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我根本不知道,我表哥長什麼模樣,該不會……他就是蘇晗吧?

身後寒風陣陣,像是催着我的腳趕緊進門。

門裏撲面一股線香味道,裏面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法器,桃樹枝,五帝錢,黃銅香爐,泥塑神像,琳琅滿目,一水兒的仿古設計,連燈的開關也是拉線式的,底下綴着紫金鈴。

骨灰罈男好看的背影正站在了一大排架子前,仔細選擱骨灰罈的位置。

模樣特別專業。

這下子,應該沒錯了……

我只得訕訕的問道:“你……是不是蘇晗?”

骨灰罈男卻是個冷冷的反問:“你說呢?”

沒否定,那就是肯定了?真沒想到,表哥原來這麼傲嬌。

我這才鬆了一口氣,挺不好意思的說:“哥,我是你表妹薑茶!我媽在電話裏把事情都跟你說了吧?咱們沒見過,肯定也相見不相識,但這一次也太巧了!哎,剛纔可嚇死我了……”

他還是不答話,只是仔細的擦拭着那個骨灰罈。

嘖,冷場的感覺很不好。

爲了趕緊跟這個表哥熟絡起來,就繼續爲冰釋剛纔的前嫌做出努力:“哎,哥,那到底是誰的骨灰罈啊?今天那事兒,真是怪不好意思,我跟你道歉……”

“算了。”他以一種不跟我一般見識的口氣,淡淡的說道:“你撞破了骨灰罈,宿主趁那一瞬上了你的身而已。”

宿主,上身?

我想起了視頻裏我踮起來的腳尖。

“哥,這個玩笑不好笑啊……”我後背一陣發冷,但還是給面子的強笑:“知道你是專業人士,可是跟自己妹妹就不要這樣……”

“我從來不開玩笑。”他的側顏好看的讓人屏息,神色卻拒人千里。

心裏一沉,這表哥雖然養眼,可話說的讓人毛骨悚然。

反正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不提也罷,我還是趕緊說正事兒吧:“哥,剪頭髮這件事兒你看怎麼辦?”

欠債還了三分之一 他轉了頭望着我。

我趕忙展現出個誠懇的笑容:“哥,你看能不能趕緊着幫我把事情弄完了?大舅還在ICU呢,人命關天啊!”

其實就算到了現在,我還是不認爲大舅住院真跟我的頭髮有關係,但是事已至此,來也來了,還是寧可信其有吧。

沒成想就算我努力暖場,他卻不賣這個面子,只是淡漠的說道:“沒興趣。”

啊?不是說不生氣麼,怎麼還是個死魚眼模樣?這分明就是一場的意外,我有什麼法子!

再說,事先說好的事情,我大老遠的來了,這也不能說變卦就變卦啊!

我心裏有點着急了:“哥,你不能這麼絕情吧?火車上那事確實是我不對,但說實話我頭上被你那骨灰罈撞出來的這傷還沒好呢!咱們好歹一脈之親,血濃於水……”

他轉了身,頎長的身材以十分瀟灑的姿態上了樓:“我勸你,還是越早離開越好。”

這算怎麼回事啊!

我趕緊跟過去,卻看見他早就進了一間房,關了門。

一種喪氣的感覺席捲過來。

想給我媽打個電話,可是找了半天這裏也沒有電話。

大半夜的,這裏又挺荒僻,根本無處可去,別無選擇,只得心一橫住下。

找到了浴室,拿了換洗衣服放好,發現這空間挺大,外側還存着不少喪葬用品,爲了防潮用塑料布蓋的嚴嚴實實。

開了蓮蓬頭,溫水把骨灰從我身上衝了下去,感覺如同重獲新生。

只是換了陌生環境,總有點怪怪的感覺,好像這個浴室除了我還有別人一樣。

大概被今天的奇遇刺激的自己都神叨了。

洗完澡對着鏡子擦護膚品,忽然從鏡子裏面看見我身後有個蹲着的背影,像是在喪葬用品旁邊吃東西。

我頭皮一下子就麻了,猛地回過頭去,卻發現身後乾乾淨淨的,什麼也沒有。

剛纔是看花了眼?

不對,那堆喪葬用品上面蓋着的塑料布被打開了一角,有一截手腕粗細的白蠟燭落在地上,跟才被人啃了的蘿蔔一樣,上面有清清楚楚的……牙印子。

誒……

這是一種陰測測,讓人汗毛倒豎的感覺。

我吞了一下口水,二話不說就要穿衣服出去,可是再一回頭,我的髒衣服和換洗衣服全不見了!

怎麼可能不見!

除非……

心跳的像是春風吹戰鼓擂,劇烈的撞上了胸膛。

各種各樣的鬼怪傳說煙花一樣的爆裂在了我的腦袋裏面,我承認現在非常特別極其的害怕!

怕歸怕,光着身子,可出不去啊……

我只好湊到了換氣窗下面,壯着膽子大聲的喊道:“哥……哥……”

但是沒人回答。

我腦袋發懵,身上發燒似的打顫,只得繼續一聲高似一聲的喊起來給自己壯膽:“哥!你聽得見嗎?我有事求助……”

還是沒人回答。

這種絕望,簡直比剛纔被“跟蹤”還要深重!這是個什麼鬼地方啊!

“啪。”沒想到正在這個時候門開了,蘇晗出現在了浴室門口。

兩個人四目相對,他穿着整齊,我未着片縷。

他那雙好看的眼睛觸及到了我身上,顯然愣了。

我整個人也僵住了,明明鎖好門了啊! 我陷入了緩衝狀態,卡了。

可蘇晗那張近乎完美的臉還是很淡定,而且反應比我快,頎長的身材往後一退,接着將門關上了。

平白無故被看光了!還是被遠房表哥!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悲憤啊!難道是我今天摸了他的報應?

“等一下,等一下……”就算這樣,我還是聲嘶力竭的喊了出來:“哥,麻煩你從換氣窗這邊給我遞件衣服進來!”

他沒回答我。

我確定反鎖好了門,他怎麼打開的?今天遇上的一切,全沒法用常理來解釋!

一回頭,換氣窗外面伸進來了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手裏拿着一件白襯衫。

“謝謝!”我飛快的把衣服接過來穿上了。

第一次穿男人的衣服,柔軟的衣料擦在*的肌膚上,上面還有他身上那種草木清新的味道。

我心跳的有點快。

浴室是不能再呆下去了,我衝了出去:“哥,浴室裏面不對勁,我明明把衣服帶進去了,可是全沒了……我還看見一個人吃蠟燭!”

觸目見了蘇晗,我的臉騰一下子就熱了起來。

蘇晗斜倚在了窗臺上望着外面的什麼東西,赤着寬肩窄腰,瘦而堅實的上身,頸間有凜冽鎖骨,腰上有人魚線,好看的像是古希臘的美男子雕塑……

給我的衣服是剛從他自己身上脫下來的。

就算赤着上身,他還是帶着一種逼人的貴氣,只讓人想到一句:公子世無雙。

真沒想到,我看到的最好看的男人,居然能是我表哥,今天摸到他身上的那個觸感……不不不,畢竟是表哥,怎麼能胡思亂想!

結果想到這裏,剛纔自己被看光的那一幕又不斷在腦海裏面回放,尷尬癌犯了……

可他神色坦然,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淡定,聲音還是帶着點命令的氣勢,清清冷冷的:“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天亮了,就離開這裏。”

“我離開可以啊!”我趕忙說道:“哥你按照約定,把頭髮的事情解決了,我馬上就走!”

蘇晗不置可否,轉身回了房,只撂下了一句:“自討苦吃。”

其實我早就想走,可是這事兒不以我的意志爲轉移啊。

我招誰惹誰了!

找到行李箱換上了自己的衣服,把那件白襯衫掛在了蘇晗房間的門把上,摸了一間臥室躺下了。

目睹了剛纔那事兒,我當然害怕,可是現在別無選擇,也只得迎難而上了。

腦海中掠過那個啃蠟燭的背影,這個世上,真的有鬼嗎?

這想法讓我打了個寒顫。

爲什麼蘇晗是個表哥,不是個表姐呢?這個時候自己睡,簡直是無上的煎熬……

大概也真是累了,就算還是膽戰心驚,躺在了鬆軟的牀上,閉上眼睛,沉沉的就睡了過去。

在夢裏,見到了我大舅。

我正站在icu的玻璃窗外面,大舅還是插了一身管子的老樣子躺在病牀上,但是他已經醒過來了,並且正瞪着一雙銅鈴大眼望着我。

我一陣高興,但大舅的表情很不對勁。

他望着我,一臉的驚恐,並且張大了嘴,像是想對我說什麼,神色十分激動。

誒?我眨了眨眼睛,大舅想說什麼?我根本聽不見。

我想開門,但是那扇該死的門就是打不開,從門玻璃上到看大舅的表情更驚恐了,他張着嘴,像是在不斷的重複着一句話一樣。

大舅到底想說什麼?我奮力的撞門想進去,正在這個時候,大舅忽然停下了叫嚷,眼睛死死的盯着我。

這種感覺,讓人毛骨悚然。

他緩緩的擡起了插滿了管子的手腕,指向了我……不,是我身後。

我下意識的想回頭,身體卻動不了了,只感覺出來,腳後跟踩在了另一個人的腳上,而我的四肢,被身後的人傀儡一樣的操縱着。

鬼上身時腳跟離地三寸,是不是,因爲自己,踩在了鬼的腳上?

那我在火車上的時候…… 大舅那張驚恐的臉在我面前晃來晃去,可是我什麼也做不了。

“啪啪啪……”一個聲音忽然響起來,猛地睜開眼睛,這才發現自己能動了。

一抹額頭,已經出了一頭的冷汗,剛纔那個感覺,就是所謂的鬼壓牀吧。

大舅的表情和口型歷歷在目,好詭異的一個夢。

轉過頭,卻發現窗戶外面的天還是黑沉沉的。

拿起手錶來,發現指針指向了8點。

這是夜裏8點?也就是說,我整整睡了20個小時?

“啪啪啪……”那個吵鬧的聲音又響起來了,我這才反應過來,有人在放鞭炮。

什麼日子啊大晚上的放鞭炮?

我站起身來撩開了窗簾,只見無量坊門口,有幾個中年男人,正神色凝重的盯着鞭炮和地上熊熊燃燒的火堆。

仔細一看,那火堆……是大堆的冥幣和紙錢!

正月裏的晚上,在人家門口做這種事情,什麼毛病?

我打開窗戶想看的更清楚一些,沒想到其中一箇中年男人看見了我,兩腿一軟就跌在了地上,眼睛翻白,胸膛劇烈起伏着,像是受到了什麼驚嚇一樣。

其他幾個中年男人先是一愣,隨即也看見了我,“嗷”的一聲就喊出來了,拖着那個摔倒的中年男人,逃命似的跑了。

我心裏忽然一個突,怎麼,他們跟剛纔那個夢裏的大舅表現的一樣……

昨天坐出租車的時候,司機一聽我到無量坊,也嚇得車錢都沒要就跑了。

還有昨天浴室裏發生的事情……在我腦子裏面紛紛擾擾的纏繞在了一起,發出了劇烈的警告:此地不宜久留。

還是趕緊去找蘇晗吧。

出了臥室門,外面是一片死寂,一點光都沒透,奇怪,難道蘇晗沒在家?

心裏驟然一縮,試探着喊了一聲:“哥?哥……”

燈忽然亮了,眼前一片光明,回頭一看,蘇晗那個頎長的身材果然出現了。

他那雙桃花大眼看見我就暗了暗,顯然有幾分不悅。

奇怪,在家怎麼不開燈?難道跟我一樣纔剛醒?

反正他在就好!

我趕緊跑過去:“哥,外面有人在門口燒紙錢,怪里怪氣的,跟昨天的司機一樣,好像挺害怕這裏,怎麼回事啊?”

他還是一副懶得理我的樣子:“跟你無關。”

得罪人了?不像,他這個樣子,大概人家怕得罪他纔對。

欠債了?也不像,他淡定又有氣場,完全沒有一絲窘迫寒酸的模樣。

不過,我要是能走,自然確實跟我無關了,想到這裏,先獻出諂笑:“哥,大舅的事情考慮的怎麼樣了?”

蘇晗涼涼的掃了我一眼:“說過的話,沒必要重複。”

“哥,我知道你對我印象不好,”我對他做出個淚光盈然的樣子:“可我得跟家裏交代啊,要不你給我媽打電話解釋一下,說大舅的事情,跟我根本沒關係,讓他們斷了這個念頭也行,反正現在才8點,我找個車麻溜就走……”

結果裝可憐也完全沒用,他自顧自下了樓。

有求於人矮三分,也罷,劉備當年還三顧茅廬呢,具體問題具體分析,先把關係改善好了再說。

“咕……”想着想着肚子發出一聲悲鳴,我這才反應過來起已經很久沒進水米了,剛纔蘇晗從我身邊經過,身上的草木氣息還是很清新,顯然也沒有吃過飯。——我的鼻子天生特別靈敏,什麼味道都能記住,我媽說我肯定投胎時順了陰間的狗鼻子。

“要打動男人的心,先打動他的胃”,不如我也從這裏下手,一粥一飯抿恩仇。

一機靈起來,我都佩服自己。

摸到了廚房,果然是幹鍋冷竈,哪兒都是灰,顯然很久沒動火了,什麼食材也沒有。

幸虧我包裏還帶了準備在火車上吃的泡麪。

煮好加上香腸和滷蛋,看上去也挺讓人有食慾的,我得意洋洋,站起身來打算喊蘇晗來吃飯,忽然覺的身體又跟昨天在浴室裏一樣,不受控制的哆嗦了起來,特別特別冷。

接着,像是剛從轉椅上下來,整個人頭暈目眩,天地似乎都在旋轉。

餓的血糖低了?我也沒多想,就繼續扶着餐椅衝門口嚷:“哥,吃飯了……”

但是扶着椅子也愣沒站穩,只覺得像是有人拉了我的腳一把似的,一下頭重腳輕的就趴在了地上。 一雙長腿從門口邁進來,是蘇晗,他好像正蹲下來望着我,我沒顧得上別的,忙說道:“哥,面我做好了,你趁熱吃,泡爛就不好吃了……”

身上剛纔是一陣冷,現在又一陣熱,耳朵裏面開始嗡嗡的有了耳鳴,身上橡皮泥似的沒了力氣,怎麼也動不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上了一樣,難受的要命……

接着,我什麼也不知道了。

再醒過來,自己是在牀上,額頭特別舒服,一摸,原來有個涼毛巾。

哦……我恍然大悟,原來是發燒了。

坐起身來,身上還是覺得軟軟的,沒什麼力氣,嘴裏一陣發苦,讓人想吐,伸手一摸,嘴角像是沾着什麼東西,把鏡子拿過來一看,嘴上糊着點綠森森的東西,形跡可疑,像怪物史萊克熬的湯。

“沒毒。”蘇晗清越的聲音忽然從門口響了起來:“你受不了這裏的環境,陰邪入侵,那是退熱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