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夠了風景,劉朝宗向我們回過了頭。

他到底要怎麼樣?我驚恐地看着劉朝宗一步步靠近,嘴角上揚。

他慢慢地在葉景明面前蹲下來,依舊嘴角掛笑,“給您九哥選了這麼個地兒,與自己女人生不同衾死同穴,是不是很不錯?”

葉景明哼了一聲,並不肯與他答話。劉朝宗一臉嚴肅,伸手從桌上取下彈匣,開始一絲不苟地裝彈,上膛,打開保險。他的樣子很認真,就像是小野二郎在準備一道懷石料理。

“慢着,”我咳嗽着,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變得清晰,“你還是先打死我吧。看着他死,我心裏難過。”

死到臨頭,我心裏只是覺得很平靜。真是想不到,百轉千回我還是要和他死在一起。這樣也很好,塵歸塵,土歸土。前仇舊怨,一筆勾銷。

劉朝宗把眼睛一眯,居然笑起來了。

”沒想到啊,“他說道,饒有興致地看着我,”難怪他們兄弟兩個都要爲你大打出手,果然,你有你的好處。“


“少廢話。”葉景明冷然道,他的表情很是漫不經心,“死在你手裏是我九哥命中註定,這沒什麼好說。只是有一件,你一定要答應我!”


“除了放人,別的都好說。”劉朝宗說着,點着一支菸,眯着眼一臉享受。

“替我把耳塞戴上,”說着,他朝自己褲子口袋歪了歪頭,“我討厭那聲音。”

“耳塞?”劉朝宗跳起來,一臉狐疑, “你又在打什麼主意?”

“算我求你。”葉景明放軟了聲氣,我從來沒聽到他有如此軟弱的時候,“我怕耳朵震得痛。”

“耳朵震得痛?”劉朝宗笑起來,把手伸進他的褲袋,而後迎着陽光張開手掌。

那確實是一副耳塞,還是那種最便宜的,小賣部裏三塊錢一副。我讀書的時候,不知買了多少,又丟了多少。

周圍傳來一陣鬨然大笑,而葉景明滿臉沮喪,垂頭喪氣像是秋天的一隻螞蚱。劉朝宗自己也笑了,“行,我成全你。”

他近乎粗暴地把耳塞給葉景明懟上。

“還有她的。”葉景明垂着頭,聲音近乎祈求,“她怕……”

“知道了。”劉朝宗鄙視地看着他,“婆婆媽媽的……”

他的手下早就笑傻了,一個個地彎着腰,還不忘朝我們投來鄙視的目光。聽着那猶如雷鳴的鬨笑,我坐在那裏,心裏多少有些氣苦。死都不怕了,還怕聽響兒?自己怕也就算了,還拉上我……

天邊傳來一陣陣的雷鳴,沉悶如大雨將至。

是要下雨了嗎?我茫然擡頭,陽光燦爛依舊,甚至連一朵的烏雲都沒有。

可那轟隆聲還在繼續,好像是飛機的轟鳴。莫非有人來救我們了?想起電影裏天降奇兵的場景,我精神爲之一振。

然而劉朝宗也想到了這一點。他不再耗費時間,伸手對着我就開了槍。

砰!葉景明拽住我,狠狠往邊上一滾。子彈打得桌角鐵皮火花亂濺,而我們倆奇蹟般地毫髮未傷。

“混蛋!”一槍未着,劉朝宗跳着腳罵。當着這麼多人的面,他大概覺得很沒臉,氣急敗壞地就要衝着我們開第二槍。

就在這時,雷鳴聲驟然加大,彷彿是全世界都在吶喊嘶吼。腳下的地面在不斷地顫抖,就連那些經年的灰塵都在忙不迭地跳舞飛揚。雖然耳朵被塞了個嚴實,可我依舊感覺自己就要被它震聾。

“怎麼回事?”這時,連那些打手們也有些驚疑不定了。他們茫然地擡頭,看着遠處一片比烏雲還要厚重的影子越來越近。

頭頂的陰影驟然加大。這次,我終於看清,那居然是一架低空翱翔的超音速飛機!就在它掠過的一剎那,整個玻璃建築開始劇烈顫抖。終於,它受不了如此巨大的衝擊,只聽嘩啦一聲,這個水晶宮被聲波徹底地震成了粉末。

千萬塊玻璃碎片如同冰雹一樣砸下來,所有站立的人一瞬間被巨大的聲波掀翻在地。葉景明用手臂護住我,拼命地往桌底爬,儘管他已經夠快,可還是有碎片落下來,劃破了他的後背。

"這,,,"劉朝宗躺在地上,一臉的愕然。趁此機會,葉景明抓起地上的匕首,毫不猶豫地刺穿了他的肺葉。

嘩啦啦,遠處又是一陣拉槍栓的聲音。在漫天猶如亂雪的碎屑中,一堆身着防彈衣,頭戴鋼盔的人大步向這邊衝過來。這些人個個身材高大,鋼盔下是高高的鼻樑和淺色的頭髮。他們怎麼看都不是本國人,反倒與我們的鄰國,那個神一般的戰鬥種族有些神似。

屋頂既碎,無窮無盡的海風開始從島嶼的四面八方刮過來,更多細小的玻璃粉末在空中飄散,如雪如霧地籠罩了天地。在這一刻,我真的以爲自己身處冰天雪地的俄羅斯。

“Mr.葉!”爲首一人身材魁梧,他有着濃密的絡腮鬍子,冰藍的眼睛。他大笑着摘下自己的耳塞,伸手拉起葉景明,“真是好久不見。” “今天真是多謝了。”葉景明用手捂着傷口,勉強一笑。現在的水晶宮,被聲波震得連最小的斷壁殘垣都不曾剩下,那些防彈玻璃化作了千萬的雪粒,一股腦地墜滿了地面。而我們,彷彿身處阿拉丁的寶庫,到處都閃着如同碎鑽般的殘光。

“你,你們是怎麼辦到的?”我盯着那些碎片,依然不敢相信自己就這樣得救了。劉朝宗的手下們在地上**着。巨大的噪聲刺穿了他們的耳膜,有血正從他們的鼻子耳朵汩汩流出。

“老大找了架舊飛機,”大鬍子笑起來,他握手的力度如此之大,幾乎都要把我給拽倒了,“管你是什麼防彈玻璃,一樣震翻!”

難怪葉景明剛纔死活要戴耳塞……我望向那些俄羅斯人,他們個個都在頭盔下戴了射擊用降噪耳罩。

“他們老大是托克塔霍諾夫,”葉景明從大個子的揹包裏翻出繃帶,開始給自己包紮,“多年前我去過俄羅斯,和他有點交情。”

托克塔霍諾夫?這名字雖然夠繞口,卻足夠響亮到上國際刑警的頭名。別看照片上他本人長着個東方面孔,活像個街邊下象棋的大爺。只要去過俄羅斯的人都知道,他乃是東歐劇變後,俄羅斯黑幫的第一大頭目。

我說呢,什麼人能直接派了架超音速飛機來救我們……救也就救了,還用這麼奇葩的方法!

不過還別說,也就這招兒最簡單有效。當時劉朝宗把我們押到這裏,不就是提防突擊小隊施救嗎?這些防彈玻璃至少有20mm,估計連***都打不穿。

且不說緝毒局的情報能不能走這麼快,就算他們能及時殺到,如何解決這些無影結界一樣的牆壁,也是個大問題。

我相信,面對突擊小隊,劉朝宗會首先選擇一槍結束我們的命。畢竟,他那位大公子最終的目的是害命而非謀財。

劉朝宗還躺在地上抽搐。那把匕首深深地刺了進去,只剩一個刀柄露在外面。

想必過不了多久,他就會被自己的血活活嗆死。這血氣胸的痛,早在幾個月前,我在許一梵那裏已領教過。死之前可謂生不如死,只能眼睜睜地清醒着窒息。

“問關於葉景明的問題,爲何不直接來找我本人?”他蹲下身,望着劉朝宗因爲驚恐而放大的瞳孔,“從一開始,你們就找錯了人啊。”

“你是……”劉朝宗顫抖着,如同見到死神降臨人間。可就算這樣,他張開的手臂還在向地上的手機不斷靠攏。

這傢伙還真是忠誠啊,都死到臨頭了,還想着給自己主子報信嗎。正要提醒葉景明,誰承想後者一腳踩在劉朝宗手上,令人牙酸的骨頭碎裂聲再次在耳邊炸響。

“啊……”劇痛之中,劉朝宗終於放棄了嘗試。他頭一歪,徹底地沒了氣息。

剩下的人現在已是如同驚弓之鳥,他們像一條條雨過天晴躺在水泥地上的蚯蚓,不斷地扭動軀體,向我們投來哀求的目光。

雪浪洶涌,海鳥低鳴。葉景明威風凜凜地站在那裏,一襲黑衣上下翻飛。由於失血過多,他的臉變成了鬼一樣的蒼白。如此黑白相間,就像一把*****在萬千淬火後,徹底亮出了它的本色。

“求求你……”那個醜臉滿臉鮮血,用微弱的聲音不斷哀求。其他人雖還有點骨氣,臉上卻也都是一種絕望的死色。

可就連我,都知道他們斷不可輕饒——現在,不是讓外界知道他身份的合適時機。


難道要把他們統統殺死不成?一瞬間我又有些不忍心了。

葉景明望着他們,輕輕地說了一句話:“Сюдапожалуйста, ребята。”

他說的什麼意思?我正要問,卻被他一把抱住。

“你幹嘛……”話還沒完,只覺眼前一飄,我已然落在了他寬闊的背上。

“扶好。”面對我的不斷掙扎,他只說了這麼一句。一想到他身上還有傷口,我立刻變乖了,只是把頭牢牢靠在他的後背上,細細嗅着那海鹽和血的混雜氣息。

他就這麼蹣跚地揹着我往前走,頭頂有雪白的鳥兒飛過,發出長長的悲鳴。

“救救我……”身後的那幫人還在**,見我望着他們,眼中似有欣喜閃過。是這樣確定我一定會去做一朵冰清玉潔的白蓮花,拯救天下蒼生?

可惜我平生最不愛管閒事。我冷冷地看着他們,而後別過了頭。

估計托克塔霍諾夫的手下,也不會把他們怎麼樣吧,頂多把他們搞到西伯利亞挖煤……

就在我們到達海島狹長的堤岸時,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沉悶的聲音,如此響亮,如同颱風將至的雷暴。是又有飛機來了?我茫然地擡頭,望着湛藍到沒有一絲雲朵的天空,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從我們離開水晶宮的一刻起,就已經註定,裏面將不會再有一個活口。

“每天下午有一班渡船從這裏經過,”葉景明看了一眼腕上的陀飛輪,“再等幾十分鐘就可以了。”

除此之外,他再沒說什麼話。風輕輕吹動我們的衣角,在這一刻我突然有了一絲淡淡的神傷。離開了這座島,我們就要回到正常的文明世界去,在那裏,他依舊要裝成蘇家長子,娶許一梵爲妻;而我呢,也還有蘇三在等着我。

也不知他那宗冤案到底進展如何?我悵悵望着夕陽晚照,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是怎麼拿到它的?”我拿出口袋中的印章,對着他揚了揚手。早在一開始我就趁亂把它揣在了手裏,說不定日後可以成爲扳倒蘇鬱明的有效物證。

“蘇鬱明這人當真不檢點。”葉景明臉上有了鄙夷之色,“去大馬開會,他居然還不忘叫應召女郎!那一片紅燈區都是我的朋友掌管,從一個精蟲上腦的人手裏拿東西,簡直不要太簡單啊。”


應召女郎?我沒來由地覺得一陣噁心。這人真是不成器,這麼關鍵的時刻,竟還不忘尋歡作樂!


蘇玫,也真是個可憐的……

“喂——”突然,葉景明大聲叫起來,開始不斷地對着遠方揮手。是輪渡來了嗎?我擡頭,本以爲會看到一艘排着浪花的輪船,再其次也是個馬達轟鳴的快艇。可出現在我眼前的,居然是一艘漁船!

“這就是你說的,’輪渡’?”吃驚之下,我開始結巴起來,眼睜睜看着漁船上的人收了網,大力地向我們划過來。

“兩位怎麼想着上那島上去?”漁民瞥了一眼已然成爲小點的海平線,心有餘悸,“那地方可鬧鬼呢!”

“可不是嗎,”葉景明一臉的氣惱,“剛上岸,我們的皮划艇就丟了!”

老伯沒說話。顯然他對我們倆這一身的傷很是狐疑。尤其是我,一件薄薄的短袖,根本蓋不住那一身的青紫斑痕。

這回總不能再殺人滅口了吧,走一路,殺一路,那又和蘇鬱明有什麼分別?

葉景明笑了笑,解下陀飛輪遞過去,“海上打魚也沒個終點,這個送給你。”

這塊陀飛輪乃是瑞士集團上個月才發佈的新款,全球限量二十塊。漁民雖說不懂什麼叫陀飛輪,但它金燦燦的玫瑰金外殼,絢麗如星空的深藍錶盤,已然說明了它的價值連城。

“謝謝老闆!”那漁民一下就喜笑顏開,美滋滋地對着陽光看那些鑲嵌的小碎鑽,竟連一句話也不肯多問了。

真是有錢能使鬼推磨啊。我望着身側浪花緩緩,突然想起一件事:“喂,你什麼時候去的俄羅斯?”

“幾年前吧。”遠處燦爛的晚霞給他的臉增添了一種不真實的夢幻感,“你們查的那麼緊,偶爾我也得換個方向逃命啊。”

“又拉着許一梵一起去的吧。”我哼了一聲,不知怎麼話裏就帶了酸,“聽說烏克蘭妹子也挺美的……”

“我可以認爲,你這是在吃醋嗎?”突然之間,他把臉湊了過來,距離我是那麼近,幾乎都能感覺到他清淺的鼻息。

這傢伙什麼時候變得如此紈絝了?我憤然地別過頭去,還不忘在那之前推他一把。只聽身後一聲輕笑,他還沒說話,那船家倒是開口了。

“兩位真是我見過最合適的一對兒!”他一面大力地搖着櫓,一面對我們咧開嘴大笑。那隻陀飛輪已經被他戴在了腕上,十二把金菸斗如同車輪的輻條一般,撐起了整個錶盤。

這話一出,我和葉景明同時沉默了。陸地已經離我們越來越近,我想起即將面對的一切,心裏突然就像綻放過的煙花,只剩下一地灰燼。

船已靠岸。葉景明輕輕一躍便跳到岸上,接着回過身來拉我。這是蕭山高架下面的棚戶區,到處都是高如小山的建築垃圾,髒兮兮的臭水溝時不時飄來一陣惡臭。幾個野孩子瘋癲癲地跑過去,還不忘向我們吐一口唾沫。

“你不覺得,”我盯着他的眼睛,質問道,“你欠我一個解釋嗎?”

過了這麼久,我終於下定決心,去向他問個明白。無論真相多麼可怕,我已然有勇氣去面對。

他沒有說話,眼睛裏彷彿有無限悲哀閃過。正在我疑惑不定的時候,他開口了,只一句話就讓我恨不得捂住耳朵:

“下星期,我將在千江路華爾道夫酒店舉辦婚禮。” “知道了。”我竭力遏制住眼中的淚花,只覺得周圍的空氣在逐漸稀薄,彷彿有人在扼住我的喉嚨一般的的難過。

這就是他最終的選擇嗎?我默默地看着晚霞一點點地沉到海面。這已經是周天了。明天后天乃至大後天,太陽依舊會升起,而我所愛過的人,將永遠不再屬於我。

“你去哪兒?”他在身後叫住我。

“救蘇三。”我木然地往前走着。冷風吹徹薄薄衣衫,彷彿一瞬間也將我所有的掛念凍結在了脣邊。

“不要去管他們的事!”他突然急走幾步,上前使勁地拉住了我,“那是一座索多瑪之城,父子相殺,兄弟相殘……不要讓你的手,觸碰那些骯髒的東西。”

什麼父子相殺兄弟相殘,蘇家是人人心機深沉,可也沒他說的這麼不堪。

我冷哼一聲,死命地甩掉了他的手。此時夜霧已經開始瀰漫,如同一道無形的牆將我和他永生禁錮在了河流兩岸。

“蘇三在哪兒,我就在哪兒。“望着他彷彿受傷一樣的表情,我一字一句地說道,”而我,決不會讓他像我一樣,遭受這樣痛苦的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