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着,曾子仲的目光幽幽的投向了我,道:“元方,你可知道那鬼面的底細?”

我不想說那鬼面就是重瞳子的另一道惡魂,便搖了搖頭,道:“不知道。”

“那就奇怪了。”

曾子仲皺眉道:“我知道厲祟雖然邪惡,也時有奪人軀體的事情發生,但是它們奪人軀體都講求一個緣法。也就是說,它們不會隨隨便便去搶佔一個人的身體,除非它與那人有因果機緣。要麼你惹過它,要麼它惹過你。”

“不錯,那鬼面確實跟我師父有因果機緣。”

重瞳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進了屋子,淡淡道:“而且那鬼面就在我的身體裏。” 衆人都臉色一變,吃驚的看着重瞳子,重瞳子還是一副淡淡然的表情,彷彿什麼事情都不放在心上。

曾子仲迷着的眼睛裏迸出兩道賊亮的光芒,死死的釘在重瞳子臉上,道:“是你?”

重瞳子道:“是我。”

奶奶厲聲道:“你把元方帶回來,就是爲了奪佔他的身體?”

我連忙道:“不是,不是,你們不要誤會他了,這裏面有所隱情,只是你們不知道而已,重瞳子對我絕無惡意。”

青冢生看着我道:“元方,他剛纔口中所稱的師父,莫非是你?”

我點點頭道:“正是,我們亦師亦友,絕非敵人。”

木仙道:“那個叫做彩霞的變屍也說是你徒弟,不知……”

我道:“她沒有說謊。”

曾子仲道:“可是那鬼面又作何解釋?”

我道:“這就是這其中的隱情了,重瞳子是一體雙魂四瞳之奇人。他的本魂是善魂,另一個魂則是惡魂,也即那鬼面。重瞳子一旦被傷,魂力闇弱時,那鬼面就會出現,不但能取善魂而代之,操縱重瞳子的身體,甚至還能完全脫離重瞳子的身體而存在。我與那鬼面交過手,所以也算是有一場因果機緣。”

衆人面面相覷,唯有青冢生嘆息道:“原來如此,我知道了。”

重瞳子瞥了青冢生一眼,沒有說話,我連忙道:“老前輩見過類似的人?”

青冢生道:“沒有,只是聽說過而已,我之前只以爲是謠傳,沒想到今日得見真身。我十分好奇,這是先天而生的神奇造化,還是後天成就的詭異變故?”

重瞳子沒有吭聲,我道:“重瞳子,你是如何擁有兩副魂魄的,能給我們講講嗎?”

重瞳子道:“可以,師父。”

重瞳子原來不叫重瞳子,他有名有姓,在沒有進入血金烏之宮論資排輩時,他的姓名叫做古望月。

農曆每月十五的夜裏,月亮都很圓,人稱滿月,滿月時候的月亮很美,人們樂意觀望,所以十五的月相又叫做望月,重瞳子便是農曆八月十五夜裏生的。

望月有個哥哥,他的哥哥比他大八歲,是農曆八月初一夜裏生的,初一的夜裏往往看不到月亮,人稱朔月,所以重瞳子的哥哥就叫做“古朔月”。

故事發生在三十年前的六月十五,在那個被羣山環繞的小山村裏,古望月還沒有出生,他在他母親的腹中已經被孕育了九個月整。

如嬌似妻 而古朔月從小頑劣,不到八歲就已經敢一個人上山抓野雞,逮兔子。

他是村子裏最勇敢的孩子。

無敵萌寶:遲到爹地好好寵 這一天,古朔月再次獨自上山。

儘管膽大,但是古朔月的活動範圍也僅限於山林外圍,至於植被濃密的大山老林深處,那裏是所有人類的禁區!

古朔月很快就佈置好了一個陷阱,這個陷阱至少能捕捉到兩隻野兔,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還能捉到山羊。

想象着野味追入彀中無法自拔的情形,隱藏在暗處的朔月得意而無聲的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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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就在這時候,一陣模模糊糊的呢喃聲隱隱約約傳來。

古朔月猛然一愣,當他豎起耳朵仔細去辨認那聲音時,才感覺那聲音像極了是一個老和尚在念經。

他是聽過和尚唸經的。

只是朔月稍稍有些奇怪,怎麼這山林中會有老和尚在念經?

他也有些惱怒,有個老和尚在附近唸經,獵物們還會靠近自己佈置的陷阱嗎?

出於好奇,也出於反感,朔月便站起身子,循着那聲音的起源處,悄然摸索而去。

聲音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近,當朔月摸過幾顆大石,繞過幾棵樹後,終於在一叢荒草中看到了一個人。

果然是個和尚。

老和尚。

而且還是一個穿着黑色袈裟的老和尚。

那老和尚盤着腿坐在草叢裏,閉着眼睛,耷拉着眉毛,雙手擺成一個古怪的姿勢,掌中掛着一串玄色佛珠,嘴裏咭咭噥噥,說的彷彿很慢很慢,但是朔月湊近了凝神去聽,卻也連一個字也聽不懂。

朔月也沒心情去弄懂那老和尚說的是什麼,他現在就想趕走對方,或者讓對方閉嘴。

於是他快步走到那個老和尚的跟前,停了下來,那個老和尚似乎一點也沒有察覺,還是在閉着眼睛不停的唸叨。

“喂!”

朔月喊了一聲,可是對方完全沒有聽見。

“老和尚!”

朔月又大叫一聲,對方還是沒有對他做出任何反應。

朔月憤怒了,他舉起手,用力在那老和尚的光頭上敲了一把,叫道:“禿驢你給我停住!”

“梆!”

一聲清脆而響亮的聲音傳出,那老和尚果然停住了。

但是,就在那老和尚聲音停住的瞬間,他的眼睛猛然睜開了!

“呼!”

突然之間,狂風大作,草木盡皆披靡!

在這悴不及防的變故中,朔月一下子就看到了那老和尚的眼!

瞪着自己的那雙眼!

那是一雙何等兇惡的眼睛!

朔月簡直無法用任何語言去形容!

秀麗江山如畫 但朔月只看了這眼睛一眼,便嚇得渾身一震,然後便呆呆的定住了。

靈魂出竅似的定住了。

兩道黑黢黢的光芒從那邪惡的無法形容的眼睛中,利箭一樣刺出,直奔朔月的雙眸!

一隱而沒!

朔月仰面而倒!

那老和尚卻一躍而起,閉上了眼,復又緩緩睜開,這次睜開後,他的目光中竟充滿了一種複雜到無法剖析的神采,而且那神采裏沒有一絲一毫的邪惡,反而像是匯聚了柔和、慈祥、端莊、肅穆、正義甚至聖潔的光芒!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老和尚緩緩褪去身上的黑色袈裟,丟掉手中的玄色佛珠,而那黑色袈裟和玄色佛珠竟然迎風粉碎,轉瞬間便散落成灰!

老和尚的目光在朔月身上一掃,搖頭嘆息道:“一切都是緣法使然啊,我終於修成了第一道正果,可惜卻也造就了第一個魔頭!唉……因果循環,報應不爽,若有來日,定當再見!”

老和尚說罷,在風聲中拂袖而去,再沒有去看朔月一眼。

老和尚的身影很快消失,周圍的一切恢復平靜,就彷彿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朔月從地上爬了起來,也似乎沒有事情,但是他的感覺不對了。

他記得自己是來打獵的,也記得自己遇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但是那奇怪的事情究竟是什麼,他卻又想不起來。

他感覺自己的身子飄忽不定,很輕很輕,似乎是被裹在一團暴風中,而且這暴風飛沙走石、一片混沌。

他感覺自己的腦袋擺來擺去,很重很重,似乎是被壓在一塊石頭下,而且這石頭無形無狀、不可捉摸。

四周都在“呼呼”作響,朔月什麼也聽不清楚,什麼也看不清楚。

他迷迷糊糊,努力辨認着回家的路,跌跌撞撞地走了回去。

家裏的人都看到了耷拉着腦袋回家的朔月,都笑着跟他打招呼,問他是不是沒有捉到獵物……但是朔月一句話也不說,垂首走進屋內,倒頭躺在牀上便睡。

家人都很奇怪,因爲朔月從來都是精力旺盛的,但是大家也沒奇怪多久,或許是朔月打獵失敗,受了挫折吧。

但是從此以後,朔月完全像是變了一個人!

他再也不像之前那樣激靈好動了,而是渾渾噩噩、呆滯木然,人們叫他,一連叫很多聲,他才能聽見,但是卻往往又沒有什麼迴應。

大家覺得朔月似乎是病了,他們爲他請來了山裏的醫生,可是醫生看了朔月之後,說他沒有什麼病,或許是在山裏收到了什麼驚嚇,以至於精神恍惚而已,過個十天半月就會慢慢好轉的。

只是,一個月過去了,朔月還是那樣子,渾渾噩噩,魂不守舍,常常在母親身邊晃盪,眼神空洞而呆滯的凝望着母親身上那個隆起的腹部。

大家卻似乎已經習慣了。

而望月的母親已經懷胎十月,到了要生產的時候,可她卻沒有一絲要生產的徵兆。

直到八月十五,懷孕了十一個月之久的母親終於有了劇烈反應!

這一夜,本來是中秋佳節,本來應該是滿月高懸,可是這個山村裏卻風雨如晦、電閃雷鳴!

重生原始時代 望月要降生了。

古父滿心歡喜。

朔月卻擠在屋子裏,直勾勾的看着母親,喃喃道:“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穩婆把古朔月從屋子裏提了出去,朔月竟然身子一僵,躺倒在地,他真的死了!

“哇!”

一聲嘹亮的哭聲響徹山村,望月降生了。

古父在屋外看着朔月的屍體,聽着望月的哭聲,一片茫然。

“啊!”

屋內突然傳來了一聲驚恐的尖叫!

那是穩婆的聲音!

“啊!”

又是一聲尖叫!

這次是古母的聲音!

古父慌忙搶進屋內,卻發現穩婆癱倒在牀下一動不動,而妻子也瞪着一雙渾圓的眼睛,僵硬而詭異的仰面躺在牀上。

她們似乎是死了。

古父呆滯而機械的拖着腳步朝牀邊走去。

小望月就坐在牀中央,止住了哭泣。

他彷彿是在凝視自己的母親。

聽到父親走路的腳步聲,他便緩緩扭過頭,目光移向了父親。

古父渾身一顫,臉色一片慘白,因爲他發現,望月的眼睛中竟然有四個瞳孔!

四個黑漆漆的瞳孔!

每一個瞳孔都細的像針尖,簡直可以刺進人的身體裏!

“嘿嘿……”望月咧開嘴笑了。

“爸爸,我是朔月……”剛剛降生的望月幽幽的說道。 這是個一出生就剋死了母親和兄長甚至接生穩婆的妖怪!

古父的腦袋裏糟亂成一團,他有些神經質的衝上前去,一把抓起望月,高高舉過頭頂,下一刻就要往地上摔!

他要把這個妖怪摔成一灘肉泥!

但是,就在他有所動作的時候,那望月“哇”的放聲痛哭起來,一種父子天性相牽的血緣感情,立即動搖了古父的殺戮之心。

他嘆了一口氣,緩緩放下雙臂,將望月抱在懷中。

這時候的望月卻已經不是剛纔坐在牀上的那種神情了。

剛纔坐在牀中央的望月,就是一個渾身上下都充滿邪惡的嬰兒,而現在,他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孩子。

他不笑,只是哭,眼睛也不是黑漆漆的,目光也不尖銳刺人,只是那眼中的眸子還是四個而已。

古父看了看死去的亡妻,決定要養育這個孩子,因爲他的身上承載着太多的人命了。

可是接生婆都死在了自己的屋裏,古父知道無論如何也不能在山村裏待下去了,因爲沒有人能爲三個死亡的人做出任何合理的解釋。

於是,古父將亡妻、朔月和接生婆的屍體全都埋了,在那個風雨交加、電閃雷鳴的八月十五夜裏,他抱着望月,悄然離開山村。

在此後的十餘年間,古父帶着望月四處奔波流浪,不是他們不想安定,而是他們根本無法安定。

因爲望月實在是太異常了,沒有一個地方的人願意讓他們父子長久留下。

望月的異常在於他的詭異變化。

比如說,這一刻,他是望月,一個很乖很安靜的孩子,但是下一刻,他就有可能變成另外一個人,一個極其暴戾、極其惡毒的人!

當他變成暴戾、惡毒的人時,他說自己是朔月。

但古父並不相信,因爲朔月雖然調皮貪玩,卻絕非是一個惡人。

可古父也無法弄明白,望月爲什麼會不時地發生變化,時好時壞,而且變壞後的望月也從來不會對古父下毒手。

古父見過變壞後望月的恐怖形容以及恐怖手段。

他的臉像是籠着一層灰霧,他的眼黑漆漆的像是兩個無底洞,那洞裏迸發出的光芒可以刺進人的心窩!

古父不止一次看到,變壞後的望月,也即自謂的朔月,抓住別人家的雞、鴨、鵝、兔或者豬、狗、羊、牛,能惡狠狠的一口咬破對方的咽喉,片刻間吸光對方的血,甚至生啖其肉!

甚至有一次,“朔月”從一個婦女懷中搶走一個嬰兒,若非古父及時阻止,那嬰兒的咽喉也必定被“朔月”咬穿!

就是因爲如此,所以古父和望月從來都無法在一個地方長久而安定的生活,他們只能四處流浪。

他們不能被世人所容,世人也無法容忍他們。

望月的人生轉折點發生在十二歲。

也即十八年前,農曆八月十五夜,望月的十二歲生日到了。

這本來應該是一個晴朗的月圓之夜,可事實是風雨如晦、雷電交加!

一切都彷彿當年望月降生的那個夜晚!

望月的精神有些呆滯,既不兇惡,也不安靜,他和自己的父親坐在一間破落的屋子裏,不時張皇的把遊移的目光投向窗外,似乎是想從那黑黢黢的夜裏看到些什麼。

“咔嚓!”

一道霹靂山崩地裂似的炸響,那閃電蛟龍般扭曲在夜空中,幾乎照亮了整個天地!

在這短暫的亮光中,古父心事重重的瞥瞭望月一眼,然後他驚呆了。

他看見望月的腦袋後面又伸出了一張臉!

一張略有些浮腫的青灰色的臉!

這臉的模樣竟還有些熟悉,依稀可見當年朔月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