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的街道熱鬧異常,到處都是出售貨物的街邊小販、購物的婦女和孩子,偶爾會有獵物歸來的強壯傭兵。

「我們最好快點離開這裡。」塔多拉的聲音顯得煩躁不安,「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那種感覺……就像是被暴晒在陽光下一樣令人討厭。

他們暴露了嗎?

面無表情的莎莉再一次拉低了黑色兜帽,遮住了她灰白的臉色,又長又黑的斗篷包住了她高挑苗條的身軀,令她看起來格外怪異。

「姐姐,要買花嗎?今天清晨採下來的,還帶著露水呢!」一個十多歲的小姑娘擋住了莎莉的去路,純真的大眼睛帶著期盼看著她,那一頭紫羅蘭色的捲髮,就像……

就像安妮一樣。

回憶與現實重疊,莎莉一陣恍惚,彷彿看到那一天出門挖礦前,安妮帶著期盼的目光看著她,希望會從親愛的姐姐那裡,得到一份令她喜悅的生日禮物。

可是,她等到的是毀滅。

「讓開!」她低喝一聲,情緒狼狽地伸手用力推開了那女孩。

「啊!」女孩重重地摔倒在地上,鮮艷美麗的花朵散落在髒亂的泥路上,被路過的人踩壞了不少。

「我、我的花……」女孩坐在地上,放聲大哭了起來。這價值十幾枚銅幣的鮮花,是她好幾天的飯錢。

莎莉深吸了口氣,正想做點什麼,轉角處卻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啊!——」

「天啊!小心!」

……

附近的路人紛紛避開,驚呼起來——那賣花的小女孩還坐在原地,因為驚嚇來得太突然,已經呆愣在原地,不知道要躲,眼看就要慘死在那馬蹄下——

莎莉睜大瞳孔,身體條件反射地撲上去抱住了那小女孩,時間太匆忙,卻也來不及閃躲了,雖然有塔多拉在,她不會就地身亡,但重傷是絕對無法避免的。

莎莉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儘管從地獄回來之後,她的個性變得沉默而陰冷,儘管她縱容著塔多拉日漸扭曲著她,可畢竟她曾經是個樂觀熱心的姑娘,無法立刻變得喪盡天良。

莎莉緊緊閉上了雙眼,直到她聽到一個聲音。

「請小心一點。」男人的聲音很沉穩,卻並不厚重,反而令人感到親切可靠。

這是誰?莎莉下意識抬頭,卻看到對方披著白底金邊的斗篷,看不清臉,只知道是一個高大健壯的男性,他單手支撐著高揚的馬蹄,顯示了他可怕的臂力。

「趕快離開這裡!不能再停留了!!」她身體里的塔多拉無法忍受地尖叫起來,「我感覺到了危險,距離死亡的危險!!」

莎莉的心突地一跳,她飛快的站起來,朝小女孩扔下幾枚令路人嫉妒的金幣,拉緊斗篷匆匆地離開了原地。

她甚至沒有多看那個擋下烈馬的男人一眼。

直覺證明她是正確的。當她匆忙離開小鎮, 重生之安素的幸福生活 ,她發現自己被人跟隨了。


「誰在那裡?」她回過身,強裝鎮定。能令塔多拉感到恐懼的人……那絕對不是她能對付的人。她的心「砰砰」跳動著,流動的血液都變得不安起來。

「指引你的人。」熟悉的低沉男音響起,一個高大的身影從參天的古樹後轉出來——赫然就是那個披著白底金邊斗篷、單手擋下了烈馬的男人!

他卸下了斗篷,露出了身上白底金邊的堅固鎧甲,和一張年輕英俊的臉龐,他有著堅毅果敢的眼睛,而這雙眼睛,此刻正嚴厲地盯著她。 對了!白底金邊……這是神職人員常用的色系!

莎莉望著眼前的人,他有著淡金色的漂亮眼睛的短髮,純凈溫和得就連陽光……都願意在他的身上停留,讓人自形慚穢,可他身上散發出的強大威脅,令莎莉不禁握緊了手中的桃木法杖,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聖騎士!」塔多拉的聲音帶著顫抖的畏懼,一百多年前,教會聖騎士留給他的陰影實在太大了!就算人是不一樣的人,但他們身上散發出的純凈強大的氣息……卻依舊那麼令惡魔討厭。

而他們面前站著的這位聖騎士,正是經過了艱辛旅途找到這兒的希明閣下。

他原本並不打算在那個小鎮停留,但是一種異樣的抵觸氣息令他留意到了,然後,他在小鎮熱鬧的街道上看到了眼前的女人。


蒼白尖瘦的下巴和骨節分明的雙手,這都隱隱宣告了她的日子並不好過,當她厭惡地推倒小女孩時,希明硬生生忍住了要動手的衝動,怕她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製造殺戮,可隨後那突然發生的一幕,卻讓他震驚了。

這個本應該被徹底凈化的邪惡者,竟然有這樣善意的行為?

希明感到非常困惑。更令他感到不解的是:對於這位引起恐慌的亡靈法師,他並沒有感覺到強大力量的威脅,反而,他敏銳地嗅到了一絲絲……哀傷的氣息。

並且,這個女亡靈法師在見到他的時候,反應竟然是慌亂地退後一步,似乎在猶豫該應戰還是逃跑,沒有一丁點戰鬥者該有的過硬素質。

這和惡名昭著的可怕亡靈法師,完全不一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快跑!現在的我們無法和他對抗!」塔多拉焦慮地喊了一聲。

僵在原地的莎莉轉身就跑,而她身後的希明腳步沒動,一隻手執起騎士寬劍,聖光從長劍中涌了出來,他將長劍擲出,長劍呼嘯,用力砸在了莎莉逃離的前路上。

莎莉雖然擁有了從前沒有的力量,可她以前畢竟不是戰鬥豐富的戰士,去路被阻斷後,她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希明,卻見他仍然站在原地,沒有繼續動手的意思。

莎莉並不知道的是,她生澀的戰鬥技巧更令希明肯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想——本性趨向於善,戰鬥經驗為零,還有那三名士兵凄慘的死狀,古老城牆上近乎凄厲的詛咒……

她,原本只是個平凡的平民吧?

「不要試圖逃避聖光的援手,」希明臉色緩和了,但依舊肅穆,他拿起了金質硬封的厚實聖經,語氣平緩、極具親和力,「我,希明·加爾德在這裡,將為你,向光明女神轉達你所遭受到的不公正,你有足夠的時間可以傾訴。」

希明·加爾德?!

莎莉震驚地看著這位著名的聖騎士,早在十年前,她仍然是帝都貴族少女時,就已經聽說過這個令人敬畏的名字,只不過那時王城流行騎士和貴婦間的禁戀,她大多時候,也只是聽少女朋友們憧憬著,在嫁了人之後想找這位威名遠揚的聖騎士大人來一段。

那時的她絕對想不到,她和他,會有今天這樣的相遇。

而更令她震驚的是他說出來的話,對於神職人員來說,亡靈法師這種邪惡里最邪惡的存在,難道不是直接憎惡地燒死嗎?

「……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神。」她的聲音沙啞。

或許是因為他那嚴厲又寬容的語氣,莎莉破天荒地說出了廢話。

「就算有神,也是容許所有骯髒與不公正發生的不慈者,不配得到尊敬!」她一邊說,一邊緩緩地繞過那阻斷去路的巨劍,目光卻戒備地盯著他。

本來以為,希明作為一個虔誠的光明信徒,一定會對她的話感到惱羞成怒,可他並沒有,他說——

「神就是即便你背棄了她,她也仍然對你慈悲,給你救贖。」

希明手中的聖經忽然自動「嘩啦啦」地翻起了頁,四周遊移的陽光彷彿都聚在了那書頁上,令它看起來金光璀璨。

莎莉的心「咯噔」一下沉了,她意識到不好,立刻反應敏捷地轉身就跑,但是已經遲了,金色的聖光籠罩了她,像是無形的繩索把她捆在了原地!

「不……」她不能止步於這裡!雪倫肆意的笑在她的腦海回蕩,莎莉絕望地掙扎著。

「這可能會有一點疼。」希明來到她的身邊,他微微低了低頭,「請原諒我的粗暴。」說完,他伸出修長有力的大手,按在莎莉的胸前——那是塔多拉隱匿的地方!

他能感覺到她身體里有東西在抵觸他,他必須將它取出來,否則眼前的平民姑娘將會一步步走入深淵。

「噗~」他的手凝聚著金色的聖光,沒入了她的胸口,帶出一連串的血花。

「不!——」幽綠色的塔多拉發出了驚恐的慘叫,聖光的氣息快要把他腐蝕了!

『我會死嗎?』劇烈的疼痛席捲了莎莉,她望著眼前低垂著眼帘、神態專註的聖騎士,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可是很快,塔多拉驚恐的尖叫喚醒了她。

不!是的,她還不能止步,她還不能死,她還沒有完成她的復仇,她還沒有……拖著他們一起墜入地獄!

雪倫肆意嘲諷的笑在她的腦海里回蕩,韋特的尖刀還在閃著寒光,而那些貪圖格林家財富的小偷們,還在幕後獰笑著露出獠牙……

這一切彷彿給了她無窮的力量。

「塔多拉……協助我!」彷彿有什麼在她的大腦里爆開了,她在心裡竭力呼喚惡魔。

塔多拉爆發出了臨死的瘋狂,莎莉掙脫了聖光的束縛,但是聖騎士的距離,近到可以擁抱她,她已經沒有時間去撿地上的桃木法杖,情急之下,她摸出口袋裡的那捲高級捲軸,用力朝希明砸了過去——

「砰!!」

高級聖光捲軸砸在希明的身上炸開了,發出了沉重的砸擊聲,希明悶哼了一聲,倒飛了出去,重重地砸在一棵大樹軀幹上。

「……這是你自己找的!」虛弱的莎莉不敢看希明,踉踉蹌蹌就要朝密林深處逃去。

那捲高級聖光捲軸,是她從其中一個士兵的亡魂那兒得到的戰利品,她在殺死他的時候,也差點像希明這樣遭受重擊。

嫡女攻略 ,當她終於感到疲憊時,她停在了一棵樹下休息。

傾城弃妃:太子請讓道 已經這麼遠了,他應該追不上來了吧?」她的心忐忑不安著。

惡魔塔多拉發出了粗嘎的嘲笑聲。

「小姑娘……不要低估任何一個聖騎士的韌性和執著程度……咳咳!當年異空間門打開……數不清的惡魔湧入這個世界,而現在只剩下我了。」

塔多拉受了很重的傷,它被聖光正面灼傷了,而莎莉胸口的傷口雖然恐怖,但希明在過程中,似乎小心翼翼地用聖光治療著她,因此她只是有點兒虛弱而已。

回想起剛剛的驚險,莎莉的心仍然劇烈地跳動著,有九分是后怕,還有另一分……是矛盾。

她知道,她應該巴不得那位聖騎士快點去死,不要來打擾她的計劃,可是她還未泯滅的善良卻在擔心——

他死了嗎?

莎莉拍了拍自己的臉,令自己打起精神來。這片密林看上去很陰沉,她必須在天黑之前走回正路,並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過夜。

她沒有任何野外生存的常識,但她還不能死。莎莉咬咬牙,忍耐著精神的疲倦,站起來就要離開這個陰沉的地方。

就在這時,這片陰沉森林的深處忽然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地敲擊在地面上,莎莉能感覺到大地在顫抖,她的心「咯噔」一下沉了,沒有多餘的好奇心,她轉身就跑!

但似乎已經遲了,對方似乎察覺到外來者的入侵,「咚咚咚」的腳步巨響飛快地逼近。

莎莉在飛快的奔跑中,眼角的餘光瞄到了一大片陰影,她的胸中燃燒滿了復仇的怒火,並不感覺到恐懼,但這並不能讓她奔跑的速度變得更快。


很快,她被追上了。

莎莉背靠著大樹,她的額頭上都是冷汗,喘著粗氣望著漸漸逼近的巨大陰影——這是一頭四米高的小暴龍。

在惡魔受傷的情況下,莎莉就相當於一個普通人,而這就連一個小型傭兵團都無法剿滅的怪物,對她來說就像是地獄的召喚。

「塔多拉!——」她聲嘶力竭地呼喚著惡魔的名字,可惡魔彷彿進入了休眠的沉睡,沒有任何回應。

難道就這樣毫無價值的死去嗎?當她見到了安妮,見到了父親和母親,她要用什麼功績安慰妹妹的痛苦?她要怎樣陳述自己沒有守護好家族最後的遺產?

在暴龍的利爪揮舞過來時,莎莉不甘心地死死瞪著那巨爪,胸腔中涌動著對命運之神的詛咒。

「咣當!」她聽到了意料之外的聲音,而想象中的利爪並沒有穿刺她,她似乎看到有個人影從側面撲倒了她,為她擋去了致命的一擊!

是誰?

莎莉感到難以置信,像她這樣沒有任何親友的平民,像她這樣墜入邪惡的惡魔……有誰願意這樣做?

當她看清那人的身影時,她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那位穿著白底金邊鎧甲的勇士,那位將利劍刺入暴龍咽喉的勇士,不就是被她重傷的聖騎士,希明·加爾德嗎?!

他竟然追上來了!想起之前的驚險,剛剛鬆了一口氣的莎莉立刻緊繃起來。

然而,斬殺了惡龍后,聖騎士靠在暴龍的屍體上輕輕喘著氣,鎧甲上凹下去一個坑,那正是為她擋去致命一擊時留下的戰績,他年輕英俊的臉龐變得蒼白了,額頭上布滿了冷汗,可他盯緊莎莉的目光,卻還是那樣堅定。

「你跑不掉的。光明無處不在。」他說著,之前有力的聲音卻因重傷而虛弱了。

莎莉之前的重創,再加上暴龍給他的那一擊,似乎已經消耗光了他的體力,此時哪怕是揮舞他的騎士長劍都顯得那麼困難。

他已經無法再給她帶來威脅了——莎莉意識到這一點,可緊繃的心情緩和后,她卻面臨兩個艱難的抉擇。 第一:趁著聖騎士重傷,她有多遠跑多遠,她已經體會過他的韌性和追蹤能力。

但是現在,他們已經處於屏障山林不知名的深處,這條像是巨大蚯蚓一般橫跨著整個艾澤大陸的山林,以兇險惡劣的環境分割了南北兩個帝國,如果一個毫無抵抗能力的人被孤獨地扔在這裡,無疑是對他判了殘酷的死刑——因為他不知道會遇到怎樣可怕的魔獸。

第二:趁還沒有別的魔獸出沒,立刻帶著他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至少度過第一個危險的夜晚。

可是,她沒有忘了眼前的人是誰,沒有忘了他那隻握過長劍的手,曾經沒入她的胸口,更沒有忘了他是試圖阻止她復仇的人。

他們,是敵對的存在。

想到希明差點殺了塔多拉,泯滅了她復仇的希望,而如果他不死,那她今後的行動將受到極大的限制,莎莉看希明的眼神便不再猶豫了。

「你的女神有沒有為你預言過你倒霉的今天?」莎莉彎下腰,撿起希明的騎士寬劍——劍尖指著他。

希明的表情仍然是平靜的,並沒有因為死亡迫近而變色:「就算我回歸光明,光明也不會因此消失。」

對於一個信仰足夠堅定的人來說,就算面臨死亡也能坦然並且從容,因為他們的信仰將會安排好一切,無須擔心迷茫不安的未來。

莎莉冷笑了一聲,卻彎腰將他粗魯地拖了起來,希明感到非常詫異,可莎莉卻什麼也沒有說,咬牙艱難地扶著他前行。如果塔多拉沒有陷入沉睡,她或許會真的殺了這個聖騎士,她知道惡魔一直在暗中操縱她的負面情緒,可現在,她無法將利劍刺入一個剛為她擋去致命一擊的人的心臟。

就算是這樣,她也不能再多停留,找到安全的地方后,要丟下他立刻離開——她必須找到通往那條捷徑的路,雪倫·簡絕對不要妄想能平安地回到帝都!

莎莉沉默地安排好了一切。

他們找到了一個廢棄的精靈樹屋——自從精靈族大面積撤回精靈之鄉后,森林裡廢棄的精靈旅社到處都是,呆在這裡,聖騎士能獲得最基礎的安全保障。

莎莉將他扔在了旅店裡獨自離開了。望著毫不猶豫關上的木門,希明的眉頭越皺越緊。事情比他想象中還要棘手,對方並不是一個絕對邪惡的異端——至少她仍然會對他感激,作為一個虔誠的光明信徒,希明無法不經過問就將她判死刑。

可是很明顯,現在的情況已經超出了他的掌控範圍,惡魔還沒有死,而她離開了他的身邊。

一定要阻止她,他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一個仍然心懷善意的姑娘就這樣墜入深淵。

希明焦慮地想著,而他重傷疲憊的身軀,卻已經無法支撐他這種強烈的情緒,很快,他昏迷了過去。

當希明再一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木屋裡意外的有幽綠的火光,還有一些細微的非人哀嚎,他一下子清醒了過來,警覺地朝那邊看過去,卻意外地發現了莎莉陰沉的側臉。

希明詫異地望著她,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她不是已經離開了嗎?

莎莉察覺到他清醒了過來,便將身邊盛水的玻璃瓶、放食物的盤子朝他挪了挪,依舊沒有說話,繼續用地獄火焚燒著那兩個充滿罪惡的靈魂,任由他們痛苦地哀嚎。

而她的唇邊,無意識地浮起了冷笑,幽綠色的地獄火照映在她的臉上,將她的冷笑映得異常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