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元轉過頭來。嗯了一聲,問道:“瓔珞可有回來?”

“三娘子黃昏就來了,今晚的飯菜,都是娘子親手下廚做的,連阿郎也跟着湊熱鬧,在廚房裏給她打下手呢!”秦媽媽指着滿桌子的飯菜說道:“阿郎和娘子一片孝心,老爺一會兒可得多吃點兒!”

金元掃了桌上的飯菜一眼,眼睛亮亮的,只覺得心底一暖。

屋內有拾綴的丫頭,廊下有點燈的丫頭,人人各司其職,似乎這個家還是原來的模樣,什麼也不曾改變過。

金元有些安慰的點點頭,笑道:“叫他們都過來用膳吧,一家人整整齊齊的吃個飯!”

秦媽媽哎了一聲,將酒盞放下,便下去了。

不多時,堂屋便熱鬧起來了。

宋姨娘領着榮哥兒和一干子的婆婦奶媽子來了,紅姨娘也在丫頭的攙扶過來了。

除卻‘臥病在牀’的金妍珠不能來用膳之外,金子和金昊欽也淨了手,從廚房過來了。

飯桌上,大家都沒有提及林氏的事情,只是安靜的用着晚飯,偶爾搭幾句話。

“這些菜都是三娘子做的吧?沒想到手藝比秦媽媽的還要好呢!”宋姨娘含笑看了金子一眼,稱讚道。

金子淡淡一笑,沒有說話。

而紅姨娘卻在宋姨娘這話剛說完,便捂着帕子開始作嘔。

宋姨娘有些鄙夷的瞪了她一眼,嗔道:“作這副樣子給誰看呢?難不成是三娘子的飯菜難吃得令你作嘔?”

紅姨娘忙擺了擺手,紅着臉道:“不是的,婢妾是……”

金子倒是不在意自己的飯菜是否合衆人口味,不過紅姨娘的反應,卻是有些奇怪,不至於吧?

真這麼難吃?

前妻求放過 宋姨娘有些狐疑的睨了她一眼,忐忑的問道:“你該不會是……有了?”

紅姨娘的面容瞬間像打了雞血似的,羞澀得差點找個洞鑽了下去。

金元猛地擡頭看向紅姨娘,站起身來,問道:“映紅,這是真的?”

紅姨娘點點頭,小聲道:“還不到兩個月!”

金子腦袋嗡的一聲炸響,看向金昊欽,又朝着榮哥兒笑了笑:“恭喜榮哥兒榮升…….” (PS:下午有二更。求票~~)

宋映紅有孕的消息,打破了飯桌上的沉悶。

有新生命、新血液的注入,總是令人感到興奮的。

金元略有些緊張的囑咐紅姨娘好生照顧好自己的身體,又多撥了幾個有經驗的婆婦過去伺候着,末了還不忘叮囑宋姨娘多照應着她,畢竟她們還是至親,她作爲過來人要多多提點。

宋姨娘心裏怎麼想的,旁人不知道,但她面上功夫還是做得不錯的,儼然已經忘記了過往的種種,姑侄倆態度親密。

林氏走後,內宅的掌權管理是個問題,金子的目光不留痕跡的從宋姨娘身上掃過。

飯後,金子陪着金元一塊兒在後院的甬道上散步。

“瓔珞,昨晚你受驚了……”金元有些心疼的說道。

金子微微一笑,應道:“都過去了,兒沒事,父親莫要擔憂!”

“父親對不起你母親,更對不起你……”金元的聲音微微輕顫,停下步伐,側看着金子的眼神滿是痛苦和歉疚,“我不曾想到你母親的死,竟是她一手造成的,還連累你背了那麼多年不祥克母的名聲。瓔珞,爲父傾這一生,也無法贖清所有的罪孽,就是下了黃泉,想必你母親也不會原諒我……”

金子笑意不變,沉了一息之後,才接了一句話:“人性本就是難懂難測的。”

金元苦笑了一聲,點頭道:“是呵,都是平凡人,又沒有生就一雙洞察一切的天眼,怎能看清掩在皮囊下的,是一顆怎樣的心?”

金子默然無語。

她不知道該說是林氏演技過好,還是金元活了大半輩子卻依然識人不清……

“內宅……”

金元話音未完,便聽金子搶聲說道:“宋姨娘並不合適!”

儘管金子對宋姨娘的瞭解並不深,但傍晚回來後,內宅的紊亂讓金子對宋姨娘這個人持一種懷疑的態度。

一個是她真的恪守本分,不敢有一絲一毫的逾越,另外一個就是她故意縱容,用以達到某種目的。

不管是這其中的哪一種,金子都無法認同。

若是其一,那她便擔不起主院掌權人的擔子,因爲她不懂得變通,未必能管理好內宅的運作。

若是其二,那隻能說明這人心眼過多,更加不合適。

金元有些驚訝的看着金子。

金子幽沉的目光望着甬道上升起的燈籠,緩緩道:“馮媽媽調到四孃的院子裏吧,把秦媽媽把翟升起來,暫時替父親掌管着內宅的庶務。至於主院的位置,等父親遇到合適的再續絃吧。”

金元眼眶有些刺痛,不知爲何,金子口中的‘續絃’二字讓他感到有些諷刺,甚至有一種無法在女兒面前擡起頭來的感覺。

在他覺得尷尬得無地自容的時候,金子清亮卻又溫暖的聲音又響在耳畔:“一個完整的家,必須要有一個女主人!父親以後找個知書識禮,門戶相當的吧!”

金元自嘲的笑了笑,擺手道:“難得清淨,就這樣也很好!”

金子溫婉的一笑,這個當口說續絃的事情,當真不合適。她深望了金元一眼,點頭道:“今日父親也受累了,早些歇着,兒先回百草莊了!”

“瓔珞不留在府中?”金元忙問道。

金子答得很自然:“我喜歡那邊的空氣!父親不用擔心,辰郎君有安排暗衛保護我……”

金元也是纔剛剛知曉閨女瓔珞的身邊一直都有辰逸雪調派的暗衛保護着,不然昨晚那般兇險的境遇,定然不能平安脫險。

他頗爲關心的問道一句:“瓔珞,你和辰郎君他……”

說起辰逸雪,金子心潮微微盪漾,羞赧的笑了笑,點頭道:“女兒喜歡他!”

“那他…..”

對於這個結果,金元早就有了心理準備,只是這逍遙王對金子的態度,讓金元不由有些擔心。

“父親,等母親的案子完結,他便會來咱們府上提親!”金子紅着臉,索性將事情跟金元交個底。

金元眉頭一挑,案子完結就要成親?

這不聲不響的,他就要嫁女兒了?

看着一臉嬌羞模樣的金子,金元又覺得這樣沒有什麼不好,只要閨女幸福就好,沒有什麼比這個更重要的了…….

他眼中熱熱的,眼淚噙着眼眶中,欲落不落。

捨不得啊…….

金元緊緊的握住了金子的手,哽聲道:“好,父親等着喝瓔珞兒的喜酒!該準備的東西,也是時候好好準備了,父親要讓我的瓔珞兒風風光光的出嫁……”

金子也不扭捏,坦然道:“父親放心吧,女兒會很幸福的!”

她說完,望着墨藍色的天際,對着時空另一端的爸爸媽媽在心中默默道:爸爸媽媽,女兒找到一個疼愛自己的人了,你們放心吧,我一定會很幸福的,也請你們一定要幸福快樂的生活着!

第二天一早,辰逸雪的馬車便準時停在百草莊的門前。

金子匆匆用了早膳,換好了衣裳,便領着笑笑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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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逸雪的目光透過車窗的竹簾落在伊人身上,眼中的笑意晶晶閃亮。

昨晚他又做夢了,不過這一次出現在夢中的,不是夢魘,而是金子。

他長那麼大,第一次做那樣的夢,夢醒之後,他簡直迫不及待的想要將金子童鞋立馬拐帶回家,讓夢境裏的事情,成爲現實……

辰逸雪伸出一隻修長白皙的手掌,輕輕晃動着,昭示着自己的存在。

金子噙着淺笑上了車,“早安,辰大神……”

辰逸雪爲側着腦袋往車廂外看,見笑笑很自覺的在車轅上坐下,眼中升騰起笑意,朝金子眨了眨眼睛,輕拍了拍自己大腿,招手道:“過來……”

金子一愣,旋即臉色一紅,指着矮几另一端的軟榻說道:“不是還有座位麼,我坐那兒……”

辰逸雪明顯怔了一下,第一次有一種吃癟的感覺。

讓辰大神吃癟,後果很嚴重……

黑眸靜而幽深的凝了金子一息,淡淡問道:“珞珞你要跟我保持距離?”

在一個車廂裏,還算保持距離啊?

金子一頭黑線,還沒來得及開口反駁,便見辰大神一副愛情專家的模樣,傲慢的說道:“愛情需要不停的升溫和保鮮,兩個彼此相愛的人,更應該要保持親密無間的態度,顯然,我每天都在努力,而珞珞你,卻怠慢我了……”

金子的臉完全被嗆紅了。

她實在太低估辰語瞳這個小女子對一張白紙般可以任由描畫的辰大神的愛情觀影響太深刻了。

爲啥這麼說呢?

作爲一個古代人,辰逸雪斷然不可能說出愛情需要保鮮和升溫的這樣的現代言辭,不過讓她覺得微訝的是,辰逸雪這個愛情小白竟然全數接受了,並且非常直白的向自己表達內心的感受……

不過金子想不明白,自己何時怠慢他了?

昨天倆人不還膩歪了一個下午麼?

似乎看出了金子的想法,辰逸雪忙補充道:“每一天都是全新的開始!”

金子紅着臉掃了他一眼,黑沉的眸子帶着狡黠的笑意,深沉難辨。

辰逸雪伸出修長的手,輕輕晃了晃:“對了,你今天還沒有查看我的傷口呢!”

金子想起他手上還帶着傷,忙上前去查看,不料卻被他一把抱住,扶在膝蓋上緊緊圈住。

淡淡的佩蘭暖香還有少女身上獨特的芬芳體香在鼻尖氤氳,夢中那種美妙的感覺不期然的從記憶中跳出來,讓他不由心潮涌動。

辰逸雪將臉埋在金子的腰肢上,貪婪的蹭了蹭,低喃了一句:“相信現實會比夢境更加美好!”

金子正看着他手上的傷口,忽而耳邊飄過辰逸雪低啞醇厚的嗓音,不由愣了一下,轉頭望向他。

什麼現實比夢境更加美好?

辰逸雪也正挑眉看着金子,他微微一笑,眉目間帶着幾分溫柔、幾分嚮往,還有幾分毫不掩飾的愉悅……

他的思維一向跳躍,斷不是金子童鞋能夠跟得上的,於是金女士很有覺悟的閉上嘴巴,不問了。

馬車轆轆的跑出了阡陌,二人耳鬢廝磨了一陣子,在馬車快要抵達東市的時候,才戀戀不捨的分開,斂衽整理各自的姿容。

衙門口有穿着湛藍色公服的衙差守衛着,今日的堂審,並沒有公開,衙門外頭有一些抑制不住好奇的百姓們在徘徊着,不時探着腦袋往裏頭張望。

野天將馬車停靠在後衙,收攏繮繩後,貼心地朝車廂內遞了話。

爲了增強隱私權,車廂門的竹簾後面,加上了一層隔日幕簾,因此,從外面並不能看到車廂內憧憧的人影。因此野天也不敢貿貿然的挑開車簾,只能小聲的提醒一句。

金子和辰逸雪神色自若的下車,二人一白一黑的袍角在車轅邊盪開,旋即邁步上了石階,往公堂的方向走去。RS (ps:二更來了……)

金子和辰逸雪在趙虎的引領下,在公堂一側不起眼的位置坐了下來。

堂上正在開審朱二順的縱火案。

金元面色沉凜,拍着驚堂木怒望着公堂中央跪着的朱二順,厲聲問道:“你說你是受人脅迫,纔不得以而爲之,可你爲何又收取了錢財?”

朱二順瑟瑟發抖,一張長着濃密絡腮鬍子的臉龐上佈滿了油膩的汗珠,他的目光閃爍,沉吟了片刻才囁諾道:“草民欠了賭坊三兩銀子,正愁着上哪兒弄點兒銀子,就……”

“就順便開口談價碼了,是麼?” 武破九荒 金元一臉嘲諷的笑意搶聲問道。

朱二順低下了頭,伏首在地,不停的磕着腦袋,求饒道:“草民是一時鬼迷了心竅,求大人開恩,求大人開恩……”

金元冷笑了一聲,拍了拍驚堂木。

張師爺提着筆從一旁的矮几邊站起來,朝一直大聲哭嚷的朱二順喝了一句肅靜。

朱二順抖了一下,擡頭顫顫的瞟了金元一眼,只見金元面無表情的宣佈道:“朱二順爲了錢財利益,縱火導致葦村村民王守財命喪火海一案證據確鑿,根據大胤朝的律令,殺人者償命,本官現依法判處朱二順死刑,至於何時行刑,待本官將案件呈交刑部,再行宣佈。來人,將朱二順羈押送回監牢。”

公堂一側的兩名捕快得令向前一步,拱手應了一聲是,便向正中央跪着的朱二順走去。

懵了過去的朱二順這才反應過來,大人是判了他死刑……

他不想死啊……

朱二順陡然睜大了眼睛,雙手使勁兒揮舞着,阻止着捕快的靠近,一面哀嚎道:“大人,再給草民一次機會,草民知道錯了。求求大人法外開恩啊……”

金元早就見慣了公堂上的種種突發情況,一臉漠然的擺了擺手,讓捕快趕緊的將人拖下去。

朱二順哭得涕淚糊了一臉,被兩名捕快像破布一般拖出了公堂。

金子和辰逸雪對於這一幕都沒有太大的感覺。

人這一生吶。面臨的誘惑實在是太多了,就看你是否能堅守住內心的道德底線。

有些事情,明明知道是錯的,是不可爲的,可還是有人抱着僥倖,爲了達到某種目的鋌而走險,犯下不可彌補不可回頭的錯誤。

例如任春、王守財、還有本案的朱二順!

金子微微的嘆了一口氣。

在她走神的當口,張師爺已經站起來,傳喚了被‘神祕人’捆綁着送到了衙門口的那夥綁架了金子的土匪。

金子和辰逸雪同時擡眸望着公堂的入口。

土匪們此刻皆取下了面巾,露出了本來面目。

金子不自覺的挑了挑眉頭。

果然。不愧是土匪,每個人的臉上、身上,都帶着一股土悍的匪氣。儘管他們此刻已經淪爲了階下囚,且被綁得嚴嚴實實,但他們依然挺直着腰板。昂首闊步的踏入公堂,沒有一絲一毫的怯懦。

“大人,犯人已經帶到!”其中一名捕快拱手說道。

金元嗯了一聲,眯着眼睛打量着他們。

那些土匪還真有些硬氣,站在公堂上就是不下跪。張師爺瞪了他們一樣,一旁的捕快會意,那刀柄往他們的腿肚子狠狠敲打了幾下。他們架不住疼痛,才紛紛在堂下跪了下來。

金元冷哼了一聲,將他們教唆朱二順縱火殺人,又入室擄走金子的事情一一羅列在案,扔在土匪頭目面前,冷聲問道:“以上罪狀。你們認不認罪!”

土匪頭目嗤笑一聲,昂着頭顱看着金元道:“老子既然落在衙門手裏,自然認栽!不就是流放或者一死麼?十八年後老子還是一條好漢……哈哈……”

金元抖了抖一字胡,拍打着驚堂木,大喝了一聲肅靜。

這罪倒是認得挺爽快的。鑑於案情與朱二順的相關,便命捕快們將一衆土匪押回牢房,待所有案子一起審問清楚後,一併上交刑部量刑。

前面的這兩撥處理完,便要正式進入今天堂審的重頭戲了。

金元情緒有些沉重,長長的吐了一口氣。

他側首望向公堂的一側,那裏正並排坐着一白一黑兩個挺拔出塵的身影。

金元心中五味雜陳,雲兒的死,這是他終其一生都無法原諒自己的事情啊。

若非自己當年犯了過錯,林媛不會入門,雲兒不會被害,說到底,造成這樣悲劇的人,是他自己……

思及此,金元只覺得自己的每一口呼吸,心口都在狠狠的刺痛着。

他剛想收回目光,視線卻不期然的對上了一雙冷峻的眼。

是逍遙王來了……

金元剛想要起身參拜,卻被他一側的銀髮太監阿桑用眼神阻止了。

金元只看着他輕袍緩步的朝閨女瓔珞和辰郎君所在的位置走去。

“逸雪和三娘一早就來了?”龍廷軒搖着雪扇,嘴角含着不鹹不淡的笑意說道。

金子聞聲回頭看了龍廷軒一眼,驚訝道:“王爺也來關心我母親的案子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