麼打算?」

雨馨也知道雨瀾是為了她好,這時的語氣也就和軟了下來,她眼中充滿了惆悵:「走一步看一步吧!」

雨瀾想了想道:「好妹妹,姐姐沒有什麼好說的,只送你四個字:冷靜、剋制!遇到事情一定要三思而後行,不管怎樣,千萬要首先保護好你自己,明白嗎?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太子畢竟不是普通人!他既是夫,又是君,你一定要小心謹慎才是!」

雨馨點了點頭。雨瀾又道:「遇到什麼解決不了的問題多和綠枝她們商量,祖母給你的那兩個都是穩重的,你可千萬不要衝動。日後,我會經常去看你的!」

事到如今,她能做的也就是白囑咐幾句,至於雨馨到底能不能照做,她是完全沒有信心。說著話,大太太已經領著一位通身氣派的太太進了房。這就是雨馨的全福太太了。

太子妃的全福太太與雨霏自又不同,大太太這一回請的是韓國公夫人。說起來,這位太太雨瀾和雨馨都是見過的,她便是二太太的娘家嫂子。韓國公一門煊赫,當年被太祖皇帝封為「首席公卿」,雖然太宗正統兩朝家世稍稍沒落,被靖海侯蕭家壓了過去,但是在朝中的威望還是一時無兩。是大太太能夠想到的最佳人選。大太太為了女兒,連和二太太的齟齬都不顧了,韓國公夫人聽說能為太子妃梳頭,也大感榮耀,沒怎麼推辭便一口答應下來。

姐妹兩人連忙起來見禮。韓國公夫人笑眯眯的,先是把雨馨從頭到腳誇獎了一番,順帶著把雨瀾也誇了一番,大太太在一旁聽得心花怒放。這才開始給雨馨梳頭開臉。

雨馨本就天生麗質,年齡漸大人也漸漸長開,便是在眾姐妹中間也是極出挑的。如今穿上大紅色的喜服,又將臉上的絨毛絞凈,越發顯得五官精緻皮膚光潔有如瓷器。大太太看著女兒梳妝,女兒臉上是淡淡的,大太太卻胸口一陣酸澀。

韓國公夫人見雨馨情緒不怎麼高漲,還道她是年紀幼小,初離了父母,心中緊張,便笑著安慰道:「姑娘大了,總是要出嫁的!姐兒不必太過緊張!我當年嫁入國公府的時候,也是你這般大的年紀。且姐兒這一進了東宮,我們便都成了你的臣子,該當緊張的是我們才是呢!」

人家善意滿滿,雨馨只好應景地咧嘴笑笑,只是臉上的表情還是十分僵硬。韓國公太太也不在意。見雨馨眼袋仍有些青痕,便細心給她上粉。果然經過她的妙手這一拾掇,雨馨的眼袋便再也看不出來了。

待梳妝已畢,大房的一眾姐妹已然全都來了。大家一進來就給雨馨道喜,唯有雨霞雖然也陪著笑臉,但是明眼人一看便知那不是真心的歡喜。這大好的日子,大太太也懶得與她計較。

不大一會兒,二太太也帶著二房的姐妹們過來了。五太太因為懷著身子,這樣的場合便不適合出席了,提前已與大太太打過了招呼,也沒人怨怪於她。又過了一刻鐘,老太太也來了。

老太太進了屋,看見雨馨已經梳妝完畢,拉過她的手就是一陣唏噓:「一轉眼,連你也要出嫁了。皇家不比普通人家,你嫁過去要好生侍候太子,不求你能為楊家做些什麼,只要你自己平平安安就好!」老太太這一番話也算推心置腹了,雨馨心裡一陣感動:「祖母,孫女醒得了!」

這邊說著話,前頭也是一陣喧鬧。有小丫鬟跑進來笑道:「前頭迎親的內務府大人來了!」按照大楚的禮制,太子成婚是不用親自到妃子娘家親迎的,這和民間風俗又自不同。

此時內務府總管張成已率領屬官二十人,抬了鑾儀衛預備紅緞圍的八抬彩轎親自前來迎親。被楊老太爺請進了前院暫侯。延慶郡王正妃親自充任女官首領,內廷又派出的八名女官擔任隨侍女官,八名內監將彩轎抬入中堂。

延慶王妃在八名女官的陪伴下含笑步入怡寧居:「吉時已到,請太子妃登轎吧!」 「祖母!母親!孩兒去了!」雨馨盈盈下拜,雨瀾卻怎麼聽怎麼覺得她這話裡帶著一絲悲壯一絲決絕。心裡隱隱泛起不好的預感。

雨馨拜罷了親人,一身禮服大妝,喜娘給她戴上了珍珠和黃金打造的象徵著太子妃身份的鳳冠!眾姐妹眼中一片欣羨之色,雨霞更是恨不得代替雨馨上了花轎才好。只雨瀾心中暗暗嘆息。

八位女官走上前來,先按規矩給未來的太子妃一絲不苟行禮,喜娘再次上前去給雨馨蓋上蓋頭。八位女官這才小心翼翼地扶著雨馨上了彩轎。

早有小丫頭飛跑著前去報信,前頭鞭炮立刻響了起來。八名六品服色的內監抬起轎子,燈籠十六、火炬二十前導,太子妃的花轎抬出中堂。最前面有鑾儀衛陳列儀仗,隨後是內務府總管帶著20名屬官前導,雨馨陪嫁過去的四名大丫鬟和宮中派出的八名女官隨侍彩轎。最後則由錦衣衛指揮使親率護軍護導。

這一番皇家嫁娶的氣派,的確不是普通公卿人家能夠比擬的。此刻路上行人絕跡,卻是早已被錦衣衛清過場了。雨馨坐在轎子里,抬轎的八名內見監顯然久經訓練,轎子抬得四平八穩沒有絲毫顛簸。雨馨卻是心中思潮起伏,猶如一團亂麻。

雨瀾當日勸她的那句話又在耳邊迴響:「楊家錦衣玉食供養我們到了這麼大,給了我們榮華富貴,尊榮寵愛,也到了我們為楊家做點事情的時候了!」若不是為了整個家族,她又怎麼會忍辱負重嫁給太子?

可是事到如今她還是無法對趙王葉敏瑜忘情。如果換一個時空,放到現代,以雨馨和葉敏瑜的性格,兩人真的接觸一段時間,說不定雨馨對他的感覺也就淡了。可在這盲婚啞嫁的時候,雨馨對葉敏瑜充滿了最美好的幻想,又這樣被逼迫著嫁給了太子,葉敏瑜幾乎成了她精神世界中的唯一信仰。此刻她的心裡強烈地思念起這個男子,眼窩一陣酸澀,就要掉下淚來。

與生俱來的驕傲讓她硬生生地將眼淚忍了回去。上了轎子她便自己把蓋頭揭了下來,反正她又不是真的想嫁給太子,這些禮儀她又管那些作甚!雨馨隔著轎簾叫人:「綠枝!綠枝!」

綠枝就隨侍在轎子旁邊,隊伍走得雖然不急,她卻出了一身冷汗。一半是緊張的,一半是擔心的。姑娘不想嫁入東宮她是知道,她真怕雨馨今日又惹出什麼事端來,那時不光她們跟著倒霉,就是楊家也脫不了干係!

「姑娘有什麼吩咐,可是口渴了?」按照大楚的禮制和風俗,新娘在到達夫家之前是不能飲水和吃東西的。不過綠枝並不知道,一大早雨馨就搶著喝掉了雨瀾滿滿的一碗普洱茶。

雨馨道:「不是,你走近些!我有事情吩咐你!」

綠枝滿臉疑惑地走近彩轎,雨馨低低道:「等會你到了毓慶宮,先去找太子殿下的大嬤嬤,告訴她我今日月信來了,不能侍候殿下!」

「姑娘?」綠枝心裡咯噔一下子。雨馨年紀尚小,月信也不過剛剛才來沒幾個月,好在她身體很好,月信便一直很準時。綠枝是雨馨的貼身大丫頭,怎麼會不知道雨馨這個月的月信才剛過十來天。怎麼會這麼快又來了?分明是她不想侍候太子!

太子可是一國儲君,這樣欺騙太子不就是欺君?欺君那可是殺頭的大罪。綠枝立刻就覺得自己的腿都軟了。姑娘啊,您和太子對著干有什麼好處啊?

這個時候,她只能磕磕巴巴地勸說道:「姑娘,您可千萬不能啊!您忘了昨天太太是怎麼囑咐您的嗎?」大太太昨晚苦口婆心地勸她,要她把太子攏在自己的屋裡,儘快生下嫡長子。

若是雨馨能夠先於趙王妃生下兒子,那麼孩子便是皇上的嫡長孫,皇上有了嫡長孫,太子有了嫡長子,太子的地位也會愈加穩固,雨馨有了這個孩子,她在東宮的地位也就穩如泰山。這是一舉數得的好事!

大太太說得句句在理,可雨馨一句話沒聽進去。昨日綠枝就在一旁伺候茶點,卻把這一番話牢牢記在了心裡。這時候就拿出這番話來勸說。

雨馨聲音冷了下來道:「我叫你怎麼做就怎麼做!恁多廢話!怎麼,我的話都敢不聽了?」

綠枝見雨馨發了脾氣,不好再勸,只好暫時應下,想著等花轎到了毓慶宮再好生勸勸她。

從楊府到紫禁城的道路並不算遠,此刻紫禁城五鳳樓正中三門大開,太子妃的彩轎便從中門抬了進去。雨馨坐在轎中並不知道,其他進門的人卻都與有榮焉,走這個門是有說法的:此中門為皇帝專用,此外,只有皇帝和太子大婚時,皇后和太子妃的喜轎可以從中門進入。其餘只有殿試完畢后,狀元、榜眼、探花可以從這個門洞出宮。

走這個門可以說是無上榮寵!

喜轎在宮中又走了片刻,終於來到太子居住的毓慶宮。毓慶宮宮門大開,此時太子妃儀仗撤去,雨馨把蓋頭重新蓋回頭上,由女官扶著下了轎。雨馨只聽見周圍人聲鼎沸,「恭喜賀喜「之聲不絕於耳。

經過一系列複雜的儀式,雨馨被女官扶著進入毓慶宮裡早已布置好的洞房。在龍鳳雙喜床上坐了下來。

此時太子並未在洞房。太和殿和保和殿張燈結綵,宮內宮外大排宴筵。太子大婚,要在太和殿內接受王公貴族、三品以上文武官員的朝拜,並在此設宴招待這些貴族和官員。這是一項十分重要的儀式,葉敏舒一直喝到微醺,才返回毓慶宮。

下了乘輿,葉敏舒腳步輕鬆地走進大門,被父皇削減大婚用度的憤懣減輕了不少。他還在回想著剛才在太和殿與諸臣工飲宴的情形,今日眾大臣對他這個太子明顯巴結多了,他心裡也明白,還是託了楊培實的福,首輔的影響力到底有多大,他的父皇已經領教了快十年,而他也很明白他的能量。楊培實肯把孫女嫁給她,至少在別人的眼裡,已經是倒向太子的一種表現了,儘管他自己很清楚事實並非如此。

所以許多一直搖擺在他和趙王之間,始終不肯表態的公卿和大臣這次都在向他隱晦示好,葉敏舒覺得這是一個好現象,有了這樣強大的岳家,他將來即位的阻力會小很多。他是真心感謝太後為他謀劃了這樣一份親事。

毓慶宮的太監首領成奉親自在宮門迎接,葉敏舒看了他一眼,這位太監首領是皇上親自安排到毓慶宮來的,他的頂頭上司是司禮監掌印太監張沖,皇上本來就有監視太子一舉一動的意思在裡頭,不過成奉收了太子無數銀子,早就被葉敏舒攏成了自己人。

張沖辦差馬馬虎虎,一天只顧著討好皇上和撈銀子,直到現在還以為成奉老老實實在為皇上辦事。也真是糊塗透頂。皇上用這樣的人作內宮首領太監,當然也賢明不到哪裡去!太子今日被眾位臣工捧得有些飄飄然了,一直在心底深處暗暗想到:「等到他日我做了皇上,一定能成為一名賢明聖君,比父皇好上十倍百倍!若是這一天早日來到,那便好了……」

「太子妃已經被送入洞房!舉行合巹儀式的幾位一品誥命夫人已經在偏殿候著了!」成奉小意笑著,一邊跟著太子的腳步向內走,一邊回稟著宮內的事!

「唔!那便快些給孤更衣吧!」舉行合巹儀式的幾位誥命夫人他是知道的,一位國公夫人,一位侯夫人,一位都督夫人,還有一位大學士夫人,背後的夫家全都是位高權重,太子自然不願得罪他們。

進了南書房,換下一身衣服,有宮女悄無聲息地奉上一碗醒酒湯,其實太子今日並未過多飲酒,在皇上面前他是臣,在大臣面前,他卻是君,王公大臣們也不敢真的灌他的酒,何況今日又是他洞房的大喜日子。

不過太子想了想,還是一口氣喝了這碗醒酒湯,負責更衣的小宮女把他那一身沉重的三層禮服重新穿好,成奉正想引著他入洞房行合巹宴。一個小太監跑進來跪下稟報:「殿下,大嬤嬤在外頭求見!」

這位大嬤嬤姓張,是奶過葉敏舒的,是從小不錯眼看著葉敏舒長大的,極得葉敏舒的信任!葉敏舒十二歲被封為太子,大嬤嬤就隨他一道來了毓慶宮,管著宮裡所有的嬤嬤和宮女。

葉敏舒聽說是她求見,本來離開了椅子的屁股又重新坐了回去。大嬤嬤進來先給太子見了禮,看見一屋子的人臉上就露出了難色。成奉等人能在後宮裡混到這個地位,哪個不是人精子,便道:「奴才去外頭瞧瞧還有什麼準備不周的。」又將屋裡的所有太監宮女全都攆了出去。

葉敏舒溫和道:「嬤嬤有什麼事嗎?」

大嬤嬤恭謹回答道:「殿下恕罪,事關太子妃,奴婢不敢不謹慎些。」

葉敏舒眉毛一挑,並未插話,而是等著大嬤嬤繼續說下去。大嬤嬤神色有些惶恐,還是說道:「剛才太子妃身邊陪嫁過來的一位丫鬟找到我,對我說……對我說,太子妃今日來了小日子,實在無法和太子爺圓房!」綠枝進了毓慶宮本想再勸勸雨馨,奈何洞房之內人來人往,她竟找不到機會勸說。左思右想還是打聽著找到了管事的大嬤嬤,將這件並不存在的事情報了上去。大嬤嬤不敢怠慢,一見太子回來就立刻報了給他。

洞房花燭夜卻不能同房,這種事情該有多晦氣!難怪大嬤嬤支支吾吾。葉敏舒聽罷了心中自也十分不快。想起早上太后剛剛苦口婆心告誡於他,要善待太子妃,處處忍讓,何況此時正是用得到楊家的時候,因此就是再不高興也沒有表現出來。

「我知道了!叫成奉進來吧!」大嬤嬤趕忙行禮退出,成奉帶著兩個小太監一路小跑著進了書房,前頭引著太子進了向毓慶宮正宮的東暖閣走去,在門口停住,這裡就是他的新婚洞房。

四位中年誥命夫人已經等在洞房門口了,見了太子過來一起躬身施禮。禮畢后帶頭的英國公夫人率先開口道:「太子殿下,時辰不早了,請進宮吧!」

葉敏舒滿面笑容地點著頭,率先步入洞房。

「見過太子殿下!」葉敏舒就見屋裡頭四個小丫鬟一起跪下來行禮,他擺擺手叫她們起來,看見龍鳳雙喜床上坐著他的新娘,紅衣紅裙紅花,蓋著紅蓋頭看不見長什麼樣子,只是那小小的腰板挺得筆直。

想起選秀是那個清麗美貌倔強的小姑娘,如同一株帶著刺的新鮮玫瑰,葉敏舒心中一熱,李閣老夫人遞過一桿秤,葉敏淳有些急迫地挑開了新娘的蓋頭。屋裡燃燒著龍鳳雙喜的紅燭,燈光下,雨馨面如桃花,齒如珠貝,小鼻子端正秀麗,嘴唇紅潤鮮嫩,那一雙眼睛更是清亮明澈,晶瑩活潑。

當日在體仁殿上當著太后皇上的面他沒敢多看,今天他一下子就被雨馨的樣貌征服了。也就選擇性地忘記了雨霞當日傳給他的情報。心想只要她安安生生跟著本太子,本太子也一定會看在太后和元輔的面子上好好待你的。

幾位夫人都是察言觀色的能手,見葉敏舒看自己的新娘子幾乎看呆了,全都暗自抿嘴偷笑。雨馨也在看著太子,拿他和心目中的趙王相比,卻是哪哪都不如葉敏瑜,雨馨低下頭,眼底閃過一絲悲涼。

幾位誥命夫人說著話,合巹宴進行得很是順利。綠枝等幾個丫鬟在一旁服侍著,心裡本來一直捏著一把汗,直到這個時候才稍稍放心。雨馨聽了雨瀾的勸告,一直忍耐著,到了最後交杯飲酒的環節,她實在有些無法忍受了。遲遲不肯與太子交杯同飲。

英國公夫人到底看出了一些端倪,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之色,心想這位姑奶奶嫁給太子還不滿意,她到底想找個什麼樣的郎君?嘴中卻打著圓場道:「太子妃殿下年紀小臉皮嫩,再過一段日子,您就該搶著服侍太子爺了!」

葉敏舒本來心中有些不悅,聽了這話眉頭舒展開來。雨馨心中冷笑,到底還是完成儀式。只是雨馨眼底的厭惡連葉敏舒都感覺到了。

合巹宴罷,大婚禮成。毓慶宮有了新的女主人!幾位夫人又說了幾句吉祥話,也就告辭出宮!出了東暖閣大家還都交換了一個詫異的眼神,太子妃,好像不大對頭……

等著四位夫人一出東暖閣,葉敏舒臉色就沉了下來。他們雖然是夫妻,但也是君臣,雨馨敢用這樣的態度對他,讓他非常憤怒!

雨馨淡淡掃了他一眼,並不害怕。只要不連累家族,就算是死,她也覺得沒有什麼!

葉敏舒想起皇太后,勉強壓下心中怒氣道:「天色晚了,你也好生安置了吧!」

雨馨冷淡地道:「我今天小日子來了,不能伺候太子殿下,請殿下恕罪!」眼光便看向了東暖閣的門。葉敏舒也是天之驕子,雖然平庸昏聵,但是自尊心一樣很強,見此情形,冷哼了一聲轉頭便出了東暖閣。

成奉跟在他的身後,一頭的冷汗。「太子殿下,您可不能……」洞房之夜太子和太子妃竟然沒能圓房,這要是讓太后和皇後知道了,誰也吃罪不起呀!「太子妃年紀尚小,不懂禮數,您就多擔待著點吧……」

葉敏舒猛地站住了腳步,冷聲道:「你若是再敢啰嗦一句,便亂棍打死!」成奉嚇得一哆嗦,立刻緊緊把嘴閉上。

葉敏舒心中一陣冷笑,他這毓慶宮中搜羅來的美女可不少。前幾日一位蘇州官員敬獻給他的江南女子,容貌雖不及雨馨,可床上功夫十分了得,他嘗過滋味之後竟是回味無窮,便叫成奉前頭引著向那女子住著的院子行去!想起美女那滑膩溫暖的*,什麼皇圖霸業就全被葉敏舒拋到腦後了!

大嬤嬤很快得到了消息。她是整個毓慶宮裡頭最希望太子好的人,連她也覺得太子這樣做十分不妥。就算是太子妃小日子來了不能圓房,太子殿下也該陪著她不是嗎?要知道這樁婚事可是太后一力促成的,您洞房之夜跑去臨幸一個任何名分沒有的女子,把太后和楊首輔的臉放在哪了?

太子殿下大了,大嬤嬤也不敢過多勸諫,只好將嬤嬤宮女們全都召集起來,又和成奉通了氣,將宮內所有的太監宮女集合到一起,眼裡警告他們:今天晚上的事,誰也不許出去說一個字!

雨馨帶來的四個丫鬟都在發愁,入宮第一天就和太子殿下鬧了意氣,更是連房都沒圓成,這以後的日子,太子妃還如何在宮中立足?

初更過了,東暖閣中的雨馨卻一點睡意都沒有。她披上衣服慢慢踱出那個讓她窒息的洞房,站在四四方方的院子中,抬頭望著黑漆漆的天空,一輪明月大如冰盤。一陣風吹來,她感到徹骨的寒冷。不管有沒有圓房,今天以後,她就是太子正妃。那個人已經成了她的小叔,往後的路,應該怎麼走呢?

悄無聲息地,兩顆大大的淚滴滴落塵埃! 這一日,楊府也是大宴賓客。雖然老太爺一再強調低調低調,可太子妃成婚是多麼大的喜事,楊家縮減再縮減還是擺下內外一百二十席,府里大大小小,從大姑娘到九姑娘,成婚的未成婚的,全都拉出來招呼客人。

雨瀾和雨晴負責招呼公侯官宦之家的小姐們。在前頭忙活了一天,雨瀾回到綠靜齋累得都快散架子了。錢媽媽早備好了解酒酸湯和熱水毛巾,兩個大丫鬟服侍她除去衣服,換好中衣。雨瀾躺在用湯婆子焐熱的被窩裡,卻怎麼也睡不著。

她在擔心雨馨。想想雨馨過了年也才剛剛十三歲,就要遠離父母,一個人在波詭雲譎的太子宮裡討生活,心裡又心心念念想著趙王葉敏瑜,也不知道她的洞房花燭夜過得怎麼樣?可千萬別鬧出點別的事情出來!

輾轉反側了半天,一忽又想到雨馨都已經嫁人了,五太太前幾天就悄悄透了底給她,待雨馨婚事一忙完,謝家人就要上門提親了,連大媒都已經找好了。自己出嫁的日子,恐怕是不遠了!

兩世為人,她都還未曾嫁過人。上一世錯把渣男當真愛,這一世婚姻由不得自己做主,都是悲哀。

一時之間,前世今生無數人影在眼前交錯,模糊的清晰的拉拉雜雜的畫面弄得她頭疼不已。


也不知過了多久,直到三更天的梆子敲過了,雨瀾才迷迷糊糊睡過去。睡得十分不踏實,夢境接踵而至。在夢裡,她看見自己穿著大紅的喜服,被一群人歡歡喜喜地送上了轎子,洞房裡,謝之遠滿臉溫柔地揭開她的蓋頭,她端詳著新郎,單間他劍眉星眸,鼻若懸膽,線條冷峻,俊極艷極,哪裡是謝之遠,竟是晉王葉邑辰。

雨瀾吃了一驚,正欲驚問,眼前的新郎復又換成了謝之遠,不知怎地,謝之遠竟和她的二姨家的表妹好上了,表妹捧著懷了孕的肚子到她面前哭訴:「表姐,我們是真心相愛的,你就把之遠哥讓我吧!」

「你這個狐狸精!」雨瀾想要大聲喝罵,倏忽間表妹不見了蹤影,她的婆婆小姑化作猛鬼凶魂一般,折磨得她痛不欲生。

雨瀾一個機靈醒了過來,只覺額頭冒出冷汗出來。她揉揉眼睛,原來是南柯一夢。夢中的情景還歷歷在目,自打穿到古代世界以來,已經多久沒有想起那個時空的事情了?她本來以為自己已經完全忘了!

雨瀾悵然片刻,覺得口乾舌燥,便叫了一聲:「水!」昨晚值夜的是曉玉。她急忙端了熱水過來服侍雨瀾喝了水。道:「天還早著呢,昨個兒姑娘累壞了,還是再多睡一會兒吧!」

雨瀾這時候早都清醒了,也不想再睡。便叫曉玉服侍著她起身穿衣,不片刻曉月也來了,兩個大丫鬟幫她收拾妥當,看看時辰還早,雨瀾便叫曉玉拿過一本話本,翻了半天,竟然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綠靜齋漸漸熱鬧起來,錢媽媽的聲音率先響了起來。這一年多來,經過雨瀾的治理整頓,隨著她在楊家地位的逐漸提高,綠靜齋的用度供應也漸漸提高了檔次,丫頭媽媽們的做事也漸漸上心,現在的小院已經是井井有條了。

不一會小丫鬟從廚房裡提了早膳回來,錢媽媽指揮著小丫頭擺了飯,過來請雨瀾吃飯。雨瀾坐到飯桌前面,見桌上粥飯、點心、冷盤、熱菜,牛奶,雞蛋,擺了小半桌子,雨瀾叫丫鬟盛了一碗粥,小口地喝著,心裡還在想著心事。

錢媽媽看見雨瀾秀氣地喝著粥,別的一筷子都不動,伺候了這麼長時間,一看便知自己姑娘有心事了。便溫和地勸道:「姑娘多吃些罷,還在長身體的時候,吃這麼少可不成!」

她這麼一勸,雨瀾反而更吃不下了。她乾脆放下碗筷:「不吃了!」

錢媽媽大吃一驚:「姑娘,您這是怎麼了?可是有什麼心事?」

雨瀾偏著頭想了半天,她也奇怪自己在糾結什麼。「我……我不想嫁人!」

「啊?」錢媽媽外加兩個大丫頭全都楞了。

錢媽媽立刻以一個過來人的口氣笑著對雨瀾說道:「姑娘大了,現在您大了,楊家不能養您一輩子,您也不能當一個老姑娘,總是要嫁人的。姑娘家到了這個田地,總是有些怕的,待嫁過去也就好了,誰家的姑娘也都是像您這樣過過來的!」

倆大丫鬟也在一旁幫腔道「是啊是啊!」錢媽媽又道:「謝家家風清正,人口簡單,謝之遠人品端方前程遠大,耿太太溫和寬厚,又有五太太的面子在裡頭,您嫁過去就是享福的……」

雨瀾嘆了一口氣道;「這些我都知道!」都做了多久的心理建設了,這門親事想來想去性價比都挺高的,可怎麼就是一點不想嫁過去呢!

雨瀾也不想再糾纏這件事了,道:「曉玉曉月你們也趕緊吃兩口,看時辰差不多了,陪我一塊兒去正院給太太請安去!」

雨馨也是一夜沒睡好。剛換了一個地方,她有些認床,天剛蒙蒙亮她就醒了。這次嫁到東宮來,陪嫁的除了四個大丫鬟,還有兩個楊府的媽媽,要不是吳媽媽剛死了老伴不吉利,大太太差點兒就把吳媽媽給了雨馨。饒是如此,這兩個媽媽也是左挑右選,不但能幹而且精明,雨馨嫁到東宮是要接手東宮的宮務的,這兩個媽媽再加上四個大丫鬟,就是雨馨掌控宮務的班底,她的左膀右臂。

這時其中一個姓鄭的媽媽和綠枝領著一大群宮女捧著盆桶水帕等物魚貫入內,服侍雨馨穿好了里裳中衣。收拾得差不多了,綠蕊進了暖閣,來到雨馨身邊,悄悄說道:「我打聽過了,太子昨夜歇在西偏殿里……聽說裡頭住了不少女子!也不知是哪個狐狸精?沒名沒分的,竟然勾引太子……」太子尚未娶正妃按正理低等妃嬪自然一個不應該有。綠蕊心中自然忿忿不平。

雨馨心裡也是一陣厭惡,不過想想畢竟是自己將太子逐出門去的,這時候也沒什麼好說的。她乾脆也就不想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雨馨收拾完畢,早有小太監奉上了膳房精製的茶點,不過這並不是早餐。按制,太子大婚次日要依次拜見太后、皇上和皇后,太后很有可能賜宴太子和太子妃,因此這一頓只是叫雨馨墊墊肚子。宮內的糕點點心做得既精緻花樣又多,雨馨卻沒有什麼食慾,吃了兩口也就罷了。

大嬤嬤已經遣人送來了太子妃的冠服,有人專門服侍著雨馨穿好了太子妃的冠服。那裡三層外三層的一整套禮服穿起來極為繁複,如果沒人侍奉著,一個人是根本穿不起來的,就是綠枝綠蕊也不大會穿,只能在一旁小心看著,認真學習。

這一身衣服也不知道有多沉,雨馨也是錦衣玉食長大的,可從沒穿過這麼複雜的衣裳,穿好之後差點把雨馨給壓趴下了。


剛穿好冠服,門口便有太監扯著公鴨嗓子喊了一句:「太子殿下駕到!」太子葉敏舒便走了進來。他昨夜在那江南美人身上廝混了一整夜,早上醒來,腦子清醒了,也覺自己這事情辦得不妥當。

太子妃身後連著太后和首輔,這事被太後知道了,少不得要教訓自己一頓,尤其昨夜臨幸的女子無名無分的,更是不好交代。楊元輔若是知道了,表面應該不會說什麼,可心中必定不痛快,以後自己依仗他的日子還長,斷不能這樣的罪了他。想著也就沒有在美人那裡換衣服,也沒在那裡吃東西,稍一收拾就回到了雨馨這裡。

「參見太子殿下!」葉敏舒一進來,屋子裡就話來跪倒了一大片。雨馨雖不用跪,也要行禮。

太子看了她一眼道;「起來吧!」又對一眾下人道:「都起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