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裏沒啥娛樂的,除了勞動,就是吃飯睡覺,生活很是單調。因而,只要碰上誰家娶媳婦,全村就像逢年過節一樣熱鬧,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要跑去看。尤其是年輕後生,絕不會放過這種找樂的機會,生着法兒,也要在新郎新娘身上折騰出點新花樣。他們從結婚典禮開始折騰,折騰到婚禮結束,吃過晚飯,就去鬧新房。新郎新娘最怕的就是鬧新房,不折騰到半夜,絕不饒生。

在西北偏北的河西走廊,鬧新房已成了一種遺風,最初的願望很單一,因結婚的男女比較陌生,又混沌末開,不知道牀弟之事,鬧新房便成了最初的性啓蒙,從而打破男女之間的羞澀感,幫助新郎新娘儘快進入角色。可是,隨着社會的發展,這鬧新房就越來越摻雜了別的因素,比如新郎官過去折騰過別人,現在輪到他了,別人也不放過他,要好好折騰折騰他,以此作爲“回報”。當然,這其中也有人想借着鬧新房之名,趁機摸一把新娘子的**,捏捏她的屁股,佔佔新娘子的便宜。因了這好幾種成分的介入,鬧新房就有了別樣的含義。

胡六兒過去沒少折騰過別人,別人早就許了願,到他結婚時,非要折騰死他不可。恰巧又遇上了不會說話的啞女,長得又這麼俊,那些年輕人自然不會放過這等報復的機會。晚飯一吃,幾個後生就相約去鬧洞房。他們起初只做一些簡單的遊戲,在屋頂上插一束花,讓新郎抱着新娘摘下來,在空中吊一個水果,讓兩個人啃完。新郎新娘誰如不好好做,他們就採取措施,逼你做。逼新郎的方式通常是揪耳朵,或者用兩個豆子對在耳朵上,一擠,一陣鑽心的痛,你不得不去做。逼新娘的方法主要是咯吱她,專門去碰新娘的癢癢肉,當然,碰癢癢肉的時候很難做到絕對的準確,更多的時候,手是不聽使喚的,動不動就碰到了新娘的敏感區上了。諸如此類,一直折騰到後半夜,待看熱鬧的婦女和半大娃娃走了後,節目才能進入**。節目一進入**就有了難度,他們在新娘的脖頸裏塞進去一塊糖,要胡六兒從褲腿裏掏出來,名曰掏麻雀。胡六兒不做,不做就用刑,胡六兒就在殺豬般的叫喊中點頭應允了。胡六兒當然要去碰新娘,新娘不讓碰,緊緊護着身上的每一處隙露。這當然是不行的,這便給了後生們一個協助的機會,後生中就有人從後腰抱住她,有人扯住她的手,有人就將自己的手伸進新娘的胸口,去藏“麻雀”。新娘不堪忍受,就叫,就哭。叫就叫吧,哭就哭去。哪個新娘不喊不叫,不哭鼻子?不哭鼻子能叫鬧新房?他們纔不管這些,要的是熱鬧,要的是刺激。一直折騰到後半夜,大家都累了,纔打着哈欠說回吧回吧,新郎新娘已經厭煩了,他們要睡覺了。說着,一個個地走了。

鬧新房的剛走,聽窗根的又來了。聽窗根的大部分是小媳婦們,她們的男人一來,就知道該她們出馬了,一個個披了厚厚的衣裳,陸陸續續來到了窗根下,用手指抿了吐沫,將窗紙悄悄弄破,然後撅着個腚,湊到窗前偷窺了起來。結婚有講究,新房是長夜燈,這便給偷窺者給了一個很好的視點。聽窗根,其實重在一個聽字。看是看不清的,大不了只看到被子一起一伏的動,別的看不到什麼。聽,卻能聽出很多名堂,甚至還能聽出很經典的妙語。那年,她們聽金秀的窗根,聽到金秀在快樂的時候可以叫。這使她們大受啓發,有文化的人與沒文化的人就是不一樣,她們在行房事時從來沒有叫過,再好也沒有叫過,覺得那個時候不能叫。沒想到金秀卻叫,而且,叫得很悅耳,她們聽了很刺激,她們也差點跟着金秀在窗外叫了起來。回去跟自家的男人再做時,就忍不住學了金秀那樣的叫,這一叫,果然好,自己好,男人也好,有一種說不出的好,男人好像比過去更加男人了,女人也比過去更加女人了。那天,金秀叫完後,她男人問,好不好?金秀說好。她男人說,怎麼個好法?金秀說,比吃肉還好。金秀到底是有文化的人,說出的話就是不一樣,她們也覺得比吃肉好,但是,她們說不出來,說出來也沒有這樣貼切。後來,經過民間的加工,那句話就成了結婚要比吃肉好。如今,金秀的娃已經好幾歲了,她在新婚之夜說下的這句妙語,卻成了青年男女們的口頭禪,流傳至今。她們這次來聽窗根,當然不期望聽到金秀那樣的妙語,他們的妙語也只有金秀那樣的初中生才能說出來的,別人想說也說不出來。今天她們的興趣點主要是想聽聽啞女知不知道做那種事,主要還擔心,不會說話不要緊,不要傻了,更不能是個石女。但是,她們還沒有聽到什麼,胡六兒卻從屋裏傳出了話:“嬸嬸嫂嫂們,天太冷了,回去吧,別凍壞了身子。”

這一說,她們感到大煞風景,知道沒什麼指望了,又果然覺得天氣十分的冷,便想家中的熱被窩和男人的光身子,就對着窗子說:“胡六兒,有氣的風箱慢慢扯,要注意身體,別搞垮了。”

又有人湊上去說:“第一次要悠着點,別把新娘弄疼了。”說完哈哈哈地笑着,四散而去。

到了年關,隔三差五就聽到豬的尖叫聲。豬一叫,人們就想起楊二寶來。往年殺豬,都是楊二寶,今年,他們還得到外村去請人,夠麻煩的。人們只是這麼想想,想過了就很少有人再提起他。豬一叫,最剜心的還是田大腳。往年,只要聽到豬的尖叫聲,田大腳有一種本能的快感,彷彿感覺到一把雪亮的長刀正刺向豬的咽喉,那個手持雪亮長刀的人就是她的爺們楊二寶,更使她得以高興的是,很快的,她的男人就會拎着一個芨芨小筐,裝着她可望的一條白生生的大豬肉,還有一根帶着一大團膘肉的豬尾巴。往年一到這個時候,她們就開始葷腥不斷,一直吃到正月十五之後。可是,今年卻不同了,一切都沒有了。人被押走了,豬肉也沒有了,眼看到年把兒上了,家裏還沒有一塊肉。她饞了,可以忍一忍,可就是太委屈了兩個娃,大過年的,連個肉渣渣都嘗不上了。一想到這些傷心的事,田大腳的淚就涌出了眼眶。她恨她自己,要是平日省着點過日月,不要讓楊二寶煩心,楊二寶也許不會走上這一步。但是,她更恨的是老奎,要不是老奎那麼狠心,要不是他跟楊二寶過不去,不開那個批鬥會,楊二寶也不至於被抓起來判刑。上次,她讓老奎免去了楊二寶的罰糧,她看得出來,雖然老奎口頭上沒有直接答應,但是他心裏已經答應了,在後來的社員大會上,她一提起免罰糧的事,老奎就提議讓大夥兒討論討論。從老奎說話的語氣中,明顯傾向着她,大家看支書有這個想法,也就做了順水人情。當她倖免了那筆罰糧後,她也曾從內心裏感激老奎,覺得他是個好人,是個大好人。但是,當她一想楊二寶,想起楊二寶要坐十二年的牢,她對老奎的怨恨又來了。免掉那點糧食算什麼,與一個人的十二年相比,更算不了什麼。況且,免的是隊裏的,又不是老奎個人的。尤其看到家家戶戶忙着過年的樣子,她就越發記恨老奎,也記恨這年。這年,有啥過頭?要是能繞過去,不過就好了。可是,年不是一塊石頭,想繞是繞不過去的,繞不過去還得過。


就在這天后晌,葉葉媽來了,葉葉媽帶着葉葉,胳膊肘兒上掛着一個小籃兒,那籃兒內裝着一條豬肉,來到了田大腳家。田大腳正坐在織布機前織布,看到葉葉媽來了,想起上次她到老奎家去,葉葉媽對她的熱情來,也不好意思太冷淡,就說,喲,是羅姐呀,啥風兒把你給刮來了,進呀,快進屋子裏來。說着,急忙從織布機上下了來。葉葉媽是個老實厚道人,不會曲裏拐彎,就直截了當地說,田姐,過年了,知道你家沒有養豬,就給你帶點肉,多少是個心意,你不要嫌,收下吧。說着,從小籃中取出那條肉。田大腳趕緊接過肉說,羅姐,看你說的,我謝都謝不過來,哪能嫌少哩?要不是我家那死鬼出了那件丟人的事,也不會讓羅姐這麼費心。說着,就唏溜唏溜地抽泣了起來。葉葉媽說,你就想開些吧,恰巧趕上了那個風口口上,是不由人的事,等娃們漸漸大了,日子會慢慢好的。田大腳說,沒辦法,沒了他,日子總得過,還得過呀。你坐,你坐嘛!說着,便拉着葉葉媽坐在炕頭後,又從櫃中拿出饃饃盤子,要招待葉葉媽。葉葉媽說,你別忙了,不吃,剛剛放下飯碗,飽飽哩。田大腳就剝開饃,硬給葉葉媽塞了一塊說,你嚐嚐,味道咋樣?就這麼一塊,撐不死。然後,將另一塊拿過去塞給了葉葉。葉葉不要,田大腳就說,拿着,嚐嚐嬸嬸做的香不香?葉葉就拿着了。田大腳就來到炕頭,斜掛着半邊身子,那眼上的淚還掛着,又與葉葉媽媽聊了起來。說到傷心處,田大腳的淚又流了下來,淚一流,清鼻涕也跟着淌了下來,就習慣性的將鼻子一捏,哧溜一聲擤到地上,然後用手在炕沿上抹一抹,又繼續訴說起了沒有男人的難腸。兩個女人在炕頭邊喧着,葉葉便過去看天旺在做作業。葉葉問天旺做到哪兒了?天旺笑笑,就打開書指給葉葉看了,然後又問葉葉做到哪裏了?葉葉說,我都貪玩了,還沒有做,等年過完,慢慢做。兩人正說間,老母雞進了屋,進來後,老母雞也不客氣,就在放饃饃的盤子裏叼了一口,待叼第二口時,被炕上飛過來的一個笤帚疙瘩打中了,老母雞一驚,就在地上扇起了一層灰,咯咯地叫着逃走了。田大腳就對天旺說,你這賊殺剩下的,只顧寫作業,就不知道長個眼睛看着點。葉葉媽說,現在還小哩,沒有到長眼睛的時候。田大腳也就符合了說,是哩,是哩。啥時候到長了眼睛,我的日子也就好過了。葉葉媽說,快哩,繞一下,過上幾年,就都大了。她們又說了一陣閒話,葉葉媽就說有事兒要回了,田大腳說,羅姐,你急啥?還沒暄好哩,讓娃們也玩玩。葉葉媽說,不了,不了,到年把把上了,誰家也忙,就各忙各的吧,田姐有空就過來暄來。田大腳說,來哩來哩。田大腳一直把葉葉媽送到門口,才突然省悟道,你看我這記性,一暄謊就忘了,我怎能讓你空手走哩。說着就奪過葉葉媽手中的空籃子,回到屋裏來。葉葉媽便跟了來說,田姐,瞧你,什麼都別裝了,我又不是到你這裏來換東西的。田大腳不由分說,裝了四個大花捲。纔將籃子遞給葉葉媽說,羅姐不要嫌,帶回去讓支書和娃娃們嚐嚐。說着,一直送出了街門,等葉葉媽走遠了,纔要踅身,見秀旦兒拎着一個小筐從很遠的地方走了來,便駐足等着女兒。

秀旦兒是到商店裏去的,去賣骨頭,買年貨。村裏,家家都窮,沒有個來錢的路,都把破鞋爛骨頭收起來到商店裏賣。秀旦是中飯後去了商店的,沒想到這麼快就回來了。秀旦兒走在冬日懶洋洋的陽光下,像個大姑娘。田大腳第一次感到女兒長大了,翻過年就十四了,大了。來到近處,田大腳就喊着問,賣掉了麼?秀旦說,賣掉了,賣了二塊四毛八。田大腳又問,油打了沒?秀旦說,打了,打了一斤二兩。田大腳說,火柴買了沒有?秀旦說,買了,買了一墩墩。田大腳又說,忘記跟你說了,家裏沒有鹽了。秀旦兒說,買了,買了一斤半。田大腳聽着,心裏一陣安慰,大了,女兒真是大了。秀旦兒說着就到了田大腳的跟前,田大腳說,買了就好,省得再跑第二趟了。秀旦兒卻說,媽,你站到這裏做啥?田大腳說,剛纔葉葉媽給我們送肉來了,送了一條豬肉,我剛送她走了,看到你了,就等你。秀旦兒說,她怎麼想起給我們送肉?田大腳說,看你這娃娃,人家也是好心,知道我們過年沒有肉,就送來了。秀旦兒說,媽,開春我們也捉個小豬娃,反正我不上學了,我就養豬,趕明年這個時候,養得大大的,到時候好好過個年。田大腳一聽就樂了,就說,好,只要你有這個志氣,媽就給你捉個小豬讓你喂。說着就接過秀旦兒手中的油瓶和小筐筐,進了院門。

秀旦兒不上學了,是今年不上的。其實秀旦兒也想上,是學校不讓上了,她就不上了。事情是從一件很小的小事引起的。秀旦兒的同桌是一個男生,那男生平日就有些霸道,而秀旦兒又生性潑辣,膽大,這樣兩個人的交鋒是遲早的事。一日,那男人在課桌上劃了一道槓槓,不允許秀旦兒的胳膊過來,而那槓槓,顯然給秀旦兒這邊劃少了,秀旦兒不服,故意將胳膊超越槓槓,一超越,那男生就一拳,一超越,就是一拳,秀旦兒惱了,男生給她一拳,她就給男生兩拳,男生打不過她,就罵她是賊娃子,她爹是老賊,她是小賊。秀旦兒當然受不了這樣的侮辱,伸出手接連給那個男生幾個嘴巴,直打得他口中流出了血。老師知道後,把秀旦兒狠狠批評了一頓,說像你這樣野蠻的女生,我還沒見過,你要不好好上學,就別再上了。秀旦兒回來給田大腳一說,田大腳不但沒有責怪秀旦兒,反而說,我娃打得好,就要狠狠地打!人善了人欺哩,馬善了人騎哩,鬼也怕惡人,你打他一頓,往後就沒人敢欺負你了。那個球頭學校不讓念算球了,女娃家識得兩個字,能認得錢就行了,念那麼高做甚?於是,秀旦兒就不上了,就在家裏幫她媽做起了家務。

家家戶戶一忙,日子就飛了起來,一飛,就飛到了大年初一。過年好,能吃飽肚子,能穿上新衣裳,不用勞動,還能看戲。不僅娃娃喜歡,大人也喜歡。初一很早就吃過了飯,男人們陸陸續續到飼養院,架起火盆攏上火,湊夠人數後就玩起牛九牌。女人們忙完了家務,也陸陸續續地出了門,來到村頭的大牆根,一邊曬着暖洋洋的太陽,一邊相互比着自己的新衣裳,看誰的花色好,看誰的式樣好。比着,誇着,都在互相說着對方的好,大家就在這相互誇獎中感到很滿足。娃娃們就在旁邊嬉戲打鬧。人越聚越多了,突然聽到了鑼鼓傢什的聲音,娃娃們就循聲而去。有人說,演戲了演戲了,快去搶個位子吧。有人答,我剛纔碰到金秀了,聽說白天不演,要到晚上演,白天要給烈軍屬去拜大年。大家一聽不演戲,有些失望,就後悔出門來時沒有帶上針線活兒。正說笑間,看到胡六兒的媳婦啞女,穿着上次結婚的那身衣裳,向這邊怯怯地望着。保德媳婦就喊,過來!過來!另一個人就說,你喊她又聽不到,你給她撓手她就知道了。保德媳婦便撓起手。啞女看到了,就勾着頭,看着自己的腳向這邊走來。有人問,她真的聽不到嗎?保德媳婦說,十個聾子九個啞,她肯定聽不到。待啞女到了跟前,大家就親熱地圍了去,有的用眼盯着她的紅棉襖,看針線走得好不好,有的就扯過她的長辮子捏在手裏誇。啞女就不好意思地笑。有人問,結婚好不好?啞女聽不懂,就只管笑,其他人也就笑了起來。保德媳婦問,胡六兒睡你了麼?女人們又咯咯咯笑了起來。啞女知道問的都不是好話,就有點羞。另一個女人就說,肯定睡了,不睡胡六兒能饒生她?保德媳婦爲了進一步證實胡六兒睡了沒有,她就抱着啞女,誇張的比劃着。衆人被她逗樂了,笑得前仰後合,啞女嗷嗷地叫着,臉一下漲紅了。有人說,她啥都知道,聰明着哩。保德媳婦笑過後,就攬過啞女,友好地豎起大拇指說,你的,好樣兒的。

好不容易等到了晚上,聽到鑼鼓一響,人們就早早地到大隊的戲臺下等着看戲。戲臺是在大隊裏臨時搭的,上頭蒙了塊大帆布,很簡陋。油燈一亮,演員們就從化妝室出來了,有的披着大衣,有的頭上裹塊頭巾,一個個向後臺走去。臺下娃娃們就喊,鳩山,那是鳩山。裹頭巾的是鐵梅,那個高個子是李玉和。人一多,秩序就亂。尤其臺前的必須得蹲下,一站起來,後頭的就看不到了。每年要看戲,就得有人維持秩序,這維持秩序的活兒是一個得罪人的營生,誰都不想幹。大家讓新疆三爺幹,新疆三爺就幹了。新疆三爺手握一根長長的紅柳條子,蹲在舞臺一角,專門維持臺前的秩序,他讓誰蹲下,誰就得蹲下,要是站起來,他就啪地給他一柳條,無論大人娃娃都怕他。往年,他早早地就來了,今天快開戲了還沒有來。有人就說,這老漢現在有了女人,怕是守着熱炕頭不來了。大家正在尋思着,就看見一根紅柳條子在前臺的人頭上晃了起來,口裏說着蹲下蹲下,新疆三爺也就漸漸地從人叢中露了出來。後頭的人就說,要想看好戲,還得新疆三爺的紅柳條子。新疆三爺紅柳條子果真厲害,在人頭上一晃,人羣就像麥浪一樣,前頭的嘩地蹲了下來,一個茬頭涌了過去,後頭的就朝後退。隨即,臺前就飄起了一層浮土,在燈光中變成了濃濃的煙霧。

新疆三爺維護好了秩序,戲就開始了,是《紅燈記》。大家早就熟悉了《紅燈記》中的情節,甚至,該誰上臺誰上得有點晚了,該誰下臺誰下得有點早了,都能看得出來。但還是要看,不看白不看。新疆三爺仍蹲在了前臺一角,他卻不看戲,只看臺下的人。看誰有冒頭的跡象,他用紅柳條子一指,那人就不敢了。新疆三爺還是穿着那套半新不舊的條絨制服,外頭披着一件老羊皮皮襖,很威武。臺下不時有人放了臭屁,有人就捏了鼻子大罵,是哪個驢日的放的?臭死了。一人一罵,其他人就咧了嘴笑,也有跟上罵的,日他賊先人了,誰再放剜了他的尻門子喂貓兒去。周圍的人就笑成一片。聲音蓋過了戲臺上的聲音。新疆三爺就將紅柳條子一揮說,別嚷嚷了,放了就放了,吃的毛主席的糧,誰不放屁是美國狼,吃的共產黨的飯,誰不放屁是大壞蛋。人的頭就在屎缸上安着哩,喊球個啥。有人說,三爺,不是屁,是誰吃傷了,打的飽嗝,比屁臭多了。新疆三爺剛要教訓這小崽子,沒料自己也打了個飽嗝,果然比屁臭,臭多了,不由得一笑,那嘴,就成了一個黑洞,身子也不由得被笑得顫了起來。

每年過年,吃傷的人很多,有大人,更多的是半大娃們。平時一直吃不飽,餓着肚子,到了年三十晚上裝倉,大肥肉一出鍋,一聞那味兒就能把人香死。一吃起來,想控制也控制不住,直到吃飽爲止。吃飽了,也不覺得脹,沒料到了第二天,胃裏就實了,一打嗝,就打出了比屁還臭的味道。村人都管它叫傷食。輕者打打嗝,出出臭氣,過兩天就好了,重者則不思進食,三天年過完,反倒像病了一場,面黃肌瘦,氣色難看。戲臺下,常常瀰漫着這種比屁還臭的味道。有時,戲臺上,也有這種味道,那肯定是演員打的嗝。打嗝與放屁不一樣,一個在下頭,一個在上頭,下頭的好控制,上頭的卻不好控制。好在這是露天,好透氣,要是在室內,不把人薰死纔怪。

金秀仍然扮李鐵梅。金秀生得俊,雖說過三十的人了,一經化妝,又接了長長的假辮子,遠遠地看去,還像個小姑娘。金秀人緣好,戲也唱得好,不僅男人喜歡看她的戲,女人和半大娃娃們也喜歡。一喜歡,就愛跟上她唱,唱一次唱不會,唱兩次唱不會,唱得次數多了,就會了,就記住了李鐵梅唱的好多詞兒。到了金秀唱——我家的表叔——一句時,臺下的娃娃們就搶先唱了起來——數不清,沒有大事不登門。金秀一聽碎娃們搶了她的戲,十分惱火,柳眉一豎,杏眼一瞪,朝臺下悄悄罵道,逼夾着!罵完又接着唱——沒有大事不登門……臺下就轟地一聲笑開了,金秀也不管,只管唱自己的。

後來,村裏的後生一見金秀就玩笑地說:“嫂子,夾着了沒有?”

金秀就格格格地笑着說:“你們咋聽到了?”後生說:“你聲音那麼大,誰沒有聽到?誰都聽到了。”

金秀就笑得越發兇了,前仰後合地笑着說:“丟死人了,真的丟死人了……” 誰都聽到了金秀說的那句話,就是胡老大沒有聽到。胡老大沒有聽到,是因爲胡老大那天沒有去看戲。就在金秀罵娃娃們“逼夾着”的那會兒,胡老大正拎着一隻羊後腿,挾着冷颼颼的寒風,向楊二寶家走了去。自從楊二寶被公安局抓走後,胡老大心裏一直不安,他知道,楊二寶的劫難與他有關,要是那天他不給老奎去反映,老奎也就不會開他的批鬥會了,不開批鬥會,公社裏也就不知道紅沙窩出過這檔子事,楊二寶也就不會有這場劫難了。這都因了他的緣故,才使楊二寶吃了這場大虧。可是,話說回來,楊二寶也真不是個東西,你偷什麼也不能偷種子呀,幹什麼缺德事也不能幹這種缺德事,我看不見則罷,看到了,讓我裝着沒看到,隱瞞過去,也難。無論怎樣,看到田大腳拖兒帶女的孽障樣子,他還是有些同情。春節到了,聽到田大腳家沒有餵豬,也沒有養羊,只有一隻下蛋的老母雞,還捨不得吃。聽了,就感到有點寒心。沒有肉,大人倒也罷,娃娃們聞不到個葷腥味,就太孽障了。於是,他便想着應該給田大腳送去一條羊後腿,也好補償補償他的歉意,讓她們過個像樣的年。但是,一想到怎麼去送,胡老大便爲難了。一個是光棍,一個是寡婦,光棍去上寡婦家的門,本來沒有事非也會有事非,何況還要提一條羊腿,這就更讓人說不清楚了。胡老大左思右想,直到大年初一了,還是沒想出一個好主意來。恰好早上去挑水,在井臺前意外碰到了田大腳,他這纔有機會同田大腳搭上了話。胡老大說,知道你家過年沒有肉,我想給娃娃們送點羊肉過去,又怕被人看見了說閒話,你晚上在不在?我給你送過去。田大腳聽了,就感激地說,胡大哥,你的心意我領了,肉就別送了,留下讓娃們吃去吧。胡老大說,有哩,他們吃的有哩。這是專門給你們留下的。田大腳這才說,我晚上在哩,你想喧就過來喧來。胡老大就說,行,到晚上我過去喧喧。

到了晚上,等大人孩子們都看戲去了,胡老大就拎了那隻羊後腿,上了田大腳家喧去了。田大腳聽到胡老大的腳步聲,早早地開了門,滿面春風地說,你來就來了,帶什麼東西呀。胡老大說,再也沒啥好帶的,就帶了一隻羊腿腿子,讓娃娃們嚐嚐。娃娃們在家,還是看戲去了?田大腳說,都去了,看戲去了,鑼鼓一響,一個個就像尻子裏攛了豬毛,早就走了。你坐,坐呀。胡老大就坐下了。田大腳便端過一盤油棵子說,胡大哥真是個有心人,我也沒啥好招待的,你就嚐嚐我做的油棵子咋樣?說着,遞了一個過來。胡老大說,你別麻煩了,我吃過飯了。田大腳說,誰不知道你吃過飯了,你嚐嚐麼。說着就硬塞到胡老大的手裏。胡老大隻好接過,吃了起來,邊吃邊想,男人與女人就是不一樣,同樣的面,女人做出來的就比男人做出來的香。這樣想着的時候,幾嘴就吃完了。吃完後,田大腳又讓給他一個,他嘴一抹,死活再不吃了。就有點尷尬,突然想起前一個階段白家嘴白氈匠託人向田大腳提過親,就無話找話,說起了這件事。田大腳說,提過,我把媒人轟走了。我的爺們又沒死掉,他提的什麼親?胡老大說,也是的,他不能向你提。田大腳說,再說哩,我的爺們也是爲了這個家,才走上那條道的,他一進高莊子,我就改嫁,那還像個人嗎?胡老大說,是哩,不能改嫁。田大腳又說,我不能昧了良心,死活也得等着他,等他回來。胡老大說,說得對哩,楊二寶也是爲了你們,得講良心等着他。田大腳這才長嘆了一聲說,得等他十二年呀,也不容易。一個婦道人家,肩上挑着三張嘴,這日子熬到哪天才是個頭?惆悵得很,有時候想起來,愁得覺都睡不着,愁都能把人愁死。說着說着,眼淚花兒就打起了轉轉。胡老大嘴拙,不會安慰人,就悶悶地抽起了煙,抽了一陣,才說,愁也得過,日子就這麼個過法,不過咋整哩。田大腳說,是哩,不這樣過又能怎麼過。喧了一陣,胡老大要走了。田大腳說,急啥哩,再喧喧。胡老大說,不喧了,還得伺候那些先人去,它們等着我給它們添草哩。田大腳當然聽出那先人指的是大隊裏的羊,就說,胡大哥,我知道你過得也悽惶,有空就過來喧來。胡老大說,喧來哩,有時候也想來喧,怕人看到了不好,就沒有來過。田大腳說,白日裏怕人看到你就晚上來,遲一些也沒關係,我睡覺輕,你只要咳嗽一聲我就給你開門。胡老大就說,好的好的。說着,就出了院門,一下就溶進了黑夜中。

胡老大當時並沒有在意田大腳的話,過後一想,覺得那話中好像還有話。待細細一琢磨,果然是話中有話,那話中的話,讓人越想越覺得有意思。本來胡老大是不想再到田大腳那裏去了,可是,有意思就得按有意思來,他還得去,還得喧去。人家一片好心,你再不喧去就是你的不是了。後來,胡老大又去喧了幾次,都是很晚了,侍候完了那些先人們纔去的。去的時候,還不忘給田大腳帶着吃的,那吃的也不是什麼正經吃的,都是些土特產,諸如沙米、鎖陽、鹼籽兒,這都是放羊時順手捋下的,挖下的,搭配着充飢還是可以的。久而久之,田大腳覺得受之有愧,過意不去,就說,胡大哥,我知道你屋裏人死了後,一個人也寂寥寥的,過得悽惶,咱也沒啥來謝你,你要不嫌咱,今晚夕就睡到這裏吧。胡老大本無這份心思,只想儘儘心意,幫他們度渡難關,以求良心的平衡,沒料經田大腳這一說,不想也由不得他了,他的呼吸一下子急促了起來,聲音也顫了起來,他說,大妹子,看你說到哪去了,咱想都不敢想,哪能嫌棄你?說着就抖抖索索地攬住了田大腳。田大腳倏地抽搐了一下,也抱住了胡老大,嘴裏就發出了喃喃的細語,胡大哥,你真好,是個好人。胡老大說,我不好,不是好人。說着就將女人壓到了身子底下。女人還說,你是個好人。胡老大說,我就做個好人。田大腳輕聲呼一聲好人,胡老大就重重地嗯一聲,於是,一呼一應,就有了節奏,好人——嗯!好人——嗯!好人——嗯!

胡老大當過一次好人後,覺得當好人還是好,還想當。過些日子,他就來當一次,過些日子,再來當一次。當完了好人,心裏分外快活,嗓子也就閒不住了,放羊時,那野調調就滿沙窩飄了開來——阿哥阿妹喲並蒂蓮

鴛鴦兒戲水在清泉

歡歡樂樂地過一天

哪能管他天塌地又陷

……

一年一年的過去了,又翻了一個年,到了三四月間,駱駝草泛青了,星星點點的,在沙包上,戈壁灘上,甚至,到沙窩深處,,還有一片一片的蘆葦草,搖曳在沙窩的臂彎裏。有了草,一切都活了。戈壁活了,大漠也活了,戈壁上,大漠中,有了羊,也有了人。胡老大爲了讓他的“先人們”吃好,常把羊吆到沙漠深處去放。胡老大放了半輩子羊,與羊結了緣,也練就了兩樣好功夫,一是眼力超人,誰要是找哪隻羊,他能從幾十只,甚至上百隻羊中一眼能挑出來。二是玩得一手好撩炮。撩炮很簡單,在繩子的一端綰個釦子,套住手指,中間綰個網,可裝石子或是土塊,然後並齊另一頭,一甩,就掄圓了,嗚嗚嗚地一陣風,瞅準目標,鬆開繩子的另一頭,石子就像箭一樣嗖地飛了出去,遠有幾十米,想打哪裏就是哪裏。胡老大有了這一手,羊就很怕他,生怕身上挨石子,所以都聽他的話。當然,更多的時候他不是用來打羊,而是給羊發信號,一發信號,羊就知道該走哪個方向,不該走哪個方向。村裏一些年輕後生見胡老大這一手玩得很是老道,也想玩玩,但,那東西不像別的,玩不好就傷了自己。

胡老大正因爲有這一手,才使他的羊羣在後來的一場暴風雨中,倖免劫難。那是六月的一個下午,羊兒零零星星地分佈在沙包中找草吃,吃得如往常一樣投入,幾個小羊羔嬉戲追逐着,蹄下揚起一縷縷的沙塵。就在這個時候,氣候發生了變化,天空突然響過一串驚雷,黑雲便滾了過來,隨之,揪面片大的雨點從天而下。胡老大一陣驚悸,知道情況不妙,甩起撩炮就吆起羊。等把羊吆到一個沙彎彎裏,已經是大雨連天,瓢潑而下,天氣也驟然變冷,被雨淋透了的羊,一個個瑟縮了起來,咩咩的哭喊聲響成一片。胡老大見狀,急忙脫下身上的汗褂披在了一隻小羊羔身上,然後倒撅着尻子刨起了沙坑。雨水從他的脊背上澆下,再順着他的頭和腳流到地上,他一切都不顧了。爲了他的先人,他像發了瘋似的拼命刨,刨!每刨好一個坑,就抱過一隻羊羔,放到沙坑內,再用沙子埋起它的身子,然後再刨,一直刨了十多個,把羊們一個個埋好了,便脫下褲子和汗衫,一起搭在羊羔們的頭上,然後再刨一個坑,活埋了自己。等到雨歇,村人趕來解救,大小羊只,無一損傷,皆大歡喜。再看胡老大,沙壅着頭,已迷迷瞪瞪的了。人們大驚,急忙從坑中刨出胡老大,看他如一具挺屍,精溜溜一絲不掛,想笑,又不敢笑。胡老大牙關磕得嗒嗒響,話不連句,但大家還是聽清了,他在問,羊沒事吧。老奎一聽,感動地說,老大,羊好着哩,羊好着哩。說着就脫下自己的衣褲,讓胡老大穿上,自己卻穿了胡老大的那身被雨淋溼的衣褲。幾個精壯小夥輪換着把他背到羊房,熬了一大碗辣椒麪子湯,灌下,讓他出了一身汗,才緩過神來。

後來,大家才知道,別的大隊在這場暴風雨中折去了半數羊只,唯獨紅沙窩無一損傷。大家得知後,就越發感激胡老大,無一不誇他是大公無私的好黨員。年底,公社給紅沙窩大隊分了一名農業學大寨先進個人,大家一口咬定讓胡老大當。支書老奎說,我看這先進就得胡老大當,材料一定得弄好,要樹,就要把老大樹起來。這樣,胡老大就成了公社的先進。公社開完表彰會,縣上又要開,胡老大的事蹟又被公社報到了縣上,縣上認爲胡老大愛社如家的事蹟很典型,又被樹爲縣上農業學大寨的先進分子。獎是縣上召開“三幹”會發的,恰巧省報來了一位記者,要了解農業學大寨的情況,當記者瞭解到了胡老大的事蹟後,覺得很感人,也很典型,就寫了一篇大文章,題目是《愛社如家的好羊倌》,副標題爲:《記農業學大寨先進分子胡老大》。不幾日,省報的頭版頭條上登了出來,旁邊還配了巴掌大的一塊評論文章。沒想緊接着,省上也把胡老大評成了先進。隨後,縣廣播站的喇叭裏見天播,播的就是胡老大,播得紅沙窩的大人小孩硬硬生出幾多自豪感,外人要問起你是哪個大隊的,就銳聲而答,紅沙窩的。對方就尊敬地說,胡老大就是你們大隊的?村人說,就是,他是省上的先進,還上過報紙上過廣播哩。

胡老大出了名,他的兒子鎖陽也跟他佔了光。鎖陽在上小學三年級,新年級開學後,要選班長,大家異口同聲地提出要讓鎖陽當班長。鎖陽沒有客氣,讓他當,他就當。當上班長的第一天,要義務勞動,因爲要蓋新學校,學校停了課,學生搬土坯。學校原在一座舊廟裏,破四舊,就要拆廟,將廟拆了蓋學校。鎖陽不愛學習,愛勞動。一聽說搬土坯,就高興。他人高力大,一個人能幹兩人的活。完成自己的任務,也不歇,就來幫葉葉。他和葉葉在一個班,本來他要比葉葉高一級,因爲他學習不好,留了一級,就與後來上學的葉葉成了一個班。鎖陽一家與葉葉一家走得很近,鎖陽的媽死了後,葉葉媽就常幫他們補衣縫衣,久而久之,有了情感,他也就把葉葉當作妹妹一樣看。可是,葉葉卻不把他當哥哥看,葉葉有哥,她哥叫開德,開德比她大好幾歲,已經上到了公社中學。因爲她有哥,她就沒有必要再把誰當作哥了。如果不是後來出現了一件事,葉葉將會這麼一直以爲下去。其實這件事不算什麼大事,,在打掃衛生時,葉葉灑水,不小心灑到了一個男生的腳上。那男生名叫石蛋,依仗他爹在涼州當工人,生活比別人家優越,就欺軟怕硬,潑皮膽大。葉葉灑溼了他的腳,他當然不依,。嘴裏罵罵咧咧地說,你不就是支書的丫頭嗎,有啥了不起?別人怕你,我纔不怕哩!說着便奪過葉葉手中的灑水盆子,潑了葉葉一身。幸好是秋天,要是冬天,不把葉葉凍成冰棍纔怪哩。就是秋天也不行,葉葉還是受不了,不是冷得受不了,冷倒是不冷,是氣,氣得受不了。葉葉受不了這樣的侮辱,一下子哭開了。這一幕,恰巧被鎖陽看到了,鎖陽二話不說,上去就給了石蛋幾個嘴巴。石蛋被鎖陽打悶了。石蛋不怕別人,就怕鎖陽,鎖陽力大,他打不過,就怕。可是這個時候他就不怕了,他打不過就開始罵,罵鎖陽管你屁事,她又不是你老婆,你憑啥護她?鎖陽上去又給了他幾個嘴巴,打得他不吱聲了,才說,她是我妹妹,誰要是再敢欺負她,我就叫他吃不了兜着去。經過這一次,果然再沒有人敢欺負葉葉了。從此以後,葉葉也纔對鎖陽充滿了感激,覺得他雖然不是親哥,卻能像親哥一樣護着她。葉葉在鎖陽的幫助下,很快完成了任務。完成後,葉葉就坐在旁邊的一棵白楊樹下,一邊乘涼,一邊看着別的同學搬。在來來往往的人流中,她突然看到了一個纖弱的小身子,抱着一塊大土塊,正在吃力地走着,汗水已經將他的頭髮打溼了,緊緊地貼在腦門上,那張巴掌大的小臉兒,因爲缺乏足夠的營養,顯得有點面黃肌瘦,他就是她的同桌天旺。她想過去幫幫天旺,又怕讓人看到了取笑,天旺本來就性格內向,因他爹做了那種見不得人的事,見了人,他就越發羞得擡不起頭。擡不起頭,就低頭學習,所以他的學習成績就比別人好。葉葉有時做作業,不會做,就向他。天旺總是有問必答,而且很耐心。課餘時間,同學們都掏出自己隨身帶的幹沙棗、胡蘿蔔來充飢。可是天旺卻沒有。別人吃的時候,天旺就低着頭悄悄做作業,他不敢看別人吃,看到別人吃,自己沒有,就覺得太丟人,太自卑。有時,葉葉趁人不注意,就悄悄給他送過去一把胡蘿蔔幹,或者是幹沙棗。天旺也不說,臉卻一下子紅了,紅到了耳根。天旺雖說學習好,但常遭人欺。一次,石蛋的鉛筆盒丟了,就挨個翻書包,翻到鎖陽那裏,他就不敢翻了,正要走過去,鎖陽主動打開書包說,你看看,不看還以爲我偷了你的東西。石蛋就笑呵呵地說,不會的,你不會的。我看看賊娃子的書包裏有沒有?說着過來就翻天旺的書包。他拿過天旺的書包朝下一抖,書包中的東西被嘩啦啦地抖在地上,他還是沒有找到他的鉛筆盒,就沖天旺說,賊娃子,你說,你把它藏到什麼地方了?天旺說,我沒有拿,真的沒有拿。你不信你搜嘛。石蛋說,賊的兒子就是賊,不是你偷的再是誰?他這樣一說,全班的人都哈哈大笑了起來。天旺的臉就紅得不能再紅了,嘴裏如蚊蠅般低聲說,我哪裏知道?我沒拿就是沒拿。在一旁的葉葉實在看不下去了,就站起來說,石蛋,你也太欺負人了,人家沒拿就是沒拿,你也搜過了,爲什麼還不放過人家?石蛋說,你急啥?你又不是他老婆。石蛋的話音一落,又是一陣笑聲。葉葉說,你媽纔是你爹的老婆。就在大家鬨堂大笑中,有一個人沒有笑,那個人就是鎖陽,鎖陽一聽石蛋說葉葉是天旺的老婆就火了,走過來,也不說什麼,只一拳,就把石蛋打翻在地了。石蛋說,咋啦,我又沒有欺負你,你憑啥打我?鎖陽說,你再欺軟怕硬,我還要打你。從那以後,天旺便更加感激葉葉和鎖陽。放學走在路上,三人都是順路。天旺感激鎖陽,又無以回報,就說,你以後不想做作業就交給我,我給你做。鎖陽說,以後誰欺負你不用怕,有我哩。到後來,鎖陽不想做作業了,就悄悄交給天旺,讓他去做。而天旺有了鎖陽這樣的好朋友,誰也再不敢欺負他了。

其實,老師留給作業本上的作業很少,大部分作業都留在地上。作業本要花錢,地上寫不花錢,所以留給地上的作業就多。地是土地,劃一個道就能留下白印的地。天冷了,就在教室內的地下寫,天熱了,就到教室外頭,再熱了,就到樹底下,到教室牆邊的蔭晾處。每個學生都有一個用來寫字的木棒棒,有的是樺柴做的,有的是紅柳做的,不長,只兩指左右,在地上寫磨得久了,色澤呈亮,光滑如玉。當然,也有比這更好的寫字棒,那就是牛角。牛角只是取了牛角上的那個尖,兩指長剛好,拿在手裏穩,磨上一個階段,那尖兒被磨平了,寫起來非常順手,寫出來的字分外好。下午最後一節課,各個班都是自習,鐘聲一響,學生們就衝出教室來搶地,你圈一塊,他圈一塊,好地方基本上被男生圈了,女生就被擠到了旮旯拐角處。圈好了地,就開始寫,一邊寫,一邊嘴裏嗚裏嗚啦地念叨着。待到下課時,老師就揹着個手到地上去檢查作業,看誰寫得認真,老師就點點頭,誇獎一句,看誰寫得少,老師就罰他再寫一遍。驗收通過的,就伸出一隻腳,用它當擦子,將地上的字擦了,沒有通過的,還得繼續寫。待到打掃衛生時,掃帚一掃,地上就飛起一層細灰,漸升漸高,不一會,就像霧一樣瀰漫了整個校園。

搬到新學校,正好是秋季。秋季好過,學生好過,老師也好過,到了冬季,就難熬了,誰也難熬。教室裏生不起火,牆又沒有乾透,陰冷潮溼。那桌凳又都是泥沏的,沒有水泥鋪面,就用溼蓬棵擦了一遍,桌面和凳面呈一層綠亮,看去倒也光滑,只是人一坐,冰得透心。整個身上的熱量,似乎都被桌凳榨乾了,身子就冷得瑟瑟地抖。老師說,跺跺腳,跺跺腳就好了。於是,大家就跺起了腳,教室裏一陣轟隆隆地響,彷彿天塌了。跺完了,大家就笑,老師也笑,笑完了就開始講課。遇到太冷的那幾天,大家都凍感冒了。一進教室,就咳。老師咳,學生也咳,咳咳咳!咳咳咳!教室裏就響成一片。熱氣從口哈出,像是吐出的煙,飄飄嫋嫋的,將玻璃窗上結了一層又一層的冰花。

一下課,大家就在牆根底下去擠圪巴。自然分成兩派,側着身子對擠,強的一方,把弱的一方擠倒了,一倒就倒下一大片,大家就笑着,爬起來,打打身上的土,再擠。邊擠邊念着歌謠:“擠!擠!擠圪巴,擠出來血了告媽媽,媽媽不在家,跑去告舅舅,舅舅說,誰家的黃狗咬了娃……”擠上幾個來回,身上就擠熱了。取熱的方法很多,還有一種是“鬥雞”,兩個人爲一對,擡起一條腿,抱入懷中,用單腿跳着相互頂撞,樣子就像兩隻鬥氣的雞。鬥雞最厲害的還屬鎖陽。鎖陽用單腿也能跳起很高的蹦子,一跳,屁股一凹,那條抱在懷中的腿嗖地一伸,膝蓋就頂在了對方的胸上,輕者被頂得跌跌撞撞,重則踉蹌倒地,就惹來了周圍的一片哈哈大笑。女生的拿手好戲是踢毽子。毽子都是手工自制的,上面插幾根雞毛,踢起來,那雞毛總在上頭跳,一飄一飄的,就飄出了無限的玄妙。女生中,毽子踢得最好的還是葉葉,葉葉能踢出好多花樣來,那花樣一出,就像在跳舞。葉葉常穿一件紅底白花的棉襖,圍一條藍方格子頭巾,踢毽子時,她就把頭巾圍在脖子上,兩條小辮子一晃一晃的,像個撥榔鼓。那毽子好像會聽話一樣,葉葉讓它飛多高,就能飛多高,讓它落在什麼地方,就能落在什麼地方。葉葉一踢毽子,周圍總能圍了好多人來觀看,有女生,也有男生,有時,老師們也圍了來看,看得一直到上課的鈴聲響了,才四散開來。大家最愛上的還是體育課,體育課熱鬧。體育課先是跑操,一跑起操,好多人一瘸一拐的,整個隊列就散了架。大家就嘻嘻哈哈的相互取笑,你說他是隻瘸腿狼,他說你是隻白屁股黃羊。瘸腿狼並不是真瘸,那是腳被凍壞了,一跑起來疼,就得瘸,不瘸子也沒有辦法。每年冬天,大部分人的手腳都被凍腫了,甚至,有的人臉上也起了凍瘡。冬天被凍麻木了,倒也不覺得有多難忍,特別是到了開春,天氣一暖和,癢癢得讓人受不了,凍瘡上先是一層一層的脫皮,等老皮脫完了,新肉慢慢長出來了,不癢癢了,也就到了換單衣的時候了。說白屁股黃羊,自然也是一種形容。那時,大人娃娃,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幾乎都穿着清一色的手工紡織的粗布衣服,冬天,無一例外的都是黑色。一套棉衣棉褲,要穿好幾年,穿爛了,就補塊補丁,補丁爛了,再在上面補一塊。學生最費的是屁股,聰明的家長就將穿破的羊毛襪子剪開,補在屁股上,襪子是白色的,補在黑褲子上看去有點扎眼,但結實,耐磨,稱之爲白屁股黃羊自有像相之處。隊形不像樣子就不像樣子了,老師知道根由,也不責怪。跑上幾圈兒,等手腳活動熱了,老師就說停。停下來後,丟給一隻籃球,老師當裁判,讓大家玩。有時,老師也加入其中玩,老師一邊吹着哨子,一邊玩,玩得老師和學生都很高興。

冬天雖然凍,但冬天也有冬天的妙處,夏天雖然熱,但夏天也有夏天的難腸。暑假一開放,就到了夏收夏打時節,天麻麻亮,鐘聲一響,就得起來去上工,去到麥地裏抱麥子。大人將麥子割下後,都鋪在地上,還得有人捆,這就成了半大娃們的事。隊裏就分了組,在調工會上排好了名,一個大人帶兩個娃,娃抱麥子大人捆。這種分工很細,你想偷懶也偷不成。中飯一吃,打場的鐘聲又響了,飯碗一放,就趕緊去套牲口打場。夏天最難的事就是到麥場上牽磙子,這是一個不出大力,卻能把人累得趴下的活兒。幹這活兒的都是半大學生娃。牽磙子,也叫打場,就是將麥子攤在場上,套上牲口,拉着石頭做的軲轆,在麥場上一圈兒一圈兒地碾,將麥稈碾成麥草,再把麥穗碾開,就已到了後晌,將麥草抱了,再碾,一直碾得糧食與麥衣皮毛相脫,就到了日落西山的時候了。鎖陽,天旺,開德,像這樣的半大學生娃共有十多個,一個不落,都給他定好了牲口,定好了磙子,中飯一吃,聽到鐘聲一響,一個個就頂着烈日來了。磙子一進場,碾到厚厚的麥鋪上,熱浪裹着麥子的細塵,就像煙霧一樣,氳氤開來,又嗆又燙,人就像到了蒸籠裏,悶得難受。四周麥垛摞得很高,像城市裏的高樓,彷彿都把陽光聚到了場上,那麥稈被毒日曬得噼啪噼啪地亂響,驢和牛熱得嘴裏拖着長長的黏水,從嘴籠裏涎了下來。人也熱,太陽曬到身上,就像蚊子咬着一樣難受,汗水流到眼窩裏,辣得睜不大,就都眯了眼。開德和天旺都有草帽,戴着還能遮遮陽,鎖陽卻沒有戴。鎖陽也想戴,可家裏沒有。八角棱形的磙子“嗵嗵嗵、嗵嗵嗵”地響着,人就隨了牲口一圈一圈地轉着,轉得久了,轉得累了,就來了瞌睡,發睏。於是,就有人閉了眼睛,一邊打着瞌睡,一邊轉,有時被絆倒了,大家哈哈一笑,就把他笑醒了。拾掇場的大人就罵,好好牽,不能打瞌睡。頭茬碾過,大家都把鞋脫了,光了腳,舒坦。這樣走上一天,曬上一天,起了場,收了工,就到太陽落山了,累得一步都不想動了。吃過晚飯,躺下一閉眼,就睡着了。第二天天不亮,哨子一響,又得起來去幹。一個夏天下來,身上都要脫幾層皮,然後就變成黑亮黑亮的,像漆了一層桐油,一笑,牙齒就顯得分外的白,白得耀眼。大人們看到自己的娃苦成了這樣,也不憐惜,覺得很正常,莊稼人就應該這樣,不苦就不是莊稼人。他們小的時候也是這麼過來的,不這麼過,將來怎麼能成爲莊稼人?所以,這羣莊稼人的後代,也得像他們的上一代一樣,從不懂事就開始接受強迫性的勞動教育,直到成了一名真正的農民。

最好過的日子還算是秋天。秋天不冷也不熱,不受苦也餓不着。秋天灑脫,秋天是大人和娃娃們理想的季節。到了秋天,下午一放學,誰也閒不着,女娃們就提着個筐筐去剷草,剷草餵豬羊,男娃們就跟上驢羣去放驢,放驢是爲了拾糞。紅沙窩不僅缺吃的,也缺燒的,牲口糞便就成了極好的燃料。牲口糞便中,最好燒的還屬駱駝糞。駱駝糞在當地不叫駱駝糞,叫羔蛋兒。別看駱駝大,吃得多,屙下的糞卻很精緻,一個蛋兒一個蛋兒,有核桃那麼大,呈黑黃色,表面上像上了一層桐油,很光亮。有人就把曬乾了的駱駝糞拿到集市上去賣,正討價還價間,兩個逛集市的上海支邊青年看到了,就過來拿了一個問,老鄉,好次不好次?要是好次,貴一點也沒關係。老鄉聽不懂上海話,又讓他們說了一遍,才聽懂。上海人把“吃”叫“次”。搞清楚了意思,幾個老鄉就哈哈大笑着說,這不是吃的,是駱駝羔蛋兒,是燒的。驢糞雖然沒有駱駝糞和牛糞好燒,但要比麥草好燒多了,晾乾蓄存下後,還要靠它來過冬。村裏的駱駝都進了大沙漠,只有驢、牛、馬。秋天正是驢抓膘的時候,每天都要趕到河灘上去放。放驢的是新疆三爺,驢一出飼養院,拾糞的半大娃們就跟了來,尤其到了放學後,學生娃一來,拾驢糞的人還比驢多。拾糞也得講規矩,不能亂來,也不能驚動了驢吃草,新疆三爺坐在哪裏,拾糞的娃娃們就得過來坐在他的旁邊,如果誰不聽話,新疆三爺就罵,不想拾糞了給我滾!大家都想糞,所以就得聽新疆三爺的。坐到離驢不遠的地方,盯着哪頭驢要屙糞,先要喊一聲,誰要喊到前頭,那泡糞就歸誰。所以,誰的眼睛都在盯着驢**看,不敢怠慢,怠慢了就讓別人搶先了。這樣一來,就熱鬧了,那略帶童音的嗓門常常亮響在草灘上:“黑叫驢一泡兒!”話音剛完,另一個又叫了起來:“灰草驢一泡兒!”有時,同時有兩三個人一起叫:“老肉騸一泡!”老肉騸果真屙了一泡,三個人就一哄而上,你搶我奪,甚至糞沒有搶到手,竟你推我搡的打了起來。一打起來,新疆三爺就呵住了,不讓他們打,他們就不敢再打了。驢有時也會捉弄人,也會來虛的,尾巴一豎,眼看就要屙糞,眼尖地就喊了起來:“禿耳朵一泡!”喊完,提着筐筐兒正去拾糞,結果禿耳朵放了一個響屁,就收起尾巴,什麼都沒屙。大家就哈哈哈地笑了起來,新疆三爺也笑了起來,新疆三爺一笑,嘴就成了一個黑洞。 新疆三爺娶了老婆後,日子過得滋潤多了。那女人再也不是要飯的了,成了新疆三奶。一開始,人們管她叫新疆三奶,她還不好意思,只紅了臉笑着點點頭,到後來與村人熟了,無論誰叫她,她都響響亮亮地應一聲。新疆三爺有了女人,家纔像個家了,收工回來,女人就做好了飯等着他,新疆三爺一進門,女人就接過他手中的工具,拿過犛牛尾巴彈落了他身上的灰。新疆三爺起初也有點不自在,日子久了,也就慢慢習慣了。一進入狀態,老兩口過得很恩愛。啞女與胡六兒也過得很恩愛,啞女經常過來看她的媽,有時呆久了,胡六兒就過來接她。胡六兒見了新疆三奶叫姨娘,紅沙窩村歷來都是把丈母孃叫姨娘不叫媽,新疆三奶就脆生生地應一聲。胡六兒見了新疆三爺還叫新疆三爺,新疆三爺說,苕娃子,你得改口了,你叫她姨娘,叫我三爺不是亂了輩分?胡六兒就笑着說,三爺,我叫了你多少年三爺了,讓我突然改口叫你姨父,怪經經的開不了口。新疆三奶說,沒關係,改不了口你就按原來的叫法叫吧。胡六兒就笑着說,那我試着改改口,看能不能改過來,就叫了一聲姨父。新疆三爺哎了一聲,就笑着說,算了,還是按過去的叫法叫吧,只要你明白我是你的好丈人就行了。胡六兒說,知道,我咋不知道哩。兩家成了親戚,少不了來往得多一些,有時,新疆三爺也帶着三奶到胡六兒家裏去轉轉,胡六兒兩口子也很熱情,有啥好吃的就趕緊拿了過來。春節一過,新疆三奶要到老家定西去,去辦她和啞女的戶口去,順便還要把她的娃蛋領回來。本來啞女段鳳英也想跟了去,胡六兒多了一個心眼,怕她母女雙雙走了不回來咋辦,就與新疆三爺兩人達成了協議,不能讓啞女去。新疆三奶自然明白他們的擔心,就只好一個人去了。

新疆三奶去了一個月,還沒有回來,新疆三爺的心裏就開始發毛了,暗地思忖這女人是不是把他騙了,要是再不來咋辦?新疆三爺不敢給別人說,怕別人聽了笑話,就與胡六兒說了。胡六兒就笑了起來,笑完才說,三爺,你老人家把心款款地放在殼囊裏吧,她不來能做啥去,你三爺這麼好的一個人,她能捨下你不來?新疆三爺就罵起胡六兒說,你這壞鬆,沒大沒小的,就知道站着說話腰不疼,要是走的不是你的姨娘,是你老婆,看你急不急?胡六兒說,三爺,是不是你老人家和她睡上癮了,時間一長有點受不了了?新疆三爺就氣得脫下鞋要打他,胡六兒就哈哈哈地笑着跑開了。新疆三爺手裏捏着鞋,也哈哈哈地笑了起來,邊笑邊指着胡六兒罵,你真是個苕娃子,哪有這樣說你老丈人的?

又過了不久,新疆三奶回來了,這次她帶來了她和啞女段鳳英的遷戶證明,又帶來了一個十三四歲的半大後生。那後生叫段石頭,長得卻不像塊石頭,很單薄,臉兒黃絲絲的,一看就知是缺少營養的娃。不過,這娃的眼睛挺像他姐的,大大的,很俊。村裏人一聽說新疆三奶回來了,都跑來看,新疆三奶就向石頭一一介紹着,這是舊莊子二奶,石頭就說一聲二奶。這是南莊三嬸,石頭就叫一聲三嬸。石頭的嘴乖,一叫,大家很快就容納了他,都說這娃乖,是個有出息的好娃。大家就說,三奶,讓他認新爹了沒有?三奶說,認了,剛來就認了。大家不依,說我們沒有看見,讓他重新認一下讓我們看看。三奶就指着三爺說,這是你爹,你叫一聲爹。石頭就亮生生地叫了一聲爹。新疆三爺一樂,眼睛就笑成了個彎彎兒。

新疆三爺是個活套人,村人都愛與他說笑。田間地頭,一歇息,一些愛開玩笑的婆娘就開起新疆三爺的玩笑。五更的女人說,三爺,晚上睡下你和三奶有一下沒有?新疆三爺就笑呵呵地說,不行了,有槍沒子彈嘍。保德的女人說,肯定有,男人只要背動一斗糠,尿尿能在麥草灰中衝個坑,就能做那事。我看三爺還厲害着哩,能背動三鬥麥子,說不準天天都有一下哩。新疆三爺笑着說,五十多歲的人了,沒有那個心勁了,等你們的爺們到我這麼大的年紀就知道了。女人們當然不信,五更的女人又追根究底地問,三爺,那你平均幾天有一次?新疆三爺被婆娘們問煩了,就說,你有幾次我就幾次。婆娘們先是哈哈哈大笑,笑着笑着,覺得不動勁了。就相互譏笑了起來,保德的女人指着五更的女人說,新疆三爺在說你,你幾次他就幾次。五更的婆娘不服,就強辯道,哪說我?我幾次他就幾次,早就把三爺累倒了。保德的女人說,你又沒有同新疆三爺做過,怎知道就能把他累倒?幾個騷婆娘就笑着互相打了起來。新疆三爺被她們逗樂了,也笑,看五更的女人,果真腰小屁股大,是個幹事的大王。心裏想,現在不行了,只能解解眼饞。要是我年輕二十歲,遇到這樣的**人,我非讓她給我求饒不可。想到這裏,便不由得兀自哈哈大笑了起來。婆娘們被三爺笑懵了,就問,三爺,你笑啥哩?三爺說。笑你們哩。就在這種互相調笑中,打逗中,輕鬆着勞動的壓力,一輕鬆,勞動起來就沒有那樣累了。

新疆三爺有了女人,日子滋潤了,胡六兒有了女人,日子也同樣滋潤。啞女段鳳英除了不會說話,啥都會。幹活手腳利索,也有眼力,針線活做得更好,誰見誰誇,一誇,胡六兒就咧了大嘴笑。胡六兒不笑也由不了他,那高興是裝在心裏的,一觸到,就像觸到了癢癢肉,就笑了。胡六兒當然明白,除了別人能看到的好處外,還有別人看不到的,只有他感覺到的好處,那就是與她睡覺。待與段鳳英光着身子鑽在一個被窩裏,那才叫好,真正的好,那是一種只能捂在自己心裏,不能說給別人聽的好。段鳳英的身子很綿,綿得像綢緞一樣,段鳳英的身子很飽滿,飽滿得就像剛出鍋的熱饅頭,煊騰騰的,段鳳英的身子很水靈,水靈得像露水地裏的玉瓜蛋,像剛剛冒了綠的苜蓿芽,像密牙子小羊羔,像剛從樹上揪下來的大紅棗。胡六兒吃不夠,啥時候都想吃。吃起來的時候,啞女就不是啞女了,她也叫,就像金秀那樣的叫。當然,金秀怎麼叫的他不知道,他只是聽婆娘們在田間地頭說的,說金秀叫得好。那時,他常常在夢中聽到金秀叫,一聽到,就遺精。第二天出工,見到金秀時,就有點不好意思,好像做了賊。現在,他有了自己的女人,就再不用想別的女人了,想什麼時候讓她叫,她什麼時候就能叫。就這樣,一直叫了多半年,段鳳英就不叫了,不是他不想讓她叫,他也想,只是段鳳英的肚子大了,丈母孃像個護蛋的老母雞,不知給小母雞說了什麼,小母雞就不讓他沾身了,也不再叫了。胡六兒知道是有了孩子,雖然不讓他沾身了,他還是高興,十分的高興。

村人見了,就開他的玩笑,胡六兒,快當爹了,恭喜呀!胡六兒就不知道說啥好,只知傻笑。笑過之後,他有一天突然琢磨道,段鳳英不會說話,生下的娃要是跟了她怎麼辦呢?這樣一想,心就沉了下來。別人再開玩笑,他只是隨便地笑一下,總是開朗不起來。一次,丈母孃來了家,他就溜達到新疆三爺這裏來了。新疆三爺正在用芨芨編草筐子,胡六兒說,三爺,你的草筐子還新着哩,怎麼又編呀,是不是看你姑娘沒有個像樣的草筐子,編了給姑娘呀?新疆三爺說,你這瞎鬆,不知道孝敬你老丈人,只知道在我身上刮油水。上次不是給過你一根新草繩嗎?現在才幾天,又向我要草筐,你怎麼不知道孝敬孝敬老的?胡六兒就笑着說,也想着你們哩,你老婆到我家裏去,我都管過幾頓飯了,不也給你省了口糧嘛。新疆三爺說,你這壞鬆,越來越沒有大小了,我老婆是誰,不是你丈母孃嗎?這話傳出去不讓村人笑掉大牙纔怪了。胡六兒就訕笑着說,不是就咱倆嘛,怎能讓人知道?三爺,我現在正式叫你姨父,這個草筐兒就給你女兒吧。新疆三爺被胡六兒一說,就笑了說,你就叫親爹也不能給你。這個筐子我是給老奎編的,你不看老奎的丫頭葉葉提的那筐子已經破得散了邊兒嘛,人家給我們辦了好事,我們不能忘了人家的情,吃水還不能忘了挖井人,你娃娃光知道摟着媳婦享福,就不知道感謝一下人家。胡六兒一聽,這才轉了話說,既然這樣,我也不與你爭了,就送給支書吧。咱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到時候就算是咱們的一片心意。新疆三爺說,你別咱們咱們的,你是你,我是我,誰的心意誰表達。胡六兒就悄悄說了一聲老嗇皮。新疆三爺就拿起芨芨去抽,胡六兒笑着躲開了。新疆三爺也不是真抽,只是做個樣子嚇嚇他。一看胡六兒躲開了,就樂了,收回芨芨說,馬上就當爹的人了,以後穩當一點,別老像個玩娃娃。我問你,什麼時候讓我抱外孫子?胡六兒又來到新疆三爺的跟前說,快了,很快就能讓你抱上外孫子了。不過,三爺,我心裏一直擔鬼。新疆三爺說,擔什麼鬼?胡六兒說,我擔心生下的娃要是像段鳳英一樣不會說話咋辦?要是個女娃,不會說話也罷,遲早要嫁人,也不愁嫁不出去。要是生個男娃不會說話,就把人給害苦了。新疆三爺一聽就發火說,你胡逼逼什麼?就不能往好裏想?胡六兒說,不是我不往好裏想,一想就想到壞處上了。新疆三爺雖然嘴上這麼罵他,心裏也一樣犯嘀咕,要是生個啞巴,還不如不生,生下來大人遭罪,娃娃也遭罪。他知道胡六兒的擔心不是多餘的,換個誰也擔心,就寬慰說,你想球個啥?啥都不用想那麼多,命裏早安排好哩,該是咋的,就是咋的,好運來了你想擋都擋不住,該你受磨難,你想逃也逃不過。去年這時兒,你做夢能想到你趕年底就能成婚?運到了,大姑娘就主動送上門來了。依我說呀,你就別想那麼多了,說不準還能給你生個狀元郎哩。經新疆三爺這麼一說,胡六兒的心纔想開許多。也是,想想人世間的事兒,你能說清楚?誰都說不清楚,老天早就給你安排好哩,老天咋安排的,就咋過算了。

又過了幾個月,段鳳英生了,生了個男娃。胡六兒臉上笑開了花。明眼的人依然能看出來,那花是笑在臉上的,不是開在心裏的,再等個一年兩年,等娃娃會說話了,那花才能開在心裏。胡六兒就得等,不等也得等。娃娃生下了,要起個名字,胡六兒想不出來個好名字,就仰求金秀給起一個,金秀是個文化人,相信她能給娃起好。金秀想了想,就說,叫個富生吧,將來讓娃富富貴貴過一生。胡六兒就高高興興地拿了名字來,徵求新疆三爺三奶的意見,大家聽了都說好,胡六兒就給娃定了下來,叫富生。日子一天天地過去了,富生也一天天地大了,終於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富生開口叫了一聲爹,雖然咬字不清,可把胡六兒高興壞了。又過了幾日,富生又叫了一聲爹爹,連叫了幾聲,叫得很清晰,胡六兒高興,大家都高興。段鳳英是個聰明人,一看別人臉上的表情,就知道她的娃跟了他爹,會說話。彷彿壓在她心頭的一塊石頭也落了地,那喜色就常掛到了她的臉上。

胡六兒有空了,就常把富生駕到他的脖子上去轉悠,富生坐習慣了他的脖子,他一下工回來,富生就爹爹、爹爹地叫着要坐,他就把富生駕上去轉。村口的老沙棗樹下永遠是最熱鬧的地方,有人吃飯也在這裏吃,端了一大碗湯麪條,一邊吃着,一邊聽着別人諞閒傳,有時,耐不住了,自己也插幾句。婦女們看到胡六兒,就要接過娃抱一會,一邊逗着娃玩,一邊誇獎說,這娃靈哩,跟了他媽了,靈性得很。胡六兒就在一旁咧了嘴笑。正笑間,支書老奎來了,老奎說,我看看,娃心疼不心疼,就接了娃去抱。娃就一下哭開了。老奎就說,雜種狗日的,不是當年你大伯成全你爹和你媽,哪有你這小雜種?小雜種就哭得更兇了,胡六兒就接過去哄,一邊哄着說,這是大伯,別怕,別怕,沒有大伯哪能有你,還哭什麼?婆娘們聽了就哈哈笑着對老奎說,支書,聽到了沒有,沒有你,就沒有富生。這富生好像是你的?老奎就笑着罵胡六兒,你胡說個啥?你幹好事,讓我背皮袋。胡六兒就急了,說,意思都讓這夥婆娘們給弄歪了,我是說支書是我們的大恩人,要是沒有你的關心,哪有我胡六兒的今天?沒有我胡六兒的今天,哪能有富生的今天?老奎玩笑說,你就會說這光面子話,幹好事的那會兒早就把我忘了。婆娘們又趁機抓住了老奎的話柄說,胡六兒,光嘴上感謝不行,以後幹好事的時候要想着支書,不能忘了他呀。老奎自知留下了話柄,鬥不過這幫婆娘,就哈哈一笑,屁股一拍忙活別的去了。 老奎永遠是忙人,別人忙的時候他忙,別人閒下來他也忙,是忙腦子,想閒都閒不住。攬上這攤子事,你就得給大家操好這個心,你不忙也不行。春天,要忙春耕生產,忙完了,又要帶着大家去治沙,剛剛忙得差不多了,又要打井抗旱,沒過多久,又到了三夏時分,搶收搶打又開始了,剛一忙完,又得平田整地,忙到冬水澆過,又開始拉土運肥,一直忙到春節還忙不完,過了春節,還得繼續忙,忙到把地收拾好了,又到了春種。日子就這麼一天天,一年年的過去了,使老奎感到欣慰的是,西沙窩的黑風口終於給制住了,經過幾年的努力,那裏的防護林漸漸成了氣候,而且每年都在擴大,尤其到了夏天,遠遠看去,一抹黛青,固守在紅沙窩的邊沿上,將紅沙窩村環抱了起來。讓人看了心裏有一股說不出來的暖意。治沙有了成效,村人更加充滿了信心,每年春季,一說治沙,大人娃娃都來勁,種樹的種樹,澆水的澆水,樹是從苗圃裏買來的梭梭苗子,水是從村裏挑來的井水,整個沙坡上,一片忙忙碌碌。誰都知道,不把黑風口的沙治住,黃沙就會把紅沙窩村埋了,把人給吃了。老愚公帶着他的兒子能移山,我們這麼多的人就不信治不住黑風口?紅沙窩大隊的治沙有了成效,得到了公社的表揚,在公社的“三幹”會上,公社主任蘇大相號召各大隊向紅沙窩學習,要治住風沙,保住家園。

後來,縣上組織了一個赴大寨參觀學習團,給沙鎮公社分了兩個名額,蘇大相要去,又點名讓老奎去。老奎就和蘇主任一起走了趟大寨。老奎參觀了大寨的梯田,參觀了有名的虎頭山,還見到了陳永貴、郭鳳蓮。回來後,村人都很好奇,就圍了來問老奎,支書,大寨是咋個樣?老奎就高興地說,咋個樣?好得很,就跟電影上放的一模一樣,平展展的梯田,綠汪汪的莊稼。有人問,你見到陳永貴沒有?老奎就激動地說,見了,陳永貴還和我握過手。他的手上的老繭,厚厚的一層,握着他的手,扎刷刷的,感覺很硬。大寨沒有懶漢,大寨真是苦出來的,幹出來的,每個人的手上都有一層厚厚的老繭。還有人問,陳永貴還戴着那塊白羊肚子毛巾?老奎說,還戴着,跟電影上戴的那塊一樣。不光陳永貴戴,那裏的人誰都戴,一來可以遮太陽,二是用來擦汗。一說起大寨,老奎就激動萬分,要根治住沙漠,讓紅沙窩變個面貌的決心也就更大了。老奎說,什麼叫學大寨?學大寨就得臉上脫一層皮,身上掉幾斤肉,輕輕鬆鬆學不了大寨,舒舒服服趕不上昔陽。

轉眼到了夏天。沙窩窩的夏天干熱乾熱的,幾天不澆水,麥子的葉兒就開始打卷兒了,再過幾日,就變成了黃色。太陽一出,地上水氣都被蒸發了,地就變得燙人。這個時候最怕颳風,一颳風,沙粒就變成了一個個火星,飛到人的臉上,感到一陣陣的灼疼,飛到莊稼上,就會把莊稼燒黃。可是,天氣再惡劣,也無法阻擋紅沙窩大隊戰天鬥地的決心和信心。大隊響應公社的號召,打起了“天大旱,人大幹,打井抗旱奪高產”的口號,又開始打井抗旱。

每年都在打井,可是,每年打的井,只能用一年,到了第二年,水位卻降下去了,不能用了,就成了一個廢井。在一個廢井中再挖出水來,費的功夫相當大,幾乎與挖一個新井差不多。到後來,幾乎無法挖了,挖了幾丈深,還見不到水,這可是一個致命的問題。這個問題不僅是紅沙窩大隊的,而且是整個公社的,甚至是全縣的。縣上爲了引導全縣人民抗旱奪高產,就從外面引進了打井機器。那機器說到底就是一個大鑽頭,由幾十人輪了班子推着往地下鑽,鑽下的泥土自動裝進吊鍋中,再靠人工推着軲轆提出來,一直打到二三十米深,再將水泥圈子下到井中箍起來。打一個井相當費工,幾十個勞力耗上,沒日沒夜地輪班子幹上一兩個月才能打好一眼井。如果碰到井下出現了石塊,那就苦了,先用**炸,如果炸不開,只能前功盡棄,等於白白乾了幾個月。好在公社已爲各大隊通了電,可用抽水機抽,要不然,打一桶水不知要接多長的繩子,需要多長的時間。

地下水位迅速下降,上游的水又被上游的涼都縣截取了,沒有別的法子,縣上一邊號召全縣人民抗旱保產,一邊跑到地區、省上去要水。鎮番縣地處河西走廊的北部,像一個吊葫蘆,順着石羊河流域從走廊裏延伸了去。石羊河的水又是祁連山的雪水匯聚而成的。在歷史上,爲爭奪石羊河流域的水,鎮番縣與上游的涼都縣不知發生了多少次械鬥,也不知出現過多少起人命案。好在過去水資源豐富,只要上游不過分的浪費,下游也就夠用了。隨着地表層的水位下降和祁連山上的積雪漸少,石羊河流域的水明顯少多了,水一少,上下游的矛盾又起來了。五十年代末,鎮番縣修成了有名的紅崖山沙漠水庫,作爲石羊河流域的終端,把水聚攏在一起,再調配給全縣的三鎮十八個公社。而涼都縣也修了一個西營水庫,將水聚到他們的水庫。上游的水滿如缸,下游的則乾涸見底。之所以如此,纔有了李得勝縣長用卡車裝了**拉了棺材前去炸西營水庫之舉。雖說李縣長被行署罷了他的官,但是,這一事件本身,其意義和影響非常大,一是經專區調解,上游還是做了讓步,二是這一行爲,爲鎮番縣的老百姓爭了志氣。就是要讓上游看看,事情不能太過分了,逼急了,什麼事兒都會做得出來的。事過多年後,上游又不守規則了,鎮番縣的領導再不會有人拉着棺材和**去幹那冒險的事了,只好跑地區跑省上求饒,經省上地區多方協調,最終下發了一個一水三用的通告,總算爭取了一些救命水。夏收夏打一結束,縣上就來了大動作,要大打人民戰爭,擴充紅崖山沙漠水庫,並用水泥磚加固大堤,杜絕水源流失,造富子孫後代。縣上成立了前線總指揮部,由主要領導坐鎮指揮,並給各公社分攤了任務。沙鎮公社也成立了指揮部,由公社革委會主任蘇大相擔任前線總指揮,向各大隊抽調五百個精壯勞力,由公社統一指揮。

老奎接受了任務後,不敢怠慢,當天就召開了動員大會,講明興修水庫的目的意義和重要性,並第一個報名,要去打頭陣。別人一看支書報了名,就不再猶豫,爭相報名,當即就確定下了人數。準備了數日,在一個天上剛剛映出紅霞的早晨,老奎率領着紅沙窩村的百名精兵強將,拉着裝滿行李和口糧的架子車,浩浩蕩蕩地從紅沙窩村出發,向紅崖山水庫一路趕去。

對於紅崖山水庫,老奎並不陌生,他先後上過兩次水庫,加上這一次,已經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是剛建水庫那年,他記得非常清楚,那是一九五八年,正趕上***,縣上就借***的東風,動員全縣人民大打一場興修水庫的人民戰爭。除了老人和娃娃留在家裏外,其餘的人統統集中到紅崖山去修水庫。那場面,大得不得了,人山人海,紅旗招展,雖是三九天,人們還穿着單衫,可一個個汗流浹背,數不清的架子車像梭子一樣,在工地上穿來穿去,鐵杴揮舞着沙土,像一道一道浪頭,從地上捲了過來。幾十萬人集中到荒沙灘上,吃住成了問題,但是,問題再多,也沒有我們的辦法多,困難再大,也沒有我們的決心大。與天鬥,其樂無窮,與地鬥,其樂無窮。唯有犧牲多壯志,敢叫日月換新天。沒有吃的水,上山背冰化雪,沒有睡的地方,挖地窩子,然後幾個人合鑽一個鋪窩。水庫的堤壩起來後,就到祁連山上背冰,背到水庫中,等到來年化水。於是,浩浩蕩蕩的大軍,穿梭在祁連山和紅崖山水庫之間。當然,也有人受不了這份罪,吃不了這份苦,趁人不備想逃走,結果被民兵追回來。縣上早就有令,誰要當逃兵,要就地處決。縣上真的那樣做了,當場處決了四個逃兵。這一殺,真是殺一儆百,不得了,嚇得還想逃跑的逃兵再也不敢逃了。後來,老百姓每每談起,嘴裏還是一片嘖嘖聲,說幹得好,當縣長就得像李得勝那樣幹,那纔是爲老百姓辦事的好官。

那時,老奎才二十來歲,正是幹活不知道累,吃飯不知道飽的年齡,他與胡老大幾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一起,成立了一個二十多人的青年突擊隊,連日晝夜的幹。他們的表現得到了公社前線指揮部蘇大相的讚揚,蘇大相給縣總指揮部彙報工作時又得到了縣總指揮部的肯定和表揚,一夜之間,全縣涌現出了大大小小四十多個青年突擊隊。各個青年突擊隊還開展起了勞動競賽,流動紅旗在工地上迎風招展。

後來,這一勞動場面被錄成了電影紀錄片,是黑白的,在全國到處放。放到了鎮番縣,放到了沙鎮,又放到了紅沙窩村,老奎他們纔看到,那個紀錄片上有好多紅沙窩村的人,老奎也在上頭。放映員放過一遍後,大家還不過癮,還要讓他再放一遍,放映員只好又放了一遍,放到老奎拉駕子車的鏡頭時,村裏人就喊叫了起來:“你看你看,老奎出來了,那是老奎!”老奎也看到電影中的自己,那樣子真還有點青年突擊手的樣子。第二遍放完了,人們還久久不肯離去。胡老大就說,這東西真日鬼,那麼一個小匣匣,竟能裝下那麼多的人。放映員就笑着說,這算啥?有的匣子裏還裝着飛機大炮哩,打日本鬼子的,太好看。村人就央求說,什麼時候讓我們看看?放映員說,行哩,等到下一輪輪到你們的時候。

看了這次紀錄片後,老奎才知道,紅崖水庫是亞洲最大的沙漠水庫,難怪上了電影。

第二次,是水庫修好的第六個年頭上去的。那時候,正是五六月份,水庫裏的水很多,有點一眼望不到邊的感覺,看起來像個湖泊,很平靜。但是,那水,一旦從泄洪閘裏流出後就不一樣了,洶涌澎湃,水聲嘩啦啦的,幾裏外都能聽到聲音,匯入到“躍進渠”裏,才又平靜下來,平靜地向鎮番縣流去。這一次,老奎是輪班子來上水庫的,一年四季,水庫上都要有人的,縣上給各公社分了人頭,公社又分攤到大隊,大隊又分攤到小隊,小隊又抓鬮兒輪了班子,一班兩個人,兩個月的時間,輪到誰,誰就去,不管是寒冬臘月,還是五黃六月,你都得去,不去就扣工。到水庫來主要是加固堤壩,那場面,那陣勢要比五八年那年小多了,但是勞動強度並不小,每天都是從很遠的下坡處去拉土,拉到堤壩頂,一天要拉十多趟,公社指揮部早分解了任務,偷懶是偷不得的,誰偷懶了,就完不成任務,就不能按正常時間收工。一天下來,也夠腰痠背痛的。這樣的苦,對老奎來說,原本算不了什麼的,只是,與老奎一起來的搭檔是楊二寶,這就使老奎有了不快。駕子車是兩人拉的,一個駕轅,一個從後面推。如果兩人一起用力,走起來就很輕,如果一個人用力,另一個人不太用力,用力的那個人真的能被累死。他們兩人的情況恰巧就是這樣,老奎駕着轅,在拼命地拉,楊二寶卻在後面不太用力,這樣一來,老奎就有點受不了了,幾天下來,身子又痛又酸,覺得五八年大修水庫那陣,勞動強度要比這大多了,也沒有這麼累,這是爲什麼呀?一次拉着車子上坡時,老奎實在有些力不從心,想歇一口氣,剛一停,車子就朝下退開了,老奎這才明白,楊二寶這狗日的根本沒有出力,老奎就火了,回頭罵道,你怎麼不出力?你要是再不出力,我們分開幹,我完成我的,你完成你的。楊二寶說,我也出着哩,怎麼不出?說着果真出了力,車子一下輕快了。經老奎這麼一說,楊二寶不敢再偷懶了,怕把老奎惹毛了,真的分開幹,那可就要了他的命。楊二寶祖祖輩輩都是農民,這並不是說他生在沙窩窩中就不怕勞動了,怕還是照樣怕,這沒辦法,不是他想不怕就不怕了。就好比同樣是驢,有的驢就不偷懶,有多少力就出多少力,有的驢就愛偷懶,有勁它也不願意出。人和驢雖然不一樣,但是,道理有時候是一樣的。當然,楊二寶明白,如果再這樣下去,肯定是不行的,兩個人的活兒,加到老奎一個人身上,他有再大的勁也不行,不是老奎不行,換上其他人更不行,所以,他不想出勁也得出勁,這樣,兩人才能打好班子。楊二寶有了這樣的想法,這班子才能搭好,後來,真的搭好了,老奎再沒有罵過他,兩個人合作得還算愉快。

這是第三次。第三次來到水庫,老奎覺得水庫真是大變了樣,水庫中的水沒有他第二次來那麼多了,但是水庫周圍的樹卻比過去多了,高了,那鑽天的新疆楊,鋪天蓋地的沙棗樹,將水庫指揮部的黃泥小屋掩蔭了起來,便有了一種勃勃生機和無限活力。公社的指揮部仍然在荒灘,還是黃泥泥就的工房,沒有多少變化。他們仍然睡在自己搭起的帳篷裏,吃飯也是那樣的吃法,把帶來的糧過稱交給指揮部的食堂裏,食堂每日再給你補助半斤細糧,管理員做了登記後,你就可以上食堂打飯了。每到吃飯時,就排了兩條長長的隊,拿着自己的飯盆盆,按定量給你打一份,吃飽吃不飽就那一份。每次上水庫的活兒幾乎一樣,就是加堤壩,仍然是拉土,仍然是駕子車,仍然是人拉。

老奎這次與胡六兒搭對兒。胡六兒說,支書,我駕轅吧,我畢竟年輕些。老奎說,還是我來吧,我老骨頭硬朗。於是老奎駕轅,胡六兒在後面推。胡六兒不偷懶,老奎能感覺得出來,只是那堤壩高而陡,上坡時,還是得出一身汗。胡六兒早就光了膀子,老奎也便光了膀子,幾天下來,那黑油就從身上滲了出來,經太陽一曬,就像刷了一層漆,光亮光亮的。從坡下很遠的地方上了土,順着顛簸的土路拉車爬了去,遠遠地看去,坡上的車子就像倒吊在了堤壩上,一個一個的,密密麻麻,螞蟻一樣。上了堤,將土倒了,下堤時,再看,坡下又是密密匝匝的一層。老奎的肩頭被拉繩磨起了泡,看到路上有一隻破鞋,老奎就撿了,把它綁在了拉繩上,正好護到了肩頭。胡六兒看着心疼,就說,支書,我來吧。老奎說,不急,有氣的風箱慢慢扯,這纔剛剛開頭,蘇大相看到了老奎,就說,老倒竈,你就別拉土了,到堤壩上負責監工去吧。老奎就笑着說,謝謝老書記的關懷,還是打頭陣吧,好帶隊。蘇大相早就由書記變成了主任,但是老奎還是稱呼他爲書記。蘇大相也不糾正,就笑着說,老倒竈,我們都是四十多歲的人了,你還以爲你是小夥子,還不服軟?那你就先打頭陣吧,招架不住了給我言傳。老奎一聽蘇書記也稱他是老倒竈,心裏頓感暖乎乎的。這個詞即是罵人的,也是十分親熱時的一種稱呼。聽到蘇書記這樣稱呼他,老奎更加來了精神,就呵呵一笑說,行咧,我要是累得趴下了,就卸轅。蘇大相說,我看你的驢勁兒還大着哩,一時半會兒還趴不下。老奎就笑着上了坡。說笑幾句,果真覺得自己的驢勁兒很大,彷彿又回到了十多年前,彷彿又看到了五八年***時的那個場面。但是,畢竟體力不如從前了,上了堤壩,還是感到腿肚子有點發酸,氣也有點虛,再從堤壩上下來時,看到來來往往的車輛,看到密密匝匝的人流,老奎忽然覺得時間過得真是太快了,一晃眼,十多年就過去了,好像還沒有活上個名堂,就四十多了。

勞動了一天,晚上睡下,真是舒坦,遍個骨節都舒坦。睡覺前,大家總要說些驢話。驢話就是下流話,就是與男女下半身有關的話。再苦再累,也要說,不說就不愉快,只有愉快了,才能睡個好覺,做個好夢。這一次,南莊王小哥講了代狗爺撩騷兒媳婦的故事,講得大家哈哈大笑了一陣,也就乏了,閉了眼,晃晃悠悠地走進了各自的夢鄉。

半夜時分,突然狂風大作,那帳篷就被風扯開下角,風就呼呼地灌了進來。人被攪醒了,紛紛起來,帳篷已經被風掀翻了,剛去拽帳篷,風又颳起被褥在空中飛,人就亂了套,一邊罵着天,一邊放下帳篷,去攆自己的被褥。風就嗚嗚嗚地叫着,像個無頭的野鬼。帳篷在地面上打了個轉兒,剛要飄起來,被老奎拼命地拽住了,風就把老奎拖過來拽過去,老奎就是死死地拽着不放手。老奎知道,一旦鬆了手,帳篷就會被風捲了去。這可不是鬧着玩的,這是他們的家呀,沒有了帳篷,怎麼安營紮寨?老奎被風拖了一陣,等其他人上來,纔將帳篷扯住了,又有人抱來幾塊大石頭,壓在上面,纔將它鎮住。風還在怒吼着,雖說沒有先前猛了,勢頭還很強勁。老奎放下這邊,趕去看另外幾個帳篷,有的也像這邊一樣早被風掀翻了,有的竟被風颳跑了,有的還好,在帳篷的周圍壓了幾塊大石頭,卻還在風中顫顫悠悠的支撐着。整個曠野裏,混沌一片,人在叫,風在吼,遠處有馬燈隱隱綽綽,在風中晃來晃去,像鬼火。

好不容易捱過了一個時辰,風才弱了下來,天上有了亮色,月亮和星星像從土裏刨出來的,一副土頭土腦的樣。有人開始清點自己的東西,有的說被子沒了,有的說他的汗褂被風颳飛了。沒有被子的就說,他的被子還新新的,老婆都沒有捨得蓋,讓他帶來了,回去怎麼給老婆交代?丟了汗褂的說,我就一件汗褂,風捲走了我還穿球呢?沒有丟掉東西的人就說,搭帳篷,搭帳篷,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丟了就丟了。丟了東西的人就罵,你說得倒輕巧,你要是丟了,比驢還叫喚得兇。老奎突然想起來了他的行李,過去一看,什麼都沒有了,被風捲跑了,就一陣鬱悶。聽到旁邊的人在說,你們丟掉一牀被子算個球,我們的帳篷被風捲走了,這可咋辦?老奎就忽地擰過身子罵道,你們是吃屎的?十多個人連自己的帳篷都護不住,還有臉說?你們怎麼沒有讓風颳跑?沒有帳篷就在野灘上睡去。被罵的人知道自己理虧,加之老奎爲了護帳篷,自己的行李也被風捲走了,正在氣頭上,就悄悄地不敢再吱聲了,怕把老奎惹毛了,罵得更兇。

重新搭好帳篷,已到後半夜,天越發的冷了,人們就瑟縮着身子鑽進了各自的帳篷。沙漠地帶的氣候,反差極大,早穿皮襖午穿紗,半夜裏圍着火爐吃西瓜。白天熱得汗流浹背,晚上卻寒氣襲人。老奎進了帳篷,胡六兒說,支書,咱倆睡到一搭裏吧。老奎說了一聲行。然後便對大家說,大家挪一挪,再騰出幾個位子,說是那麼說,還得讓那幾個“先人”們來湊合着住。大家一聽,知道老奎的氣消了,就說,支書真是個刀子嘴,豆腐心。老奎說,不豆腐心能行麼,把那幾個“先人”凍壞了,誰幹活?說完,又走了出去,將沒有帳篷的那二十多個人分散到了其他帳篷中。

第二日一出工,大家都罵,罵老天瘋了,罵昨夜的風太氣人。在罵聲中,他們得知別的大隊也有被風捲走帳篷和行李的,就覺得這風還算公平,沒有專門和紅沙窩的人做對,心裏也算找到了一點點平衡。罵上一陣,待拉起駕子車,一用勁,誰也就不罵了,罵不動了,就不罵了。

就在這次水庫上,老奎怎麼也沒有想到,他在這裏竟然碰到勞改犯楊二寶。

那是老風后的第三天正午,太陽像個火球正掛在頭頂上的,熱得讓人心焦。老奎正拉着車子下堤的時候,他看到了另一條道上都是些勞改犯,他們穿着清一色的勞改服,剃着清一色的光頭,在看守的監視中,規規矩矩地拉着車子上上下下。那條道與老奎走的這條道不遠,大概有十多米的樣子。老奎就想,楊二寶是不是也在這裏頭?這麼想着的時候,眼睛就投向那條道上。事情怪就怪在這裏,剛一想,就真的看到了楊二寶。起先他僅僅是覺得那個拉車上堤的人有點像,盯着看了一陣,等到相近時,那人也扭過頭來朝這邊看,這一看,就使老奎看清楚了,那人果真是楊二寶。楊二寶因在出大力,那臉上掛滿了汗珠,就顯得非常麻木。只是那眼裏,有點些許的變化,先是一驚,既而便冷漠了,變成了所有的勞改犯一樣的目光。

老奎彷彿被野蜂蜇了一下,心裏便生出了無限的感慨。想起多年前與楊二寶上水庫的情景,恍若昨日,同是紅崖山水庫,同是一個人,過去是同路人,現在卻成了兩條道上跑的車。他爲此深感惋惜,惋惜楊二寶真是活糊塗了,你就是窮死,餓死,也不能偷種子呀,那是壞良心的事,你楊二寶那麼聰明的人,怎麼就不想想後果?有些便宜你可以佔,有些便宜你永遠都不能佔,佔了你就吃大虧,讓你後悔一輩子,讓你付出一生的代價。唉唉,說啥哩,沒說頭,真的沒說頭,這是命,該楊二寶有這些磨難,想避也避不了,避不了,你就受去吧,這是你的命,怨不得別人! 紅沙窩村炸鍋了。

當老奎傳達了上頭的精神,紅沙窩村就像一口大開水鍋,一下子沸騰了起來。除了楊二寶極個別的人感到高興之外,大多數人都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像晴天一聲霹靂,這不是要回到萬惡的舊社會去嗎?這不是走資本主義道路麼?過去在大批判會上,大家曾義憤填膺地高呼過,搞包產到戶,四大自由,就是走資本主義道路,就是讓我們重吃二遍苦,重受二茬罪,我們一千個不答應,一萬個不答應!現在,眼看就要走上這條道了,難道我們也得跟上走?胡老大先站起來說,這不是讓我們走到萬惡的舊社會去麼?我們搞了幾十年社會主義,不是等於白搞了?不管別的地方怎麼樣,我們紅沙窩可得堅持走社會主義道路,不能走回頭路。胡老大的話引起了大家的共鳴,金秀也站起來說,胡老大說得好,我們繼續走我們的社會主義道路,看誰能把我們怎麼着?雖說土地承包和分田單幹不是一回事,我看也差不多,就是要我們走到舊社會的老路上去,我們千萬不能答應,千萬不能忘記階級鬥爭。

他們說的這些話,又何曾不是老奎想說的?但是,老奎卻不能說,他是推行者,是執行者,儘管這不是他心甘情願的,他還得違心地說些正面引導的話。老奎說不出新的內容,就重複着公社蘇書記的話說:“請大家再不要討論分不分的事了,討論也沒用,上頭早就定好了,就是要分,這是政策,是硬任務,你想得通也得想通,想不通也得想通,全國各地都得走這條路,你不走也不行。我們相信黨,相信黨會把我們帶到好路上走的。現在要討論的就是怎麼分地,怎麼分牲口,怎麼分農具的事。這就好比一個大家庭,兒子大了,娶了媳婦,各自有了心思,就得分家。不分咋辦呢?分了大家纔有積極性。大家與小家都是一個理兒,就是要分公平,分合理。”

衆人一聽,完了!老奎也是這個態度,看來包乾到戶已成了必然。接下來,一談到怎麼分的問題時,一下熱鬧了,每人有每人的分法,各人有各人的意見,想法不一樣,就要發生爭執,一爭執起來,就像吵架一樣。那幾天,人都瘋了,開口閉口,都是分地,大會小會,說的也是分地。一直爭論了好多天,大會小會開了無數次,纔拿出了一個比較成熟的分配方案。

分田分地時,人就真的瘋了。一分一釐,也要爭個你死我活。田地分完了,又分牲口和農具,你牽一頭牛,他牽一頭驢,人口少的,分不上牲口,就多分一點農具,有的農具太大了,不好分,大家就把農具拆了,你一片,他一片,拿回家。牲口農具分完了,又分樹,村口的大小樹木,也都分給了個人,一到個人的名下,就叮叮咣咣把它伐了,然後把樹根也挖了,整個村莊翻天覆地。伐完了村口的樹,有人就提議乾脆把長湖的沙棗林也分了,老奎的黑臉一下變了。老奎說,那片樹林是擋風的,是防護林,分了它,你們的田地還想保不保了?別人一看老奎發火了,再也沒人敢提那片樹林的事了。但是,不提棗林,又提起了村子的羊。羊是自然要分的,自留羊,誰的就是誰的,集體的羊,就被抓鬮兒分了。大家分羊的那天,胡老大發瘋了,胡老大見誰牽羊就罵誰,罵他是土匪,是國民黨,地主的狗腿子,我給你放得好好的,你牽去做甚?你還不放心我麼,你不放心我你放心誰?被罵的人不但不記恨胡老大,反而對他產生了一種說不清楚的同情,他們都不曾忘記胡老大爲紅沙窩村做出的貢獻,也不曾忘記胡老大曾經給他們村帶來的榮耀,可是,這些,已經都隨着時代的變化而煙消雲散了,你胡老大還這麼固執做啥?

一些上了年紀的人說,這是第二次分田分地,第一次是1949年,打土豪分田地,那陣剛解放,分的是地主土豪的地,人民喜氣洋洋,要當家作主,可是,現在分的是集體的地,集體的地分了,往後還怎麼過呀?

羊羣解散了,胡老大就病倒了,發燒不止,嘴角里盡說胡話。把個鎖陽和酸胖嚇得不知怎麼是好,就跑去找他六叔胡六兒。胡六兒雖說與胡老大叔伯弟兄,但兩家還算走得勤。胡六兒一看是發高燒,就讓段鳳英燒了一大碗薑湯端來,胡老大喝了,又讓他悶起被子,出了一身臭汗,剛退了燒,就下炕要去找支書去,走了兩步,腿肚子一軟,就跌了下去。稍一清醒,又要去。鎖陽就說,爹,你別動了,好好緩着,我去把奎叔找來就是了。胡老大說,你別麻煩人家了,等我能走動了,再去找。

鎖陽知道他爹犯的是心病。這心病,別人治不好,要治,還得奎叔來治。他就瞞着他爹,悄悄來找老奎。來到了老奎家的大門口,就碰到了葉葉。葉葉和天旺都考上了鎮上的初中,鎖陽沒有考上。鎖陽沒有考上,知道自己不是念書的料,再念也是白念,就不想念了。正好土地也承包了,他就想好好種地算了。葉葉上了鎮初中,鎖陽也就很少見到她了,今日一見,覺得葉葉好像又長高了許多,人也顯得越**亮了。葉葉見了他,還是那麼親熱,葉葉主動向鎖陽打了招呼。鎖陽見了葉葉反而有點害羞,他不知爲什麼,心裏想見她,見了又不知該說啥。鎖陽笑了一下就說,鎮裏的水真好,吃了養人,你也越發的白了,真像個城裏人了。葉葉就咯咯咯地笑着說,鎖陽哥也會說笑了,哪裏養人?到了鎮裏,就寒磣死了,哪裏能跟鎮上人比?鎖陽說,反正你不比鎮上的人差,也不比城裏人差。葉葉聽了自然高興,就說,你又沒有同城裏人打過交道,怎麼就知道我不比她們差?鎖陽說,就憑你現在的樣子,我就知道。玩笑了幾句,鎖陽就問你爹在不在?葉葉說,在哩,剛吃過飯,我爹在抽菸哩。你找他有事麼?鎖陽說,我爹病了,羊羣散了,我爹也病倒了,他要來找你爹,動不了身,我想請你爹過去坐坐。葉葉說,你爹也真是,羊分了就分了,那是趨勢,他有什麼想不開的?鎖陽說,就是,他們想的與我們不一樣,把集體的事兒當成了命根子,集體垮了,他也跟着垮了。葉葉就悄悄說,我爹也一樣,也像垮了,成天悶悶不樂。鎖陽說,那我去看看他。說着就和葉葉一起來到了她家。

這些日子,老奎心裏也很煩悶,從1958年走上人民公社的康莊大道,一直走了二十多年,一下子再回到土改後的日子裏去,他怎麼也想不通,怎麼也接受不了。別人接受不了,想不通,可以罵,罵天,罵地,亂罵一通,也能解解氣,可他不行,他是黨員,又是村支書,不能當羣衆的尾巴,更不能發泄不滿情緒。心裏雖然想不通,可行動上還得執行,還得全盤考慮怎麼把土地、牲口、農具公平合理的分給羣衆。眼看着集體的財產就這樣被分光了,他的心就像刀子剜的一樣疼。而這種疼,還必須窩在心裏,窩得久了,就難受,就悶得慌。晚上睡下,徹夜不寐。睡不着,就長吁短嘆。葉葉媽也知道自家的爺們爲啥睡不着,有時,就寬慰說,你愁啥呢?天掉下來有大個子撐着哩,你想那麼多做甚?老奎說,由不得人呀,想着不想它,一閉上眼,就又想。我們打土豪、分田地,分的是地主土豪的地,現在分的是集體的地。走了幾十年的人民公社,繞了一個圈子,又走到了原來的路上去了,怎麼想也想不通。葉葉媽說,看把你惆悵得,那是國家領導想的事,你想也是白想,安生睡你的覺吧。老奎覺得也是,我一個苕農民,上頭咋說,我就咋走算了,別人能過去,我照樣也能過去,想那麼多幹啥?雖這樣安慰着,還是睡不着,人就一天比一天憔悴了。當鎖陽說到他爹病倒了,想找他動不了身時,心裏一擰,就收起煙鍋出了門。

這些天,他一直忙活着村裏的事,本想過去看看胡老大,卻沒有空兒去,聽鎖陽說他病了,心裏真有點愧疚,自責自己沒有早點去。他知道胡老大的病根在哪裏,胡老大的病與他的病都在心上,心上綰了結,一時解不開,悶得久了,就會悶出病來。鎖陽帶他進了家門,見胡老大還在炕上悶頭睡着,就說:“老大,聽說你病了,我來看看你,那麼剛強的身子,咋就病倒了?”


胡老大聽到老奎來了,就從炕上爬起身來,微微啓開眼,那雙被風沙眯小的老眼裏,汪滿了稠乎乎的眼屎。胡老大囁嚅了幾下,才說:“支書,我的羊啊!”只說了這麼一句,就哽咽得說不下去了。

老奎的心裏一熱,鼻子禁不住一陣發酸。他握起胡老大的手,輕輕搖了幾搖說:“我知道你疼你的羊,你把羊當成了你的命根子。可那羊,分了下去,照樣好端端的,你想它們,它們想你麼?”

胡老大說:“支書,羊羣散了,土地分了,我活人的心都沒有了。我們搞了幾十年社會主義建設,到頭來卻是一場空啊,一想起這些,我活人的心思都沒有了。要不是還有兩個娃,我真的不想活了,難悵的,活啥了,沒心勁活了。”

老奎聽了,鼻子越發地酸了起來。胡老大是他一手樹起來的農業學大寨的典型,也是他值得依賴的人,他完全可以理解這個樸實的放羊人的內心世界,他心底無私,一心爲公,把村裏的羊看得比他的命還重要。可他,現在真是鑽進了死牛角尖,他就寬慰他說:“你這老倒竈,活苕了,真是活苕了,這是政策,你還能與政策對抗?想得通也得想通,想不通也得想通。這些天,我也很難受,當年,我們帶頭轟轟烈烈地搞互助組,搞高級社,最後走上了人民公社的康莊大道,走了二十多年,現在突然一調頭,又走上原來的路,誰不難受?走了幾十年的集體化道路,搞到這個程度不容易啊。可現在,說分就分了,啥也完蛋了,難道我心裏不難受?可難受歸難受,執行還得執行,相信黨中央也是爲了咱好,黨有黨的安排,要是這樣分下去,越走越窮,黨中央還得恢復原來的那一套,你和我生悶氣不是白生?現在想不通,以後慢慢會想通的。”沒想到老奎在寬慰別人的時候,也在寬慰自己,說出了這些,他彷彿也想開了許多,覺得天地開闊了許多,心情也暢快了許多。

胡老大聽了這番話後,心裏也順暢了許多,就說:“經你這麼一說,堵在我殼囊裏的那些亂麻一樣的東西也漸漸地化了,好受多了。”

老奎說:“化了就好,該吃還得吃,該喝還得喝,別再跟自己過不去了。”

胡老大說:“支書,我看你的眼窩也塌了,你也得注意身子,別累壞了身子。”

老奎就笑着說:“也和你一樣,心裏有個結兒,慢慢解開了,就會好的。”

兩個同病相憐的人嘮扯了一陣,說了一陣心裏話,誰的心也好受多了。 地一分到手,村裏就亂了套。新的生產方式的組合,使他們無所適從,牛犁不配套,上工沒人叫,怎麼種,種什麼?好多人都不知道。他們早已習慣了受人支配,聽着哨聲上工,看着日落歸家,隊長安排幹啥就幹啥。可是,現在卻不同了,聽不到了出工的哨聲,也不知道幹什麼好,他們無法適應自己支配自己的新的行爲模式,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平衡。一場新的變革,徹底打亂了人們固有的傳統習慣和生產方式,陷入到了深深的困惑之中。當然,也有人高興,楊二寶就是其中之一。從監獄裏放出來,他解放了一次,土地承包後,他又解放了一次,兩次大解放,也給楊二寶帶來了大好運,他就像天上的鳥兒,水中的魚,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他就飛了起來,躍了起來。把地蒔弄好了,他就走鄉串戶,幹起了他的木工活兒。他本來就會木工,在勞改隊,他又幹過一陣,技術顯然比過去精湛了許多。他的拿手好戲是打傢俱,他不但做活快,而且細緻,打出的傢俱式樣好。先做了幾樣,在衆人的讚賞和口口相傳中,名聲漸漸大了,左方右圓,凡是要結婚娶媳婦打新傢俱的,都來找他,他也就樂此不疲。

經過十年的勞改,靈與肉的洗禮,楊二寶已不是從前的楊二寶了,潛藏在他身上的那些怕苦怕累偷奸磨滑的惡習,被嚴酷的現實剝離了去,最大限度地挖掘出了人性中吃苦耐勞的本質,使他更接近了一個真正的農民。更主要的,還有一種無形的動力在推動着他,他要通過他的勞動,要加倍地彌補這個曾讓他帶來過災難的家庭,回報老婆兒女對他的寬容和等待,也想用他的勞動,換來比別人更富裕的生活,讓過去置他於死地的人看看,是你老奎厲害,還是我楊二寶厲害。紅沙窩村究竟是誰的天下,只能用時間來證明,只能用事實來說話。他就是想讓整個紅沙窩村的人都羨慕他,都嫉妒他,他楊二寶比誰都強,比誰都厲害。

村人也瞅準了木匠這一行當,也瞅準了他的手藝,看他吃香的,喝辣的,很是羨慕,有人就主動提出想給他當徒弟,他都推辭了,卻在外鄉招了兩個,一個叫張西,在部隊上當過汽車兵,復員後,沒地方去開汽車,想再學一門手藝。他看小夥子生得很是機靈,人也長得周正,就收了他。另一個叫王東,生得膀大腰圓,一臉憨相,一看就是一個受苦的料,幹木工,也得能受苦,就收了他。楊二寶收徒弟自有他的想法,徒弟是不拿工錢的,只管他們吃住就行。吃住其實也不用他管,在誰家幹活,誰家負擔,這樣徒弟就等於白白給他幹活。

村人被他拒絕了,就找田大腳來給他說情。別人的話他可以不在乎,但,他不能不在乎他老婆的。他怎麼也忘記不了他第一次踏進家門的情景。那天,他與老奎在馬踏泉邊分手後,他內心裏充滿了無限的悲慼,由於悲慼,又使他有些悲壯,無論老婆孩子等着他也好,改嫁了也罷,他都不怨她們,他只有聽天由命了。他就這樣想着,推開了大門。院落裏的一切,熟悉而又親切,不知多少次,夢遊此處,空留下相思淚千行。現在,他終於回來了,回到了他的家,回到他魂牽夢縈的院落,一行熱淚,禁不住涌出了他的眼睛。廚房裏正冒着煙,那嗆人的煙味是他再熟悉不過的,他一聞就知道,那是用麥草稈做飯。他站了好半天,終於就朝屋裏喊了一聲,有人麼?喊聲剛落,就聽見有人應了一聲,誰呀?隨着聲音,煙霧中便冒出一個花白的腦袋來,一看,纔看清是他的老婆田大腳。田大腳一看是他,只說了一聲,你回來了?他說,回來了。女人說,你再不回去了?他說,我被提前釋放了,再也不回去了。她說,總算把你盼回來了。他說,你還等着我?她說,我不等你,再讓我等誰呀?說着淚水就像斷線的珠子,一個一個的落了下來。他的鼻子一酸,淚就含在眼眶裏,打着轉兒說,真讓你受罪了。女人就一邊擦着淚,一邊含笑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壓在我心上的一塊石頭總算落地了。說着就接過了他肩上的鋪蓋捲兒。他說,娃們呢,都還好着?女人說,都大了,總算把他們拉扯大了。秀旦兒上工去了,天旺上學去了。只有天盼在。說着朝屋裏喊,天盼,你出來。話音落下,一個髒兮兮的娃蛋兒便從廚房裏鑽了出來。女人說,天盼,快過來,過來認你的爹,這是你爹。天盼就躲在他媽的身後,只探出個頭來看着他,卻不叫他爹。他說,天盼,過來,讓爹看看你,我是你爹呀,你怕什麼?天盼就緊緊抓住他媽的後衣襟,不肯放手。女人就伸過手去,把天盼的頭攬在懷裏,一邊撫摸着天盼的頭,一邊說,他還認生。等過幾天就好了。他的心碎了,他走時,小兒子還沒有出世,現在卻這麼大了。他真想攬過來親一親,然而,看到娃有點怕生,也沒有去硬抱。再看田大腳,頭髮已經花白,臉上也平添了細密的皺紋,心中十分感嘆,悠悠地說,頭髮,你的頭髮也花白了。女人苦笑了一下說,老了,也該到老的時候了。你也大脫相了,好像不是過去的你了。他說,怎麼能不脫相?能活着回來,我已經謝天謝地了。女人抹了一把淚說,進屋吧,還站在院裏做啥?你怕早就餓了,先吃點饃墊墊底,我給你做飯去。進了屋,女人給他端過茶水和饃,就到廚房做飯去了。他一邊吃喝着,一邊看着自家的屋。屋還是那個屋,空蕩蕩的,幾乎和十年前走的時候沒啥區別。睹物思人,人卻老了,誰都老了。快到開飯時,上工的秀旦兒回來了,在鎮中學讀書的天旺也回來了,一個個都長高了,見了他,都認不出來了,在她媽的介紹中,只叫了他一聲爹,就避開了他。看到娃們大了,他高興,看到他們對他都有些冷膜,心裏又難受,知道他給娃們的心靈上帶來過傷害,心裏就一陣愧疚。也正是有了這種愧疚,使他產生了一種動力,他要憑藉着這個好機遇,要在經濟上翻個身,要彌補因他的過失而給家人帶來的不幸遭遇,要讓他們活得揚眉吐氣,從而洗刷掉烙在他們心靈上的恥辱……此刻,當田大腳說到了他招徒弟的事,就說,張三家的老大,李四家的老五,託人來說情,想讓你招了他們,你看看,要不,就招了,免得讓人說三道四。他只好向田大腳如實講了自己的真實想法。他說,老婆,不是我不想招本村的,招本村的太麻煩了。一是徒弟不拿一分工錢,等於給咱白乾活,招了外鄉外村的,沒人說閒話,如招了本村的,日子久了,免不了閒言碎語,聽了不夠着氣。二來,我就是想讓紅沙窩村的人看看,當年你們一個個恨不得用唾沫把我淹了,恨不得把我撕碎吃了。今日,我要讓你們眼熱死,求我我也不答應。我就是要讓紅沙窩村的人看看,我寧可用外鄉人,也不用你們。田大腳聽了,雖佩服自家男人了事遠,但還是有點擔憂地說,你畢竟還生活在這個村裏,也不能與村人積怨太深了。楊二寶說,球,別管他們,積怨深又能咋了?現在世道變了,誰有錢誰是爺,誰有本事再把我送到監獄裏去!

今天一早,他又拎着工具,順路叫了他的兩個徒弟一起去進城。他的獄友賈紅軍給他捎來了話,說有一家城裏人看上了他的活,讓他上來打些傢俱。賈紅軍比他提前兩年出來的,出來之後並沒有找他的前女友去報仇雪恨,而是在城裏搞了一家汽車配件修理行,生意很是興隆。有了錢,也就有了人愛,他又談了一個女朋友,而且,還是一個比他小很多的大姑娘。前一個階段說要結婚,賈紅軍讓楊二寶上去打幾樣傢俱,楊二寶就去了。楊二寶沒有想着多收賈紅軍的錢,只想把傢俱做漂亮,落個好口碑,好讓賈紅軍給城裏人做個宣傳,以便他在城裏來發展。其實,楊二寶在鄉下的活也很多,但他更喜歡到城裏來做,因爲城裏的價格要比鄉里高。出同等的力,收入卻不一樣,正因爲如此,他纔想在城裏打開一片天地……村人聽楊二寶招了兩個徒弟,不招本村的,就有點忿忿然,說這狗日的真沒良心,當年要不是村裏免了他偷的罰糧,他的老婆孩子早就餓死了,現在哪有他的囂張?最氣的還是新疆三爺,新疆三爺在三奶的操縱下,去給楊二寶說情,想讓石頭給他當徒弟。楊二寶卻說,等以後再說吧,他現在不想招徒弟。他不招倒也罷了,可是他招了,招了外鄉的。這使新疆三爺在三奶面前很沒有面子。新疆三爺就氣得罵,當年真是白白同情了這個壞鬆。

石頭高中畢業了,畢業後沒有考上大學。沒有考上大學是他的事,新疆三爺把他供出了高中,也算盡了一個繼父的責,石頭也知領情,對新疆三爺很是孝順。可是,孝順歸孝順,石頭還想出去闖闖,沒有給楊二寶當上徒弟,就想去參軍。有了這個想法,又不好直接給新疆三爺說,就只好說給了他媽。三奶就在三爺面前叨叨,說娃想去參軍,你看咋樣?新疆三爺說,現在土地承包了,他走了誰種地?三奶說,就那麼一點地,我還沒有老得趴下。聽說開德也想去,老支書也不愁沒人種地。新疆三爺一看老婆子不高興了,就說,你想讓他參就參去。三奶說,好像你不是他的老子?我說是我說,你是當家的,這事兒還得你做主。新疆三爺就笑了說,行行行,我做主,只要娃想去,就參去。新疆三爺成家後,老婆很會持家,也知道體貼人,兩人很是恩愛,加之老婆又小他很多,三爺就對她疼愛有加。三奶也正是抓住了他的這一弱點,動不動還使點小性子,把個新疆三爺搞得百依百順。

石頭徵得了家人同意,就告訴給了開德。石頭和開德是一塊兒畢業的,又是好朋友,都沒考上大學,誰的心裏也很失落,早就商量好了,要去參軍,想到部隊上鍛鍊鍛鍊。開德把他的想法說給了他爹,老奎說,只要你能驗上,你就去,爹不拉你的後腿。老奎痛快答應了後,倒是他媽卻有點猶豫,就埋怨老奎說,葉葉和開順還在上學,種地又靠不上,你讓開德參了軍,這一大家人的地,誰來種?老奎說,只要娃娃們有個出息,就讓他去吧,我就是苦一些,累一些也沒關係。

自土地承包後,報名徵兵的明顯比自往年減少了。開德和石頭報了名,很順利地通過了體檢。老奎的臉上一臉喜色,新疆三爺的臉上也一臉喜色。老奎說,驗上就好,娃大了,讓他們到外頭闖闖也好。新疆三爺說,是哩,守到家裏,媳婦都不好說,愁都能把人愁死。老奎說,老倒竈,當初你還擔心兒子大了不認你,你看石頭咋樣?我看這娃很懂事,對你也不隔膜。新疆爺就笑了,笑着說,好哩,娃娃是個好娃娃。我就盼着他這次能和開德一起走了,也是個伴。老奎說,一顆紅心,兩手準備。走了好,走不了,是他們的命。


體驗通過,就開始政審,老奎和新疆三爺都是三代貧家,政治沒有污點,自然不會有什麼麻纏,開德和石頭就被正式通知入伍了。通知書下來後,已到了冬天,他們倆到鎮上換了新兵服,一起回到紅沙窩村,人就圍了來看,主要是看他們的衣服,一看他們裏裏外外都是新的,有人就羨慕說,有了這麼一身,再冷的天氣也凍不着了。細心的女人們從他們的袖口和褲腳口處查清了,他們裏裏外外共有八件。一次就穿八件,都是新的,這對她們來講,想都沒有想過。金秀很有經驗地說,你們數得不對,還有褲衩,還有背心,算上就十件了。於是就有個小媳婦問開德,金秀說的是真的麼?開德有點不懷好意地點了點頭。女人們又爆炸了,說,是十件,我的媽呀,連褲衩都發,難怪大姑娘嫁人就嫁當兵的人,當兵就是好,一沾上公家,就是好。農村人窮,穿不起褲衩,也就沒有穿褲衩的習慣。一聽到褲衩都發,都說還是當兵好,能穿上這樣一套衣裳,一輩子也值。

一人當兵,全家光榮。新疆三爺一見人,老遠裏,嘴就笑成了一個黑洞。對方說,新疆三爺,兒子要走了?新疆三爺說,是哩,要走了。石頭到胡六兒家去了,去向姐姐姐夫告別,小外甥富生一見石頭,就舅舅長舅舅短地喊着,撲向石頭,石頭伏身一抱,就抱了起來。段鳳英一看滿身是土的富生把弟弟的軍裝弄髒了,就從石頭手裏奪下富生,指着弄髒的地方讓富生看,然後,又拿過犛牛尾巴來給石頭打灰。石頭有點不好意思,要接過來自己打,姐卻不給。打完了,段鳳英又在石頭衣領上扯扯,袖子上扯扯,因心裏高興,臉上就溢滿了喜悅。胡六兒卻在院子裏,將一隻老母雞攆着滿牆根亂跑,老母雞咯咯咯地叫着,胡六兒嗵嗵嗵地跑着。石頭說,姐夫,你在做啥?胡六兒說,來幫我捉住它。石頭說,捉它幹啥?胡六兒說,你別管,幫我捉住就是了。石頭就來捉,富生也來捉。老母雞一驚,在前堵後截中,被胡六兒一把薅住了翅膀。石頭還沒有反應過來,胡六兒就手起刀落,將雞頭砍了,雞頭在地上亂跳,雞還在胡六兒的手裏掙扎着。石頭突然明白,姐夫是在爲他殺雞。就說,姐夫,這是隻下蛋的雞呀。胡六兒說,你要走了,姐夫也沒啥好招待的,殺一隻雞算什麼?然後又對富生說,富生,去把你的爺爺奶奶請過來,到咱家來吃雞。富生一聽,就高興地去叫爺爺奶奶。

新疆三爺一家高興,老奎一家也高興。開德穿了新軍裝,像是換了個人,高了,俊了,也魁梧了。老奎的臉上掛起了很少有的笑容,葉葉和開順一見哥穿上新軍裝,更是歡天喜地,有了一個當兵的哥,弟妹們都彷彿沾了不少光。

走的那天,新兵統一上鄉上集中,然後坐車到縣城。各村都組織了基幹民兵,排成隊,敲鑼打鼓的把新兵送到鄉上,沿途中,人們都駐了足觀看,都在議論着,那個是哪個村的,是誰家的娃子。老奎一家,新疆三爺一家都去送了,送到了鄉上。快上車的時候,老奎纔對兒子說,去了好好幹,聽領導的話,不要想家。開德嗯了一聲。老奎本來還要說幾句,一看葉葉媽嗚嗚嗚地哭了起來,就有點來氣,回過頭埋怨說,你的尿水子咋那麼多?這麼光榮的事,你應該高興纔是,哭什麼哭?葉葉媽說,我也高興,這不是真哭,是高興得哭了。說着,果真又笑了,笑容和淚花就一起掛在臉上。葉葉、開順,都被她媽逗笑了,老奎也笑了,開德也笑了。開德笑着說,爹、媽,你們放心,我到了部隊,一定會好好幹的,給你們爭光。就在這時候,部隊上帶新兵的軍官就喊了起來,新兵上車嘍!葉葉媽拉着兒子的手,還不想放鬆,老奎就說,部隊上講究紀律,你放開娃的手,讓他走吧。葉葉媽這才鬆開了開德的手,開德笑了一下,就上了接新兵的大卡車。車一走,新兵們就揮手,向家人告別,開德也向爹媽、弟弟妹妹招了招手。很快的,車一走,後面就旋起了一團沙塵,擋住了大家的視線,待到又能看清時,車已走出了老遠。老遠就老遠,送行的人還久久不肯離去,一直到看不見車的影子,才戀戀不捨地回了頭。 土地承包後,漸漸地,倉中有了餘糧,莊戶人的臉上就有了笑容,都說政策好,土地承包好。過去大罵土地承包不好的人,也改了口,說農民就是農民,目光短淺,了事不遠,還是黨中央站得高,了得遠,讓農民走了一條好路。政策一放開,城鄉的經濟也活了,走鄉串戶的小商小販也多了起來,上頭又有了新的說法,要鼓勵一部分人先富起來,再帶動大家走向富裕。這一鼓勵,楊二寶的膽子更大了,思想也更活了。他的目光就不再盯到打傢俱上了,而是什麼來錢多就盯在什麼上。在城裏幹活時,他遇到了一個收羊毛的,兩人嘮扯上了,問了一些收羊毛的行情,怎麼收,怎麼賣的,中間有多少差價。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楊二寶一聽,覺得倒賣羊毛要比做木工來錢快得多,做完手中的活,他就停下不幹了,帶着兩個徒弟,走鄉串戶,收起了羊毛。收了一星期,再賣給城裏的收購點,光差價,就相當於他們做半個月的木工活。楊二寶更加來了信心,把本錢全拿出來,投了進去,當起了羊毛販子。把收回來的羊毛堆放在家裏,夠了一卡車,就自己僱車,直接押送到南方新建的一家毛紡廠,這一趟下來,所掙的,完全超乎他的想象。回來後,他的膽子更大了,視野也更廣了,就僱了更多的人,走街串巷,上內蒙,下山丹,收購了三車羊毛。這次收回來後,楊二寶沒有馬上運到南方,而是堆在自家的小院裏,又偷偷摸摸地進行了二次加工。走了一次南方,他了解了其中的行情。收羊毛時,他們有一個紗牀,把羊毛放上去,電一開,紗牀就搖動起來,把羊毛中的沙子抖乾淨,才過稱。這裏面有這樣一個問題,有的羊毛屬於油性,紗牀怎麼搖擺,那羊毛上的沙子還是抖落不了。抖不了,也沒辦法,只好收了。這一現象,給了楊二寶很大的啓發,這一次,他就是想在這個啓發下,進行着二次加工。他把白糖水噴到羊毛上,然後,在羊毛中適當的糝些沙子,用杈抖着拌均。等晾乾後,看去,就像油羊毛,沒有一點加工的痕跡。任憑怎麼抖,那沙子就像長在了羊毛上,根本抖不了。做好這些,他又僱車運送到了南方的那家毛紡廠,很順利,沒受麻煩就驗收過了。結了賬,楊二寶高興壞了,僅沙子,就買了不少錢。一高興,他就領着司機和兩個徒弟,到餐館裏美美吃了一頓。

這樣來來往往倒騰了幾個來回,楊二寶就發了,不僅成了紅沙窩村的冒尖戶,也成了沙鎮的冒尖戶。到年底,縣上要開致富帶頭人表彰會,就給鎮上分了名額,鎮上又給村上分了名額,分到紅沙窩的是一個名額。村上就在村口的老歪脖子沙棗樹下召開了村民大會,讓大家選評。自從地分了後,村上就很少開會,大家難得相聚在村口,聽老奎講明瞭會議的意圖,大家就議論了起來:“冒尖戶就是萬元戶,萬元戶再有誰呢?該就是彼楊二寶了。”“還是土地承包好,不到幾年,就有了萬元戶了,不知道再過十年、二十年,社會又變成啥樣了?對哩,就叫楊二寶當去吧!我沒啥意見。”就在大家你一言、我一語中,訴說着時代的變遷,也提出了村裏的冒尖戶。老奎默默地抽着煙,心裏卻十分的感慨,這社會,真是變了,變得越來越讓人捉摸不透了。十多年前,同樣在這裏,同樣是社員大會,楊二寶是農業學大寨的壞典型,是大家批鬥的對象。現在,還是在這裏,又被大家推薦成了致富路上的帶頭人,成了大家學習的榜樣。變了,這社會,真是變得讓人想不通。老奎想不通,就抽菸,抽了一陣,大家的言發完了,這冒尖戶,除了楊二寶,再沒有第二個人。這跟當年提壞分子一個球樣,除了楊二寶,也同樣找不出第二個。找不出來就得讓他當,這樣,楊二寶就成了紅沙窩村的冒尖戶。

楊二寶聽得大家提說着他的名字,也同樣感慨,十二分的感慨。當年,他就是在這裏,成了衆矢之的,男人們恨不得一口把他吞了,婆娘們恨不得用唾沫把他淹死。如今,還是在這棵歪脖子沙棗樹下,還是這些人,像當年批鬥他一樣,都把目光集中到了他的身上,所不同的是,當年異口同聲地罵他,現在是異口同聲地推薦他當冒尖戶。十年,才短短的十年,卻是翻天覆地。哪裏跌倒哪裏爬起來。他終於爬起來了,就在原來的地方。可是,一想起當年的情景,他內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酸楚,留在他心裏的苦,誰能知,誰能曉?是的,我今天是富了,就是要讓你們熱眼,讓你們眼紅,這樣,我才能找到心裏的平衡,挽回我做人的尊嚴。

大家推薦完了,就吵吵着讓他發煙。他就掏出剛上市面的“金海洋”,發了起來,每人一支,逢到的,是一張張笑臉,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滿足。發到老奎那裏,看老奎默默地抽着他的條煙,也沒有擡頭看他,他就猶豫了一下,也想假裝沒有看到他,越過他。自從兩年前,他們在馬踏泉邊分道後,他們再沒有說過一句話,誰見了誰,都有意的避開了,萬一避不開,也不打招呼,各走各的路。他知道老奎的性格,寧折不彎。他不彎,我也不彎,你不就是一個村支書,有啥了不起?此刻,他真想越過他,給他一點難堪。這個想法在他的腦中旋即一閃後,他還是給他扔過了一支,扔到了他的懷中。老奎接過煙,不卑不亢,晃了晃手中的條煙鍋說,還是這個過癮。說着,就把煙夾在了耳朵後面。

村上把楊二寶報到了鎮上,鎮上經過篩選,又把楊二寶報到了縣上。通過層層推薦篩選,楊二寶就成了縣上的冒尖戶。縣上召開了爲期三天的先進經驗交流會,楊二寶參加這樣高規格的會議,還是頭一次,自然有一種自豪感。在接到會議通知書後,他就一直處在一種激動狀態。他就像小孩盼望過年一樣,盼望着會期的到來。到了報到的那天,他早早趕到了城裏,在縣招待所報到過後,會務人員給他安排了住房,又發給了他三天的就餐票。楊二寶問,要交多少錢?工作人員就笑着說,會議費由公家負擔,不向個人收費的。心裏自是一陣喜,感到公家就是好,管吃管住,還不收一分錢,真是把他們當成了貴賓。住進招待所,離吃飯還早,看着軟綿綿的被褥,身子一懶,就躺了上去。感覺舒坦無比,要比他家裏的被褥軟活多了。一舒坦,身子不想動了,腦子卻動得更兇了。他就猶豫了起來,是不是到縣城中學去看看天旺?自打從勞改隊釋放回來後,他總覺得與天旺隔着一層,不像別的父子那麼融洽。他知道,這都是他的原因,給兒子幼小的心靈帶來了一層陰影,帶來過無法抹去的傷害。爲了彌補這一缺憾,他總是想辦法創造一個好的生活環境,使他生活得比別人家的孩子更優越些。天旺考上高中後,他立即給他買了一輛自行車,讓村人着實眼紅了一陣。可是,孃老子的心在兒女上,兒女的心在石頭上。沒想到他的好心,總是得不到好報。這使他感到非常傷腦筋。

秋上,羊毛大戰的時候,他頂好街門,拉亮院中的大燈泡,讓全家人都來加工羊毛。這一天,正好是週六,在縣城唸書的天旺放學回了家,看到楊二寶在羊毛中糝沙子,就有些不客氣地說:“爹,我覺得你不能這樣做!”

楊二寶一聽就來火了:“不能這樣做你說咋做?”

天旺說:“如果被工商局或收購站查出來,不但要賠償經濟損失,而且,還會把你搞得聲名狼藉。再說哩,這樣做也不道德,這是在坑害國家。這麼丟人的事兒……”

還沒待天旺說完,楊二寶就一伸手,啪地一個耳光打了過去。一邊打,一邊罵:“雜種狗日的,老子沒明沒夜的掙錢供你上學,學還沒有上出來,就學會教訓老子了?你想幹就幹,不想幹給老子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