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靈淵失笑——入口能有什麼危險?有危險也不會往圖紙上畫。

木偶女餘光瞥見那些魚羣整齊地朝一個方向搖擺,搖頭似的,慘白的魚眼裡散着波光,都斜着看她,彷彿在鄙視她!

這些記憶只有幾秒的低等脊椎動物什麼毛病?

一行人如臨大敵地在水下走了幾個小時,從天黑找到天光大亮,終於摸到了疑似高山王子墓的地方,期間,盛靈淵優哉遊哉地吹着海風閉目養神。一覺睡醒了,天光都已經大亮,見那幾個人還小心過頭地在墓道入口處來回繞圈,就無聊地從兜裡摸出一根長條的竹子和刻刀,開始削笛子——這裡人的衣服一點也不符合他審美,唯獨身上的口袋很好,上身兩側的口袋還有一對叫“拉鍊”的鐵片,十分精巧,拉上就能封口。盛靈淵一開始認爲身上露着一堆袋不雅,像個要飯的,這兩天習慣了,還覺得怪方便的,什麼都能裝。

水下的幾位不知道自己把觀衆看睡着了,神經正緊繃着。

因爲那墓的入口陣法實在太複雜了,由木偶女接管了小船,按地圖上畫的陣法路徑,一寸也不敢錯地走。小船彷彿在原地來回繞了百八十圈,轉得人眼花繚亂,幾個通緝犯大氣也不敢出。

大概轉到水面上的日頭快抵達中天,木偶女才輕輕地吐出口氣。

瞎子小心翼翼地問:“成了嗎?”

“我們應該是已經進來了。”

木偶女話音沒落,只見海底震盪起來,接着,一個巨大的圖騰憑空出現,凹陷下去,露出了一條黑壓壓的通道。

蛇皮興奮道:“快看!墓道!”

一時間,除了看不出喜怒的燕秋山,幾個人都激動了起來。

這畢竟是三千多年前的古墓,封印了神秘的人魔,雖然裡面的東西他們萬萬不敢動,但飽一飽眼福還是可以的……萬一裡面有高山人的不傳之秘呢?就算沒有,光這些複雜的法陣,能學走一點,也收穫不小了。

小船在幾個人狂熱的目光中調整方向,鑽進墓道,這時,原本坐在船舷上的燕秋山忽然站了起來。蛇皮回頭看他,臉上的喜色還沒褪下去,就聽海底傳來“嗆啷”一聲,像一把巨大的鍘刀亮出刀口,切開碧波出了鞘。

緊接着,看不清的刀光劍影當頭朝船上的人片了下來。

木偶女一屁股坐在船上,蛇皮直接從船上翻了下去,一落進水裡,他就脫離了入水珠的保護,身上的珍珠光澤立刻消失,灌了一大口海水,差點被水壓拍成泥鰍幹。

那些刀光劍影從他頭上掠過,直衝着燕秋山而去。

“快躲開!”

“年先生!”

燕秋山一動不動,下一刻,刀光與他擦肩而過,撞在了船舷上,“錚”的一聲,卻並沒有留下印——原來那只是幾道逼真的幻影。

寂靜的墓穴沉在水下,黑洞洞的,呈月牙形,就像一個狡詐的嘲笑。

“嚇、嚇死老子了,什麼玩意。”好一會,蛇皮連咳再喘地爬上船,“呸”地吐了口水,上氣不接下氣地跪在甲板上,查看自己身上部件還全不全,“年先生,你牛逼!”

瞎子半跪下來,摸了摸完好如初的船舷,讚歎道:“不愧是以前風神的王牌,年先生,你怎麼看出這是虛影的?”

燕秋山正要開口,正好看見一條小魚從他面前遊過,那魚好奇地注視着他,眼珠裡閃着幽幽的磷光,彷彿有靈。不知爲什麼,對上魚眼的瞬間,他的腰背下意識地繃緊了。燕秋山如臨大敵地握住腰間的匕首,同小魚對視片刻,小魚卻毫無危機感,漫無目的地繞着他遊了幾圈,又優哉遊哉地張嘴嚼起水藻來。

燕秋山鬆開匕首,感覺自己最近可能是有點太風聲鶴唳了,看見條魚都要跟着心驚肉跳一下。

“感覺,我畢竟是金屬系。”他懶得跟“同伴”多交流,隨口搪塞了一句,隨後回頭往來路方向看了一眼,淡淡地說,“進去吧。”

岸上的盛靈淵手裡的竹笛已經成型,他吹掉上面的浮屑,用袖子擦乾淨,隨口試了幾個音:“歡迎,招待不週,嚇諸位一跳。”

這天本來是風和日麗,平靜的南海上卻無端掀起暴躁的巨浪,黑氣隱約從海面上升起,直接衝上天空,蒼白的浪衝上岸邊,留下大羣掙扎不休的小魚小蝦,又急匆匆地退去,海面下傳來隱約的巨響,竟有點像海嘯的先兆!

“天……”此時,風神的車隊正飛快地朝海邊開來,老遠就看見了南海的異象,谷月汐汗毛倒豎,“燕總……他們到底幹了什麼?”

“宣主任,”王澤一把抓住宣璣的肩膀,“下海了嗎?”

宣璣:“……怎麼說話呢?”

“噫——你這人的思想,怎麼比我還齷齪!”王澤嚎了一句,“你再感覺一下,閉眼好好感!你劍靈現在是不是已經到水下興風作浪去了?”

宣璣感覺不出來,隨着他們臨近海邊,那股只有他能聞到的宮香無處不在,濃郁得發了苦,同時,他心裡有什麼東西呼之欲出,那東西讓他本能地恐懼,雙手不受控制地發起抖來。

“要是他們下到海底了,咱們怎麼找?我說宣……”王澤說着,無意中扭頭看了他一眼,發現他臉色白得幾乎透了光,一腦門冷汗,連日來總帶着點疲憊的眼睛卻亮得嚇人,額間隱約冒出了族徽,“宣主任你你沒事吧?不行先歇會,是不是過載了?你別太勉強啊,一會再燒了……”

宣璣耳畔突然“嗡”一聲,車的引擎聲、隱約的海浪聲以及王澤的聲音一時都從他耳邊剝離開,他的身體分明在行駛的車裡,意識卻像是誤入了一個什麼結界,短暫地跟現實錯了位。

他聽見了兒童尖利的哭聲。

那不是普通的熊孩子哭鬧,幼小的童音撕心裂肺,幾乎像在垂死掙扎。宣璣開始喘不上氣來,他愕然發現自己跟上回那個度陵宮雪夜的夢裡一樣,他又彷彿飄飄悠悠地附在了別人身上。

那哭聲是他“自己”發出來的。

青天白日,他分明沒睡覺,怎麼會入了夢境?宣璣不知道,但這回他的視角應該是個很小孩子,不大會說話的年紀。不知爲什麼,宣璣感覺不到他的身體,只有視角,眼前一片漆黑。

那小孩好像被人關在一個烤箱裡烤,宣璣渾身都跟着一起灼痛起來。

“別哭,”這時,另一個虛弱的童音在他耳邊響起,聽起來大幾歲的樣子,“別、別……哭,哭累了就沒力氣了,會被他們……會被吞掉的……唔……”

那孩子的聲音被痛哼打斷,他艱難地停頓了一會,宣璣聽見他的喘息中瞬間帶了哭腔,可隨即又自己壓了下去。這麼小的孩子居然就知道放慢呼吸來緩解痛苦,像是已經習慣了,冷靜得讓人心驚。

宣璣忽然有種感覺——沒有緣由的,他就是知道——這兩個孩子在分擔着同一種痛苦。

這是什麼情況?光天化日下虐待兒童?

未成年保護法過期失效了嗎?

宣璣試探着問:“寶貝兒你在哪?你是誰?你那邊現在是什麼時間……”

可是和度陵宮那個夢一樣,這次他依然是個局外人,孩子們聽不到他的聲音。

那個說話的孩子虛弱地哀叫了一聲:“好疼……”

宣璣很少跟小孩打交道,也並不喜歡幼崽,雙手贊同“無孩餐廳”和“無孩電影院”,可那男孩的聲音卻把他的心都揪起來了……以至於他一時沒反應過來,男孩說的不是普通話。

接着,年長些的小男孩又強撐着壓住自己顫抖的聲線,故作鎮定道:“忍一會就好,不如靈淵哥哥給你……講些涼快的故事吧。”

宣璣:“……”

不是,等等!那個小朋友,你說你是誰?什麼哥哥?

宣璣幾乎懷疑自己耳朵被幻聽震出了毛病,直到這時,他才突然意識到,男孩說的是大齊雅音。

他一愣……什麼時候,他聽古語像母語一樣順暢了?

“傳說北冥有海……終年覆着冰雪,海水不知道有多深,一眼看去一片漆黑……行船其中,便如夜行於密林,極易迷失方向。陷在北冥之海的人們是出不來的,倘若親友來尋,便得求守在北冥海的鮫人。鮫人族靈竅不開,但最是多情心善,有求必應……他們能與海交談,只需給他們看一眼走失之人的畫像,再花上三五日,教他們背下失路之人的名字,鮫人便能叫海水幫着尋到人……老師今日剛教了我一句鮫人語,很有趣的,我學給你聽……”

“我去,他身上怎麼這麼燙?”王澤隔着衣服被宣璣燙得縮回了手,驚恐地對開車的谷月汐說,“得有一百多度!”

“你嚴肅點!”谷月汐立刻靠路邊停車,摘下車上的對講機叫隊友,“隊醫來了嗎……沒有?那過來個精神系,速度!”

這時,就聽王澤倒抽了一口涼氣,只見宣璣露出來的一截手腕上,皮膚突然泛紅萎縮,彷彿是被什麼燒傷了。

“沒有能量波動,不是外界傷害,他聽不見我說話,是詛咒還是什麼病?”王澤揮手拉下車窗,俞陽氣候溼潤,水汽豐沛,他朝半空中伸出手,空氣中的水蒸氣迅速降溫凝結,在他手裡團成了一個冰涼的水球,隨即又凝成冰,“不行,得先給他降降溫……”

就在他要把冰球往宣璣身上扣的時候,宣璣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宣璣倏地睜了眼,與此同時,他身上燒燙傷的痕跡迅速消失,彷彿方纔只是王澤的錯覺。

“宣主任?”

“鮫人語……”宣璣眼睜着,視線卻沒對準焦,聲音像夢話似的,喃喃說,“用鮫人語可以在水下尋人。”

燕秋山他們一行人已經開着小船駛入了墓道,狹長幽深的墓道兩側亮起了兩排“鮫人燈”,鮫人燈是高山人的特產,能在水裡燒,萬年不滅,乳白色的光暈冷冷地在水中搖曳,像是照亮了一條通往地獄的路。

“幸虧有地圖,”蛇皮聲音壓得很低,卻依然難掩興奮,“要不然,剛纔入口那飛出來的就得是真刀真劍了吧?也不知道高山人‘最後一批神兵’都長什麼樣,不會都有刀靈劍靈吧?話說回來,器靈能指定男女嗎,要是……”

他一邊說,一邊猥瑣地想入非非,旁邊燕秋山的臉色沉了下來,隱約露出殺意。

“閉嘴,”幸好,這時木偶女打斷了他,“牆上有東西,是什麼?”

只見鮫人燈照到墓道兩側的石壁上,原本漆黑一片的石壁上好像出現了不少人形,影影綽綽的,看不真切。

“是……壁畫嗎?”

燕秋山藝高人膽大,一墊腳,直接從牆上掰下了一盞鮫人燈,在衆人一片驚呼中,他舉起鮫人燈,擡手往周圍照去。

“不,不是畫在表面上的。”

那墓道四壁原來並不是普通的石頭,而是一種漆黑的晶石,半透明,在缺少光照的海水下黑漆漆的一片,這會被鮫人燈一打,卻呈現出了半透明質地,像巨大的琥珀。

幾個人同時看清了牆上……牆裡的東西,瞳孔輕輕一縮,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那半透明的墓道石壁裡,有很多人。

有穿古裝的,有近代人打扮的,還有穿專業潛水服的,有中國人也有外國人,還有長着一臉毛、半人半獸的非人……他們全都像被困在琥珀裡的飛蟲,標本一樣地凝固在牆裡,臉上帶着驚異的表情,靈動極了,彷彿還活着。

木偶女喃喃地問:“這些人都是擅闖過高山王子墓的賊嗎?”

幽深的墓道一眼看不到頭,無數雙視線從兩側石壁上落下來,惡毒地注視着他們。

盛靈淵笑了。

他封墓的時候,就料到微雲死後,肯定會跟高山人那所謂“最後一批下落不明的神兵”糾纏不休,要是不加防範,非得年年有人拿着鋤頭給他“翻地施肥”不可。

他除了命清平司着人看守外,墓穴裡還設了機關。第一重守衛是防外人,第二重當然是專門防清平司的人監守自盜。

清平司裡封存的所謂“墓道地圖”,其實就是個催命符。一旦有不成器的後輩起了貪心,就會變成墓道的“壁畫”,永遠掛在牆上。那份地圖上記載的所謂“墓口陣法”複雜異常,要是有人自作聰明,按地圖的指示破陣,就會在來回繞圈裡不知不覺地掉進真正的陷阱裡——那是個大型的迷魂陣。

當他們循着地圖,自以爲成功打開墓穴,一排刀劍幻影就會噴出來。

膽敢闖高山王子墓的,當然都自以爲有點本事,沒那麼容易被砍死,但他們會被幻影嚇一跳。在盛靈淵的時代,這叫做“驚魂”。說的是人受驚之後“魂魄”不穩,更容易被邪祟侵入識海——其實原理是受到強烈刺激之後,人們發現是虛驚一場,更容易放鬆警惕,陷入迷陣幻覺。

木偶女拿着張一知半解的地圖,帶着三個沒頭的蒼蠅往蛛網裡飛。他們自以爲在順着墓道往裡走,一邊看着兩邊的“壁畫”打寒戰,一邊慶幸自己“準備充分”。其實在周圍魚羣的視角里,他們早已經被障眼法矇蔽,丁點也沒注意自己的小船偏離了既定航線。

他們眼前所謂被鮫人燈照亮的“墓道”,其實是另一片水晶牆。

而那水晶牆張着嘴,貪婪地吸吮着小船和船上的活物,船已經有一半沒入牆裡了。

船上的幾個人還毫無察覺。

烈日高懸,行至中天,復又往西去了。

閃着珠光的小船沉入三千年的古墓。

一面是人間,一面是鬼域。

盛靈淵神色冷漠地把笛子湊在脣邊,信手吹起了一段最近聽來的小曲。

“正好,”他想,“墓道里還沒有收藏過這麼大一艘船呢。”

幾位,且既來之、則安之吧。 「支那人,這個時候就別嘴硬了,要嘴硬,先把錢賠付了再說!」

黑木一雄自以為吃定江山了,根本就不把江山當回事。

江山的資金情況他掌握得清清楚楚,江山不可能還有翻盤的機會的。

「對!說那麼多廢話有什麼用,先把錢賠付了再說!」

「還有我們股票的利息!」

其餘人也跟着幫腔。

江山的資金情況,黑木一雄都透露給了他們的,他們都一致認定,江山這次必輸無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