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蘇伯母。」

常昊拎著那一串錢,微微一笑,笑意直達眼睛里,顯是真的開心。

「時候也不早了,去休息吧。」

秀娘這才放了心,兒子身體剛好,不用跟著守夜了。再者,還有一個常昊在——

蘇末一向作息規律,還真沒熬過夜,這時候也困了,就和常昊起身回竹林。

「沒想到你挺能喝。」

蘇末佩服地道,後來大伯和爹都趴下了,常昊看著還跟沒事兒人一樣。

「還好。」

常昊不以為意,剛喝了不少酒,濃度又高,被外面的冷風一吹,酒氣散入五臟六腑,此時他就感覺有些發飄。

只是,有些人就算喝醉了,酒品卻是出奇的好,不吵也不鬧。

剛下過雪,不太好走,即便蘇末已經很小心,還是滑了一下,身子搖搖晃晃就要摔倒。

一隻手伸過來,拉住了他的胳膊,然後把人扶穩了。

蘇末正想道謝,發頂突然傳來溫熱的觸感,他下意識仰頭,就看到常昊一隻胳膊半抬,自己頭上不用說是他的手。

這樣突兀的舉動,和少年一貫的形象不太吻合,蘇末吃驚了一下,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什麼。

月光映著清冷的雪,少年的聲音帶了一點點熱度,似酒後的餘溫——「如果能有一個像你一樣的弟弟,那也很好。」

蘇末拉下他的胳膊,目光在那張依舊淡定的臉上來回梭巡。就算這傢伙看起來再正常,那也是醉了。 深林翠竹,悄瘡幽邃。

翠綠的竹林映襯著碧綠的水面,像是在一個環繞的綠色水晶球之中。這水中棲著一個男子。便是當今至高無上的攝政王。

我看著岸上散漫地扔著幾件錦衣,今日殿下著的是雲錦袍。我喜歡殿下的長發,如黑色瀑布懸垂於半空。他的側面俊美如神祗,又如地獄的妖精,攝魂引魄。精壯的臂膀露在水面,如此誘人,脊背上的股溝投下深深的陰影,線條如此有力。

我卻隱隱覺得他與平日里有些不同,許是我多想了。

我不敢發出一點聲音,將繡鞋輕輕脫掉,白白的腳丫在柔軟的泥土裡慢慢走著,不一會,腳上便沾滿了帶著好聞氣味的泥土。似是花朵浸泡過的。如此一來,腳丫便顯得更加白了。

簡沚是何等人?他早已發現沚清釵,可她卻渾然不知。他的腰身浸在水裡,沚清釵看不清。每次更走近一些,她的心便提得更高一些。

我想知道,夢中的那個男人是不是簡沚…儘管他不可能是簡沚,但是我還是希望,他是簡沚。

明知道是如此愚蠢,但還是忍不住想要去證實。

一剎那,水花四濺,水浪四射開來,我渾身濕透,臟髒的小腳被他一把抓住,將我拖入水中。我不習水性,可是我這次卻出乎意料的不害怕,我想要摸他的腰身,我想要那個答案…他拉扯我上來,我卻拚命想要去碰到他的腰,可是我碰也碰不到,他輕盈一跳上岸,手中抓著濕漉漉又狼狽的我。他將我扔在了地上。

「王爺,奴婢…」

話還沒有說完,就被殿下打斷。我一直低著頭,跪在地上,不敢看簡沚的腰身,也不知什麼時候他穿上了衣服。

「退下。」

他的聲音與往常不太相同。

「是。」

我灰溜溜地逃走了。

還是沒能知曉那個答案,但是我覺得我再也沒有臉面去見簡沚了…

自那以後,日子過得飛快。

過了一月,已經進入正春了,天氣愈來愈火熱。五月初一那日,是申逃代替我去請青灧的,我借口身體不適,又違背了簡沚的命令。

簡沚倒也沒說什麼,只是一直沒有召見我辦事。我也忙裡偷樂,覺得甚是清閑。

我躺在榻上,雙手交叉放在小腹上,思緒漸遠…

進宮已經1年,自從我9歲被簡沚買去,6年裡便在王爺府度過。甚少見到他,卻不知他為何偏偏如此重用我這個沒用的丫頭。琴棋書畫我並不精通,唯有廚藝還算過得去,相貌也很是平庸,實在找不出任何能夠被重用的理由。(其實我也想誇一誇自己的…)

也許是因著我身世乾淨,做事又比較謹慎些吧。我的確行事乾淨利落,從小周身於爾虞我詐之間,心也狠了些,懂的也多了些。只是在面對我對於簡沚私心的時候,就彷彿泄了氣,笨頭笨腦,常做出一些不規不矩的蠢事來。


申逃與我相識7年,偶爾也問他一些閑言碎語。

從他那裡得知,貴妃蕭青灧是右丞相蕭單(shàn)之女,她與殿下已經相識數年,自打青灧十歲時,便與簡沚結下青梅竹馬的姻緣。

本等到她及笄之時,簡沚就準備大肆娶她入府,可不料卻在簡沚生辰上獻的一隻蓮舞,竟被簡曜看上了去,申逃告訴我那時簡沚十七歲,手中無任何大權與之抗衡,沒有辦法,只能忍痛割愛。

說來也奇怪,我心知肚明簡沚是那般小心翼翼的人,明知簡曜與他斗得水火不容,卻始終不明白他為何允許自己的愛人在眾人面前拋頭露面,還獻了支舞。這無疑不是給簡曜製造機會來拿蕭青灧威脅他。

自那以後,過了一兩年,簡沚便一瞬間權傾朝野,皇帝都得看他三分臉色。自他十四歲開始,早就開始了自己的大計,籌謀划策,更是籠絡了朝廷中數名權貴的心腹。

也從那時起,五年之中,每月初一,申逃便借著由頭每月請貴妃出去一趟,皇帝寵愛她,也礙於簡沚背後的勢力,卻也沒有說什麼。心裡明白著有貓膩,但是權衡利弊后,他也並不言語。

我心想著皇帝真是個慫包,卻又在心裡嘆息。

為了一個女人,簡沚讓自己變得如此強大,這需要多麼深情的愛,才能讓一個人如此下定決心…

隨著一年前,我便被送進宮做了姑姑,卻不知怎麼的簡沚命令我接管了這事。蕭青灧與他相知相愛十一年,怎麼能到了我這就因為我的私心,耽誤了簡沚和她呢…可我終究是個凡夫俗子,心中有嫉妒,有厭惡,也許這就是我不及蕭青灧半分的地方罷。

我想著一月前偏殿後竹林的事,還是覺得自己一定要找出那個答案。

思緒越飄越遠,卻不知什麼時候房門被一抹明黃的身影推開了…

「咳。」


那人喚了我一聲。

我呆若木雞,腦袋裡還是尋思著自己的一些心事。

「沚清釵。」

他有些不耐煩了,便喚了我的名字。

「啊…奴婢參見皇上!」

我才反應過來是皇帝,便裝模作樣,趕緊穿了鞋下榻,一臉著急地向他請罪。

他怎麼會來?

「奴婢怠慢,請皇上恕罪!」

「無妨,平身吧。」

「奴婢不敢!也不知外面的宮女怎麼回事,皇上來了也不通報一聲,怠慢了皇上,這可是宮中大過!」

我微微嗔了幾句,把頭更低了些,對他表示我的害怕與忠誠。實則是埋怨他一聲不吭,私闖閨房。

「起來。」

他挑挑眉,有些不耐煩了。

「奴婢多謝皇上。」

我扭捏著起身,又心裡暗暗瞧不起他言表於色,所有情緒都展現在臉上,生怕別人看不見似的,如此不成大器,也不知怎麼的坐上了這龍椅。

「皇上大駕光臨…有何吩咐?奴婢為您看茶。」

一隻修長的手著鑲嵌紫色寶石的黃金鍛造的指環,抬了抬自己的水色金絲雲紋華服,便坐在了我這不算華麗的橡木椅子上,簡曜保持著自己一貫的姿勢,雙眸合上,淺金色的長長睫毛如窗扇般緩緩閉上,著名貴玉扳指的手扶著束冠的龍腦,靜靜的坐在那兒。

「上次落入水中,身體可還有大礙?」

「回皇上的話,奴婢身體已無大礙。今日,奴婢多謝皇上當日救命之恩!」

我跪了下來,向他謝恩,悄悄觀察著他的每一個神色。其實我想試探,那日是否是他救了我。

可是良久,他都不曾開口,也不見他有什麼異樣的神情,只是十分淡然,讓人捉摸不透。我的膝蓋跪的生疼,我都快要以為他睡著的時候,他終於站起了身子,緩緩蹲了下來,我有些吃驚。

龍爪子微微抬起她緊低的下巴,沚清釵心下有些慌,畢竟她剛剛及笄,還是個未jing人事的小姑娘,就算被一個男人這樣輕輕碰觸,心下還是不自在。

「救命之恩,何以為報?」

他抬起琥珀色的瞳眸慵懶地看我,手上得力也越發緊了,逼得我看他的眸子。

聽他這麼一說,我更加心慌,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什麼好,看著他凌厲卻又帶著些許溫柔的眼神,我的心有些顫動,他該不會是…認真的吧?

就這樣僵持了一會,我的全身上下泛著紅,不敢再對視他妖艷的眸子,我把眼睛稍稍閉上一點,這是大不敬,我沒有辦法。

「眼睛閉上?你莫不是要朕吻你?或是以身相許?」

簡曜見到沚清釵這幅模樣,又開始在她身上尋著樂子。

我心中有些惱火,我本身就是個婢子,他是在侮辱我想要攀龍附鳳嗎?但是又不敢言表於情,只是睜開了眼睛,犟忍著怒氣,裝作冷冷看著他。我心知他不會怪罪於我,言情上也就放肆了些。

可是沚清釵的臉一陣白一陣紅,只怕這個樣子更加滑稽吧!

果不其然,在簡曜的眼中,沚清釵彷彿受了委屈與丈夫撒氣的小媳婦,樣子俏皮極了。雖瞬間有一種莫名的情愫,但是立刻被他壓了下去。

「放心,你是攝政王的人,朕向他討你幾次都無果,怎會現在要了你去?」

他別開了俊臉,看了眼屋子四處,沉聲道。

「你這般不規矩,還自恃身份特殊,仔細不怕拂了你家主子顏面?」

他不屑地瞥了眼沚清釵,卻一語驚醒了她。

細想起來,她確實過了,該做樣子的,還是得好好做做樣子。

「你若當真想以身相許,朕也不是不可收你,勉強罷了。」

他平坦的薄唇微微翹起嘴角,帶著絲絲嘲諷。他言語的輕蔑與諷刺激怒了沚清釵,可他句句屬實,她只能狠狠咬著下嘴唇,垂眸不看他。

簡曜將觸摸著她下巴的手立刻抽了回去,起身離去。

門前,他停下腳步。

「今夜來找朕。」

話畢,便揚長離去。 蘇末把那隻在他頭頂作怪的手拿下來,就想繼續往前走。哪知又被人給拉住了——「給我當弟弟吧!」

少年睜著一雙看似清明的眼睛,低低地道,聲音里透著隱隱的堅持。

「你不是有弟弟了么?」

蘇末明知道和一個醉鬼說不清楚,卻還是忍不住回嘴。誰讓少年的樣子太正常,完全不像喝醉了的樣子。

「我想要一個可愛的弟弟。」

常昊想了一會兒,腦子裡雖然不是那麼清楚,但還是想起了華家兄弟的相處模式,當時他還羨慕來著。如果是對著面前的小孩兒,他覺得自己也能做一個像華飛揚一樣的好兄長。常旭那個傢伙,根本就是個混世魔王……如果自己再寵著他,就真的把他寵上天了!

「你才可愛,你全家都可愛……」

蘇末嘴裡咕噥著,不願意再和一個醉鬼爭辯,甩開他,繼續往前走。

「我想要一個可愛的弟弟。」

常昊亦步亦趨地跟著,又重複了一遍,那語氣跟要不到糖的孩子似的,帶著濃濃的委屈。

「好好,明天我給你找一個……咱先回去成么?」

蘇末好聲好氣地哄道,先把人給弄回去再說,這大半夜的凍死個人了。

「我想要你當我弟弟。」

隨著酒意愈深,常昊的理智也沒剩多少了,他揪著小孩兒衣領,努力不懈地道。


「你——」混蛋……


看著他跟個小孩子一樣耍鬧,蘇末又好氣又好笑,他們倆誰才是那個小的啊?當然不論心理年齡,他指的是身體。

「我想要你當我弟弟……」

常昊就跟個鸚鵡一樣,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


「行啊,當了你弟弟,有什麼好處?」

蘇末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他是瘋了,在這兒跟一個醉鬼「討價還價」。

「唔……我會對你很好。」常昊拚命地想,眼睛眨了眨又道,「我給你買好吃的,五味鮮的烤乳鴿……聚寶齋的八寶飯……」

林林總總舉例了一大堆好吃的,他這完全是效仿人家華飛宇的哥哥。

蘇末被他說的饞蟲都快勾出來了,開玩笑道:「我也想當你弟弟啊,可我已經是別人的弟弟了。」

這個問題,貌似有些深奧,常昊被考住了,皺著眉想了一路。

蘇末拽著他往竹樓的方向走,看他那認真的呆模樣,笑得肚子都疼了。你說,有人喝醉了怎麼能這麼有趣呢?

等到了竹樓前,常昊又不走了,拉住蘇末道:「我想出來了……咱們結拜,這樣你可以做別人的弟弟,也能做我的弟弟……」

蘇末嘴角抽了抽,應付地道:「好,結拜,咱們先睡覺,等明天養足了精神——」呵呵,明天他酒醒了,不知道還記不記得自己都做過些什麼……

「不,現在,結拜。」

常昊就算是醉了,也沒那麼好騙,再說生意人最講究的就是效率。他就那麼拉著蘇末的手,死活不讓他進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