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送戒毒所的吧……”

她喃喃道。

“沒用的,姐姐。”

女孩躺在沙發上,身上只有一條牀單裹着,然而此刻的神情卻不見狼狽,反而有兩分篤定。

“你看到他身上的痕跡了嗎?戒不掉了。”

“他原本,跟我約定要一起離開這個地方的。這裏太可怕了,我們那麼努力,那麼用功……”

她輕聲說着,像是正在述說別人的故事,然而眼底,卻閃爍着晶瑩的淚花。

“我從小沒爹沒媽,靠着大家的接濟才能長大。 予你纏情盡悲歡 他的父母一年到頭都在外頭打工,難得回來一趟,就算屋子蓋的漂亮又怎麼樣,這根本就不是個家……”

周霜霜緩緩蹲下身來,貼近沙發,並伸手握住了女孩兒柔軟的手掌。

——好涼。

冷津津的汗漬氤氳在掌心,她的手掌,此刻摸起來冷嗖嗖的。

“我們兩個,就這麼相依爲命。”

“來支教的老師告訴我們,憑我們的成績,只要別鬆懈,最後一定會考到大城市中,離開這個地方……”

滾燙的淚珠劃過鬢角,她的聲音卻依舊稚嫩,又違和的平靜。

“我今年十二歲,他十三歲,只要再有五年,我們就可以離開了……可是,這一切,都擋不住同學遞來的一顆糖!”

周霜霜不知道此時她的臉色有多難看,可是,她的手,已經控制不住在發抖了。

半響,她才聲音乾澀的問道:“你剛纔說,同學送的……一顆糖?”

女孩子靜靜的側過頭來,看着她,神情陡然變得冷厲起來:“是啊,他同學也沾這個。可是那麼貴,沒有錢怎麼辦?只能一邊賣,一邊抽了。”

看着周霜霜震驚的眼神,她垂下眼睫:“姐姐,我們這裏很可怕是不是?”

周霜霜只能點頭。

女孩兒卻安靜的勾起脣角:“你是剛來這裏是不是?不管有什麼事,都別留在這裏,快走吧。”

周霜霜搖了搖頭,剛想說什麼,卻聽臥室裏“砰”的一聲!

她神色一變,接着匆匆忙對女孩說道:“你躺一會兒,我進去看看。”

她走到臥室門口,還沒來得及開門,就聽又是“咣噹”一聲,面前單薄的房門竟“咔嚓”一聲,裂開了。

她眉頭一皺,二話不說就擡腳踹!

周霜霜的力氣,自然不是常人能比的,此刻一腳蹬穿房門,輕而易舉的進去了。

然而之前被他牢牢捆着的男孩兒卻已經不在那裏。

——他渾身被牀單綁着,動彈不得,但此刻卻面色猙獰,瘋子一樣的用自己的身軀,自己的頭顱去撞門,撞櫃子……

周霜霜進來時,他的半邊臉已經鮮血淋漓,配上惡鬼一樣的神情,彷彿是從地獄中爬過來的一樣!!!

她渾身一哆嗦。

——並不是覺得男孩可怕,而是更深刻的明白了,毒品的危害!

電視裏再怎麼看,也沒有這樣直面現實所帶來的衝擊大!!

她二話不說,又試圖故技重施,把人打暈。

但這時,她卻聽到了對方喃喃的話語。

“小敏……小敏……”

他癡呆一樣重複着,身子卻不由自主扭動着,仍舊砰砰磕在櫃子上,口水淌了一層又一層。

說着說着,竟然不由自主的抽搐起來,又哭又笑:“小敏……我們走……啊啊啊……給我……給我藥……藥……”

“砰!”

這是終於忍不住的周霜霜,拿着一旁的凳子給了他一下。

乾枯瘦弱的少年總算又一次安靜下來了,周霜霜看着他仍舊忍不住抽搐的身子,不知道這一次打暈,能夠撐多久。

——之前那次,連二十分鐘都沒撐到。

再醒來了,周霜霜也不敢再打暈了。

——連番暈倒,對身體的傷害實在太大了。

所以說,還是得送戒毒所吧?戒毒所裏有配合的藥物,總是能有些用的。

至於戒不掉……

周霜霜皺緊眉頭——看電視上,都說可以的,主要是後期心癮壓制住,不要復吸就好了……①

她心中思量着,然而才一轉身,卻見女孩兒裹着牀單,不知何時,已經靜悄悄倚到了門邊。

她的面色蒼白,笑容萬分柔弱:“姐姐,我看看他,好不好?”

周霜霜有些猶豫:“他對你……”

又一想,這兩人之前就是那麼親密的關係,最後,只能壓下心中的擔憂,點了點頭。

出門的那一瞬間,兩人擦身而過。

然而周霜霜纔不過走出兩步,眼看着女孩的身影進去,又趕緊踮腳折了回來——

裏頭那個少年雖然年紀小,且跟女孩是熟人,但架不住,他現在是神經病啊!! 周霜霜偷偷扒在門邊,小心的探頭觀察着兩人的動靜。

一邊暗戳戳的偷窺,一邊心中整合着有用的信息——

兩個人都是學生。

男孩十三歲,女孩十二歲。

一個有父母,父母卻常年不回家。

一個無父無母。

這裏普通話並不普及,應該不是什麼一線大城市。

或者是,不靠近一線大城市。

但毒品販賣,她以往只聽說過大學生藏毒販毒,可十二三歲的學生,還是初中生吧,怎麼就能這麼大膽?!

簡直——

喪盡天良!!!

這一刻,她深覺自己文化造詣不夠,不然,張嘴罵他個十來句,根本不在話下!

…………………

而這時,裏頭也有了動靜。

女孩子裹着牀單,行動其實是有些不方便的。

只見她呆呆站在原地,盯着昏迷中身子仍舊抽搐的男孩,半響,才慢吞吞屈膝跪下,艱難的把他的上半身摟在懷中。

過程中,牀單鬆開了些,露出後背上一條條腫起的傷痕。

可能是經過了一段時間,女孩如今已經稍微緩過來一點。

她面容秀美寧靜,眉眼中帶着一股子嫺靜的柔弱美感。

但與之形成強烈對比的,卻是她懷中的男孩。

乾枯,瘦弱,面部肌肉高高聳起,顏色蠟黃。神智在昏睡中,面部肌肉還控制不住的抽搐着,連帶着身子一起,彷彿癲癇一般。

——叫周霜霜說,還不如癲癇呢。

……………………………

“我替你報仇啦!”

就在周霜霜暗自嘆息的時候,女孩兒卻低下頭,在男孩耳畔說道。

“你這個傻子……”

她喃喃着,伸手替對方抹了抹頭上的汗水:“李明龍喜歡我,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們倆暗自別苗頭,當我傻子呢。”

“可惜,爲什麼,你還那麼傻的吃他的東西呢……”

少年不知何時醒了,此刻,正安靜的躺在她懷中,專注的凝望着她。

他的眼神仍舊渾濁,也不知是清醒還是不清醒……但是女孩知道,就算是清醒了,只要沒有那東西,他的清醒也只是曇花一現罷了。

她不肯看他的眼睛,只是自顧自說道:“我來找你,就是爲了跟你說這個好消息——李明龍活不成啦!”

倘若周霜霜離得近了,是能夠聽出她的聲音裏,帶着點點的雀躍——

“你沾上那東西之後,我就找了他,說想試試那種感覺——他喜歡我呀,想要玩我,肯定也願意拿這東西吊着我,就給了我一點。”

“但我沒碰。”

“我裝了這麼久,攢了那麼多……來找你的那天,我請他喝酒,都一口氣灌給他啦!”

“他沒死,但是,肯定是徹底活不成了……不過本來,他也活不了幾年的。”

………………………

她的聲音輕輕柔柔,彷彿情人間的呢喃耳語——雖然,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確實是情人間的耳語沒錯。

但周霜霜卻愣在了那裏。

——她多少歲來着?十三歲?十二歲?

知道自己最親最愛、相依爲命的親人,或者戀人,碰到了這種事後,居然還能對始作俑者言笑晏晏,一步步騙來這麼許多毒品……甚至最後,竟還能一口氣給他灌下去!!!

她,她太厲害了!!

周霜霜自愧不如。

但是,對於那個被灌藥的未成年人,她是半點也不同情——對自己的同學,都能這樣肆意下手,簡直豬狗不如,活該!!!

她暗下決心:在自己走之前,一定要好好安排這個女孩的生活!

雖然才接觸沒多久,可是她所展現出來的智慧、隱忍、還有決斷力……簡直是成年人都難以做到的!

與她表現出的智計相比,自己這一羣大學生,簡直就像一羣渣渣啊!

……………………

而這時,只聽女孩嘆了口氣:“你對我做出這樣的事,我遭受了那麼多的折磨……”

女孩黯然嘆了口氣。

“你知不知道,我是恨你的。”

“恨你不自制,恨你這麼對我,恨不得……想要殺了你!”

最後一句話,她說的咬牙切齒,周霜霜感同身受,也覺得心痛萬分。

少年在她懷中,又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他瞬間挺直了身軀,接着,不斷“嗬嗬”傻笑,下一刻,又痛哭流涕,不斷用身子去拱動地面,然後以頭搶地,又一次把傷口磕出血來。

周霜霜怕他又一次傷到女孩兒,正待進屋,卻見女孩已經一把將他摟了回來,死死按在懷中——

“你這個傻子!”

“你吸了毒,根本沒有未來了……”

“我都已經放棄你了!”

“我要自己一個人努力,努力離開這個地方,今年,或者明年,我一定要離開!!”

她咬牙切齒,恨意深切入骨。

然而下一刻,她摟着對方,卻又哭了出來。

“你這個傻子……”

……………

然而對方已經又一次失去理智,不斷在她懷中掙扎着,拼命也要掙開這束縛,身上的牀單更是繃的緊緊的。

周霜霜心中唏噓着,看着少年被捆綁着還不斷彈動的四肢,不知該如何是好。

對方似乎也沒力氣了,很快,身軀扭動的幅度越來越小,直到最後徹底消停下來。

然後,他失禁了,一片水漬在他身下蔓延開。

周霜霜又偷偷看過去,屋子裏很安靜,只剩女孩的嚎啕大哭。

——但是,爲什麼感覺這麼不對勁兒?

她心中嘀咕着,再看看仍舊抱着少年上半身的女孩,終於,那一點靈光在腦海中炸開——

她衝了進去!

然後,一把掀開了女孩!

然而,晚了。

男孩臉部發紅,眼睛圓睜——

已經死去了。

周霜霜看着眼前的女孩,目光復雜。

就是她,剛纔用自己身上的被單,死死捂住對方的口鼻——男孩的四肢被她綁了起來,連掙扎都沒有……

而周霜霜自己,就是幫兇。

女孩兒卻已經擦乾淨眼淚了。

她笑了起來,笑容燦爛又天真:“姐姐。”

“快走吧,離開這裏。”

“你那麼好,就像我以前的老師一樣。她一直鼓勵我,說我肯定可以離開這裏……可是這話說出三個月後,她就染上毒癮了。”

“——畢業聚會上,有學生找李明龍買了藥,給她吃了。”

“爲了得到毒品,她什麼都肯做……最後,在一羣同樣的癮君子身子底下,就那麼死了。”

“這裏,不是人呆的地方。”

女孩子對她笑了起來:“姐姐,你記住我,我不想就這麼靜悄悄的死去……我叫丁明敏,這是我的戀人,他叫邱安。”

“他是個很好的人,我們會一直在一起。” 周霜霜恍恍惚惚的出了門。

她不是沒見過死人,也不是沒見過有人死在自己面前。

可是,人跟人之間,是不一樣的。

這兩個人,一個12歲,一個13歲,他們都還那麼小……

可是呢,男孩兒邱安在毒癮發作時,會全無理智的彷彿畜生一般,對自己的戀人毆打、虐待、和侵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