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晨曦一愣,問道:“無名之火?那就不是宮人不小心造成的?”

“絕不是。哦,或者我應該說是無名之煙。那晚宮中四門突然同時起煙,這煙雖濃,卻沒有火光,來得着實突兀詭異。我命人四處追查,也沒有查到起煙的原因。但肯定是人爲所至。”

“只有煙,沒有火?”越晨曦想了想,冷笑道:“只怕是飛雁之人所爲。”

“哦?爲什麼?”

“飛雁當年在戰場之上曾有一奇招,便是以一種極易引燃的木頭生起濃煙,以掩蓋他們真正的用兵軌跡。這木頭不用很大,便能濃煙四起,且沒什麼火光。若是在潮溼天氣之中看去,就如瘴氣瀰漫,會叫我軍畏懼不前。如今你說的這種古怪的生煙,和飛雁的那種伎倆不是極爲相似?”

褚雁翎訝異道:“可是飛雁和我們……這一年不僅無仇,而且兩國交往頻繁,此次更是專門召開這次商盟會,推心置腹地議一議這一年的商盟成果。飛雁現在急於要拉攏我們鴻蒙和他們締結密不可分的盟友關係的,怎麼會跑到鴻蒙的皇宮來防火生煙?”

越晨曦冷笑道:“你忘了裘千夜這個人向來是詭計頻出的嗎?他雖然表面和鴻蒙修好,卻也一直擔心鴻蒙是表面與飛雁虛以爲蛇,實則和金碧纔是真正的盟友。所以這放煙一來是虛張聲勢嚇唬嚇唬你們,二來……說不定是爲了探聽一下鴻蒙皇宮佈防。甚至……也許這本就是他親自所爲,要戲弄你們一番罷了。”

褚雁翎聽得暗自心驚,這越晨曦和裘千夜果然是一對宿敵。裘千夜能猜出金碧皇帝的心思,而越晨曦也將他的心思猜得八九不離十。但好在越晨曦現在看不清他的表情,所以他瞬間的錯愕之後,又恢復了輕鬆的笑聲:“你真是太低估他了吧? 半隨流水半隨君 他如今可是飛雁的皇帝,哪裏能跑到這裏來?”

越晨曦淡淡道:“之前我聽說他可能會親自來這裏參加商盟之會時原本還猜測那是他故佈疑陣,但如果鴻蒙皇宮的這場無名之煙的確是飛雁人所爲的話,那裘千夜親自來到鴻蒙的可能性也是絕對存在的。殿下,萬萬不可輕敵。裘千夜野心很大,絕不僅僅是壯大飛雁以抗衡金碧這麼簡單,鴻蒙應該也是他心中所垂涎的目標。如果他能先吞併了實力較弱的鴻蒙,再和金碧抗衡,那豈不是事半功倍了?”

褚雁翎呵呵直笑,心中想的是:你們兩邊的說辭倒是都一樣。嘴上依舊說道:“越大人這番話真是如醍醐灌頂一般,都是我以前未曾想到的,真是聞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啊。”

越晨曦好似看着他,語氣幽然:“褚殿下不嫌我冒昧的話,我就多說一句不中聽的吧……一年前,裘千夜和他兩位兄長在爭奪皇權之路上大獲全勝,當時褚殿下是目睹全程的。看裘千夜後來對鴻蒙的重視,以及他給予殿下之妻莫姑娘的公主頭銜的厚封,顯然,裘千夜是把殿下您當作自己人了。在飛雁中,殿下若是曾選擇了幫他,那一定是殿下爲了鴻蒙未來做出的考量。但如今殿下不能再幫他了。‘養虎爲患’這四個字絕非是隻有四個字的。殿下當三思珍重。”

褚雁翎也不知道是被他說得,還是被他盯得,背後忽然泛起一層冷汗。他假意笑着以掩飾自己的一絲慌亂,說道:“飛雁之事全是家中內務,我不過是個旁觀者,怎麼可能去伸手干預?我當日出使飛雁,越大人可別忘了,那也是金碧皇帝的意思。我步步爲營,小心謹慎地熬過那些驚心動魄,雖然無建樹之功,卻也自問未有虧心之錯,越大人這樣隨意揣測猜度我,倒真是令我又震驚又失望。是不是金碧皇帝也對我鴻蒙有如此的不信呢?”

越晨曦迴應道:“殿下不必動怒,若鴻蒙一如貴國陛下當日致信我主那般言說的,是對金碧既有手足之情,又有君臣之義的,那自然是我金碧所樂見。否則爲何陛下派我來與貴國陛下商議我們太子與貴國公主的婚姻大事?”

褚雁翎哈哈笑道:“是啊是啊,若這樁婚事得成,金碧鴻蒙自然是親上加親,能成就一段百年未有的佳話呢。好了好了,我們難得相逢,第一次是在飛雁,這一次是在鴻蒙,三國相隔千里,這樣相見也是緣分。我這裏特備美酒佳釀,是我妻子親手釀製的梅子酒,我平日都不捨得喝,這回帶了一小壺來,算是爲越大人接風洗塵了。”

“梅子酒……”越晨曦悠然嘆道:“自從上次在飛雁喝了一杯斷腸酒之後,我已經一年多沒讓雙脣再沾酒味了。褚大人,您的心意我心領了,只是這酒……只怕在下是喝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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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雁翎碰了個軟釘子倒沒什麼,只是越晨曦的話讓他赫然才明白爲何越晨曦會突然眼盲……一年前,斷腸酒……是裘千夜贈與越晨曦的“大禮”吧?

他小心翼翼地問:“莫非越大人的眼睛與這什麼‘斷腸酒’有關?難道……是裘千夜所爲?”

越晨曦似笑非笑地扯了一下嘴角,沒有迴應,卻已經默認。

褚雁翎在心中一計苦笑:這兩人還真是天生的死對頭,一定要鬥到不死不休。

當裘千夜聽完褚雁翎向他轉述的越晨曦對自己的那一番猜測和評價之後,不由得呵呵笑道:“天下最知我心者,不是濯心,而是這越晨曦。他怎麼就不是飛雁人呢?否則我一定好好捧他做飛雁第一臣。”

褚雁翎苦笑道:“你就先別忙着讚美他了。如今他猜你在鴻蒙,我看你是更不能現身了。只是他的來意如今只是說與南隱的婚事有關,倒是並未說要加入我們的商盟之會。”

“他當然不能說了,他若說了,縱然鴻蒙不反對,飛雁也是要反對的。到時候被飛雁拒絕的金碧會有多沒臉。但這並不是意味着金碧就要靜悄悄地無所作爲。以南隱之傲氣,鴻蒙的公主並不見得會被他看在眼裏,更何況他心裏還有個別的女人。爲了那女人,他當年不惜和他父皇反目,在外漂泊數年。連江山都不要了,如今突然要另娶他人……豈不是辜負了那位可憐的姑娘?”

褚雁翎好奇道:“你怎麼什麼都知道?南隱當年離宮之真相鮮有人知道。我父皇曾派了幾波探子去追查也沒查出來,你是從哪兒聽說的?”

“我當年也出入過皇宮幾次,和皇宮裏的大小宮女都曾攀談過些宮闈瑣事。雖然那件事在金碧後宮中頗爲隱晦,但總會有些‘動人’的傳說流傳至今的。”

褚雁翎眨眨眼:“你一個外國皇子隨隨便便一問,就能問出這麼隱祕的事情?只怕不僅僅是靠你的三寸不爛之舌吧?是不是還用了些男色?”

裘千夜學着他眨眼:“你猜?”

褚雁翎拿他的頑皮無奈,倒由此有了個新的主意:“若是把這件事告訴給雁茴,她就更要鬧着不肯嫁了。”

“那就要靠你的‘三寸不爛之舌’了。”裘千夜哈哈笑着,比起越晨曦的凝重陰鬱猶如山雨欲來時的漫天烏雲,如今的他倒是輕鬆明朗得好像盛夏高照的豔陽流火了。 越晨曦入住鴻蒙的驛站之後,次日便得到了鴻蒙皇帝的召見。提到兩國的聯姻之事,鴻蒙皇帝很高興地說:“貴國太子之英名我早有耳聞了,若是兩國因此能結成姻親,那於兩國之百年江山大業,更是前所未有的盛世和功績啊。”

越晨曦微笑迴應:“我國陛下也是這麼說的。陛下說聽聞貴國公主也是才貌雙全,貞靜賢淑,我們南隱太子若有這個福分娶到雁茴公主,倒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設的一對呢。”

他們兩個人相談甚歡似的聊了好久,雖然並未議及聯姻的細節,但是此事在旁邊陪同的大臣眼中,倒是已經幾乎板上釘釘的事情了。

越晨曦離開皇宮時,褚雁翎親自送他出宮,路上褚雁翎說道:“此次這件婚事若是能達成,越大人是第一功臣,回去拜相應該是指日可待的吧?”

越晨曦並未露出得意之色,而是問道:“之前我和殿下所說及的‘那個人’,殿下若是還沒有查到他的確切消息,最好還是不要高興得太早。飛雁可不會坐視我們兩國的婚事輕易達成的。”

褚雁翎呵呵笑道:“那件事啊,越大人不用操心了,我剛剛得到消息,裘千夜的確是出了皇宮,不過是去興城查水患災情了,不會突然來鴻蒙的。”

“哦?他去興城?”越晨曦想了想,搖頭:“那更不可能。這麼關鍵的時刻,他就算是不來鴻蒙,也不可能跑到宮外去,畢竟人在旅途之中,消息傳遞得會格外不暢通,他是聰明人肯定是要時時關注鴻蒙和飛雁的商盟會議,以及金碧和鴻蒙的聯姻之事,因此……他必然不可能去興城!”

“沒去興城?”褚雁翎皺眉:“難道探子的消息真的有誤?”

越晨曦淡淡道:“殿下若是不相信我的話,也可以等等看,飛雁的使節幾時能到?”

“今天就到。”

“此次飛雁的使節是誰?”

“據說是飛雁禮部的一位侍郎,薛準。”

“禮部?”越晨曦哼道:“做買賣的事情怎麼讓禮部的人來談?戶部出馬都更靠譜一些。他抓了禮部的人出面,無非是因爲自己坐鎮在後,有恃無恐吧?殿下,明日可否讓我先會一會這位薛大人?”

褚雁翎笑道:“你們兩人同住驛站之內,難免會要碰到。只是我原本想着越大人可能不想和飛雁的人碰上,所以將你們分別安置在東西兩院了。”

“要碰面的,碰了面,才知道彼此的斤兩。”越晨曦幽幽道:“那就拜託殿下幫我安排了。”

第二天,飛雁的商盟出使團如期而至。

領隊的薛準年輕英俊,意氣風發,在飛雁時和褚雁翎曾經有過幾面之交,此次重逢也無需太多客套就彼此熟稔起來。

褚雁翎將薛準迎入驛站,驛站站主也笑迎出來,躬身說道:“薛大人要住的院子小臣早已收拾好了。薛大人請隨小臣來。”

薛準掃了一眼院內,看到不遠處的另一個院門門口有人把守,穿着的卻不是鴻蒙士兵的服裝,便問道:“那邊是誰在住啊?”

“是金碧的越大人。”

“越大人?越晨曦?”薛準挑着眉,“我與他也是舊識呢,上一次他到飛雁時,我是與他攀談過的。既然有緣在此地重逢,我得去拜會一下才是。”

褚雁翎笑着攔道:“不急不急,好歹放下行李,稍事休整一下吧。越大人那邊也得容我派人去問問看,人家要不要見啊?”

薛準笑道:“是我冒失,那就有勞殿下了。還有拜見貴國陛下之事,還請殿下幫忙。此次我國陛下還特意命我帶了不少禮物過來,其中更有些時令的新鮮瓜果,若放久了就沒法呈獻了。”

褚雁翎挑着眉道:“你們陛下還是這麼鬼點子頻出的,怎麼就能想到送新鮮的瓜果過來?”

薛準眨眨眼:“殿下沒明白嗎?其實這也是爲了送給殿下您的皇子妃的。我們陛下和皇后說,皇子妃離家一年多,一定想念家鄉食物的味道,所以讓我都帶了一些過來,這瓜果就是其中之一。但是又不好越過皇帝只送皇子妃,所以……”

褚雁翎頓悟道:“他倒是真有心,回頭代我向他致謝……”

將薛準送入東院後,隨便說了幾句話,褚雁翎就轉身到西院來見越晨曦,說道:“有意思,那薛準說是認識你,還要過來看望你,你們倆這見面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了。”

越晨曦問道:“哦?他也說要見我?”沉默了一下,他幽幽笑道:“怕不是也要來摸摸我的底吧?”

“無論如何,先見了人再說。現在就見?”

“不急。”越晨曦說道:“既然是他着急想見,不妨多耽擱一天。”

褚雁翎苦笑道:“你這心思算計的……我都替你累了。罷了,反正你們住得這麼近,什麼時候見,就全看你們自己吧。我還有事,就先走一步了。”

褚雁翎走後,越晨曦默默坐在屋內沒有動。奉南隱之命一路保護他的武將乃是當日曾護送裘千夜回飛雁的胡家小將胡清陽,他見越晨曦似有心事,便走進來低聲問道:“大人是否還有什麼顧慮?”

越晨曦面無表情地說:“顧慮?最大的顧慮就是……如今這世上沒有幾個讓我可信之人。”

胡清陽一怔,年輕的臉上有些漲紅,問道:“大人所說的不可信之人裏,是否包括在下?”

越晨曦安撫地笑道:“你多慮了,我所說的人並不是指你,而是……褚雁翎。”

“褚雁翎?他是鴻蒙的皇子,鴻蒙和咱們金碧現在這樣的關係,褚雁翎不是我們的盟友嗎嗎?”

“太天真了,清陽,”越晨曦冷冷地笑:“褚雁翎娶的可是飛雁的女子,日後他的兒子有一半算是飛雁人。他會偏向金碧還是飛雁暫時還不好說,但是他絕沒有他所表現的這樣可靠。”

胡清陽問道:“那……越大人是否再聯繫鴻蒙的太子看看?”

“再說吧。”越晨曦閉上眼,彷彿是要小寐了,胡清陽悄悄退出門,卻聽到他在身後問道:“清陽,最近有胡錦旗的消息嗎?”

“他不是去了齊漢州?”胡清陽回過頭,“自從他去了那裏之後,便沒有聽過他的消息。”

“哦。”越晨曦有些心不在焉似的,淡淡道:“我以爲……胡紫衣是去找他了。”

“胡紫衣?”胡清陽又是一怔,笑道:“聽說她和她爹大吵了一架,已經被趕出家門了。不過……這位大小姐的脾氣大,從小到大爲了婚事不知道離家出走多少回了。”

“她被趕出家門?”這一回怔住的是越晨曦。“她爹又逼她嫁人嗎?”

“哪年不得逼幾次?姑娘都這麼大了,遲遲不嫁人總是爹孃的一樁心事。不過這一次據說鬧得比較厲害,好像是她爹要找好幾位媒婆給她說親,她和她爹吵急了,捱了一巴掌,就此翻臉了。我出京時,聽說她爹還在找她的消息呢。”

越晨曦忽然想起那天胡紫衣來向他辭行時,當時在他身邊的那位張太醫曾經脫口說出過一句:“胡姑娘的臉……”那時候他竟沒有意識到那句話的意思……

也許應該說,是他向來不曾把胡紫衣的人和事放在心上。在他心裏,這些年來最重要的事情只有飛雁的裘千夜和童濯心,以及金碧的皇帝和太子。胡紫衣……她之於自己,只是硬生生插入他生命中的一把刀,一把劍。有一種犀利的溫柔,讓人拒絕不得,卻想逃離。

但如今,先逃的人是她,他卻不禁爲她生出幾分憂慮,到底是個姑娘家,一天到晚在外面四處漂泊已經很不穩妥了,又總是拒絕爹孃安排的婚事,更要爲世人的口舌所辱。他不知道她是怎麼和她爹嚴詞拒絕而被打的,但是想也能想到她當時的執拗和倔強。

每個人活在世上都是爲了活得更好,比如更有錢,更有名望,更有人愛,偏偏胡紫衣這個傻丫頭,這些都不要,只是癡癡地做着一些傻事,一些做了之後卻永遠都得不到回報的傻事。或許,這也像是以前的他?那個陪伴在童濯心身邊左右,不曾計較過什麼回報,最後卻輸得一塌糊塗的那個傻乎乎的越晨曦。

世上最傷人的事情,莫過於情字。他早已絕了對情字的念想,胡紫衣這次走,應該也是如此吧……

錦靈氣喘吁吁地跑進府門,問道:“胡紫衣呢?有人見到紫衣了嗎?”

一名丫鬟迎出來道:“紫衣小姐在屋裏呢。說是一會兒要去宿縣那邊找人。”

錦靈頓足道:“去什麼宿縣,人就在眼前,我都已經給她找到了!”她一邊說一邊往裏跑,就見胡紫衣剛剛穿好衣服走出房間,錦靈立刻一把拉住胡紫衣的手,興奮地說:“紫衣,我要是幫你找到神醫,你怎麼謝我?”

胡紫衣驚喜地問道:“真的?你找到了?從哪裏找到的?”

“也該着我命好,今天和你哥一起出門去看新修的校場時,聽一個士兵和別人閒聊,說東南山上這幾天總有一對奇怪的夫妻,每天早出晚歸的像是在找什麼東西,那男的年紀不大卻一頭白髮,兩個人跟神仙似的。”

胡紫衣簡直是狂喜不已,連聲說:“沒錯沒錯,就是他們兩個,我就知道他們得到這裏來!快!跟我去找他們!”

兩個姑娘出了門,各自騎了一匹馬,直奔着東南山的山腳下來。

胡錦旗已經先行安排了幾十人在山腳下等待她們。

她們的馬一到,就有一名副將說道:“公主殿下,屬下已經打聽好了,那一對夫妻是來這裏採藥的,每天都是早出晚歸,今天已經上山去了,晚些時候會下山,不如咱們在山下等待吧。”

胡紫衣心急如火,說道:“你們在山下等着,我上去看看。”說罷就跳下馬,沿着上山的小路自行奔上,任憑錦靈在後面怎麼叫她,她都不理。

這東南山不算很大,但是山勢頗爲險峻,可以容人行走的大陸沒有,只是一些被砍柴和採藥人踩出來的彎彎曲曲的小路。

胡紫衣一手持劍,砍着身邊的荊棘樹枝,一邊看着腳下的腳印,猜測着那一對夫妻可能會走哪條路。路邊時常可以看到一些剛剛被砍斷的樹枝,斷枝處還是新鮮的,她便順着這樣的路走,也不知道走了多遠,忽然聽到一個女子的聲音說道:“這火絨花若是再不開,我的耐心都沒有了。”

另有一男子的聲音道:“你幾時會是這麼沒耐心的人了?當初爲了和我鬥,一斗就是十年,那時候的你可比現在沉得住氣。”

胡紫衣心下大喜,揚聲問道:“請問可是公孫先生?”

密密的樹影之中,有人款款站起,映入眼簾的果然先是那一頭耀眼的白髮。

白髮的主人,那位頗有幾分仙風道骨氣的中年男子略帶詫異地看着她,問道:“姑娘找我?”

“正是!”胡紫衣幾步奔到他面前,誠懇地說:“我想請先生和夫人去救一個人。”她看向從公孫身邊站起的那位年輕少婦,與公孫不同的是,那少婦黑髮如緞,容顏甚美,兩人並肩而立,雙眸都清澈明亮,猶如謫仙一般。

公孫看了看自己的妻子,笑道:“沒想到上山採個藥還能被人抓住。”

他妻子哼道:“還不是你一路非要顯唄你的醫術高超,讓別人發現了?”

“學醫者當以治病救人爲己任,我又不像你,一天到晚只愛毒物。”公孫打趣着妻子,被妻子嗔怒地在他手臂上拍了兩下。

胡紫衣看不得他們打情罵俏,急急道:“二位都是醫術中的聖手,我朋友的眼病一定可以被你們治好。若是二位肯救人,無論二位要什麼,我一定雙手奉上。”

那妻子的眼珠轉了轉,露出幾分少女纔有的狡黠,“要我們救人也不難,但是錢財我們是不愛的,總要有點特別的東西來換。”

胡紫衣急問道:“只要夫人說得出來的,我胡紫衣上山下海,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

公孫疑問道:“聽姑娘這口氣,要治的人與姑娘應該是極爲親近的人了?”

“是我的一位朋友。”

那女子追問:“女孩子?”

胡紫衣咬牙:“男的。”

那女子嬌笑起來:“哦……莫不是姑娘的心上人吧?”

胡紫衣昂首道:“不管那人與我是什麼關係,我說了,只要夫人和公孫先生說得出來的,我胡紫衣一定竭力辦到!只希望二位能施以妙手,將他的眼睛治好。”

“他的眼疾是天生的?”公孫問道:“若是天生盲目,我們也是治不了的。”

“不是天生的,是去年他不小心喝了一杯毒酒,然後就看不清東西了。”

“喝了一杯毒酒?”那女子怔了一下,看了眼公孫,然後小聲嘀咕了一句:“怕不是在飛雁喝到的吧?”

她聲音很小,本不是爲了讓胡紫衣聽到,但胡紫衣的確聽到了,立刻叫道:“就是在飛雁喝到的!夫人難道知道他中的是什麼毒?”

公孫也尷尬地別過臉去,輕咳了一聲道:“哪有這麼巧的事情?拙荊不過是瞎猜的。”

胡紫衣見他們有躲閃之意,心裏一轉,臉色沉下去:“該不是那毒酒中的毒藥……原本就是夫人調配的吧?”

女子呵呵笑起來:“小姑娘真會想……”

胡紫衣見她笑得僵硬,臉色更加難看,一改剛纔的哀求,冷冷道:“若這毒藥的確是夫人調配,那夫人就是殺人嫌犯,我要帶夫人到衙門去一趟了。”

“咦?怎麼說翻臉就翻臉了?”公孫攔在兩人身前,問道:“你還想不想讓拙荊爲你那位心上人解毒了?”

胡紫衣冷冷道:“你要是承認了那毒藥與你們有關,我便不到官府告你們。”

女子哼道:“我若承認了,你纔是捏住我把柄了吧?不過你也不用嚇唬我,我仇無垢行走天下這麼久,想欺負我的人多了,我若放倒一個人,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你可不要挾武自威,以爲能嚇到我啊。”

公孫笑道:“小姑娘,拙荊脾氣不好,你也不要激怒她。否則她若召喚來毒蟲毒蛇什麼的,我也救不了你。你不就是想要一句話嗎?好吧,我實話告訴你,一年之前,我們在飛雁救過一個人,當時他身中奇毒,治好後,他說想留一份毒藥的底子,以備以後再毒發時,可以按毒配藥……”

胡紫衣冷冷道:“是嗎?那這個人可真奇怪,難道不應該是求你們多留點解藥,以備毒發時自行解毒嗎?”

公孫聳肩道:“各人想法不同,我們也無需多問。”

“所以你們就將毒藥配給他了?”胡紫衣冷笑道:“於是他拿了毒藥就去下毒害別人,你們這樣助紂爲虐,就不怕遭天譴嗎?”

胡紫衣一番疾言厲色並沒有嚇倒他們兩人,那女子的表情不耐煩起來,“真是囉嗦,我只管配毒,可不是下毒,毒藥在誰的手上,怎麼用,我可管不着。再說我那毒藥已經輕了幾分毒性,否則你以爲你的心上人現在只是眼花嗎?早就連命都要賠上了。” “倒真要替他謝謝你了呢……”胡紫衣銀牙一咬,探手抓向那女子的手臂,女子驚呼一聲卻並未躲閃,但突然從她的袖口裏躥出一個東西,閃電似的咬住胡紫衣的手腕,胡紫衣頓覺手腕一疼,驚得鬆了手,再低頭看時,手腕上有兩處小小的牙印兒還滴着血珠。

公孫嗔怪道:“無垢,怎麼能讓你的小蛇咬人呢?這位姑娘也未必是對你有惡意。”他一邊說着,一邊快速拿出一瓶藥倒在胡紫衣的手腕上,笑道:“姑娘莫急,這小蛇的毒性不強,敷了藥就能止血止疼,這不過是拙荊平時用來防身嚇人的玩物罷了。”

胡紫衣驚出一身冷汗,她這才相信這世上有些人縱然不會武功,也可以殺人於無形。她看着手腕上的傷口和藥粉,剛纔的冷傲脾氣收了幾分,深深吸氣道:“好,既然如此,咱們就算是扯平,我也不威脅二位,二位可否和我回去救人?”

那叫仇無垢的女子歪着頭道:“救人這事兒其實配藥並不難,毒藥是我配的,我照着再配一次就是了。但是還需要找個人來重新喝一次毒藥,我夫君纔好解毒。否則毒藥入身之後的毒發症狀到底是怎樣的,他心中無底,怎麼好亂解毒?”

公孫一愣,看着妻子剛要反駁,卻見她黑眸流光,轉個不停,就知道她是成心爲難胡紫衣,一笑道:“是啊,所以姑娘先去找個死囚犯來試毒好了。”

“不用死囚犯,我來試毒即可。”胡紫衣毫不猶豫,挺身而出,“你儘快試出毒性,就能儘快解毒了吧?現在二位是不是可以和我一起下山了?”

“慢着,還有一事。”仇無垢指了指他們身前不遠處一朵正要含苞待放的小花,“這火絨花是我們要採來做藥的,我們跟你走了,錯過了花期你怎麼賠我?這火絨花二十年一花期,極難尋覓,我們遍尋四海多國,纔在這裏發現了它的蹤跡……”

“我負責守花!”身側突然響起一個嘹亮的聲音,胡紫衣驚喜地叫了一聲:“哥!”

只見錦靈拉着胡錦旗也已經來到山路一頭,那胡錦旗皺眉看着胡紫衣:“紫衣,你實在是太冒失了,怎麼能隨意答應拿自己試毒?你爲了救越晨曦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胡紫衣低聲道:“哥,你知道他是因爲我……”

“別老把罪往你自己身上背,和你沒有關係。他那時候是爲了和裘千夜鬥氣,和裘千夜爭女人,他自己輸了,不想活了,才非要喝那杯毒酒,縱然當時是我在他身邊,也是攔不住他的。”胡錦旗走到她身邊,一本正經地說:“你這一年一直將他中毒失明之事怪罪到自己頭上,歸根結底,紫衣,你只是爲了和他在一起而給自己找的藉口罷了。但若是你以性命相贈他依舊不領情,你就白白賠了你的一生!”

胡錦旗的話讓胡紫衣陡然鼻酸,心頭似被人揭開一個巨大的傷疤。她的那份心思,縱然父母已經看穿,她卻不願意承認的那份心思,對自己的種種埋怨,對越晨曦不捨不棄的相守相陪,是她爲了能和他在一起而給自己的藉口。若非如此,她怎麼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去越府見他?

但是,她縱然賠上性命,他又豈會多看她一眼?

她含淚笑道:“哥,你愛過人,你應該明白,有時候喜歡一個人不是爲了求回報的。縱然沒有回報,只要能看着他一切安好,便是值得的……”

胡錦旗皺着眉頭,“我想讓錦靈好,可也不能做這種無謂犧牲,到時候死了我,換不回她,不是白白被人耍了?”他瞪着公孫和仇無垢兩個人,“你們既然是醫者,治病救人就是你們的本分,你們怕誤了這火絨花的花期,我會派重兵在山上給你守着。但我就不信沒個活人試毒,你們就配不出解藥來?”

公孫呵呵一笑:“這位小將軍,你懂醫嗎?治病救人也要先望聞問切吧。毒藥雖然是拙荊配的,但也要看毒藥在人身體中的變化,有時毒性是因人而異的。這位姑娘說要以身試毒,勇氣可嘉,但是我卻覺得不妥。因爲姑娘是至陰之體,那位中毒者是至陽之體,二者男女有別,服毒之後的反應也會稍有差別。我看……這位小將軍來試毒更爲恰當。”

錦靈柳眉倒豎,衝上來一手指着他們,叫道:“反了你們了!還敢欺負到我們頭上?哼!不就是仗着自己有點醫術覺得了不起了?我這就叫人把這山上所有的火絨花都一把火燒光了!看你們還威風什麼!”

仇無垢抱臂身前,笑道:“姑娘火氣好大,你燒山是可以的,反正那個瞎了眼的人又不是我的心上人,和我也非親非故的。”

胡紫衣忙拉住胡錦旗和錦靈,“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們倆是好意,要幫我,但是這兩位高人真的是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吃軟不吃硬的。你們就別幫倒忙了。”

胡錦旗皺眉還要說話,胡紫衣推了他一把,“哥,你先別說話。錦靈,你也拉住他,別讓他給我幫倒忙。”

然後她走到仇無垢和公孫的面前,很誠懇道:“二位高人,我知道你們必有妙手回春,起死回生之神技,今日我只求二位能救我朋友一命,他尚年輕,前途遠大,那雙眼睛對他意義非凡。我相信二位之前配毒時也不過是受人所託,一時玩興,夫人說了,也故意在配毒時留了幾分餘地,才能保命,說明您並無真的害人之意,那解藥也必胸有成竹。找人試毒之說無非是爲了試探我的膽量。如今我的命在這裏,二位儘可取用。但是我不能爲了那位朋友,又白白搭上別人的性命。”

“姑娘倒是很是非分明的一個人呢。”公孫摸了摸下巴,看着妻子:“怎麼辦,無垢?這事兒是咱們倆惹上的,也得咱們兩人把它解決啊。”

仇無垢懶懶道:“解決是可以的。只是等火絨花開後,我想回西嶽去了,跟你出來四處漂泊這麼久,還覺得我的離愁谷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