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策馬擁著她賞遍莫黎城,又穿過繁花似錦的花果街,入了鏡水城。

這座被眾人期待的翡翠之城,已見雛形。

御藍斯給她一一介紹,哪裡是王宮,哪裡是酒肆,哪裡是珠寶街……

碰巧,御之煌運送翡翠抵達了鏡水城,整座城鞭炮齊響,百姓們夾道相迎。

御之煌領首在前,抵達鏡水城的宮衙門前,不禁意外於眾人的熱情。

看到錦璃挽著御藍斯的手,與眾人一併迎上來,忽覺一路艱險微不足道。

他下馬衝過來之際,御藍斯迅速擁錦璃在懷,似生怕懷中女子飛跑一般,疏離客氣地對御之煌道,「皇兄,一路辛苦。」

「老七,你這是諷刺我干不得重活呢?」

御之煌看他一眼,視線就落在錦璃傾城絕美的笑顏上。

她水眸彎彎如月,那眸光,似兩束幽幽的月光,讓人瞧著心底漣漪微悸。

「錦璃,忘了對你說恭喜。我離開時,你的眼睛還看不到呢!」

「多謝之煌皇兄。」錦璃低下頭,避開他的眼神,再也沒抬臉兒。

「不謝!不謝!」

他看著她失了神,被御藍斯打了下肩膀,猛然驚醒過來,忽想到什麼,從懷裡取出一個紅錦長方錦盒。

「這是在玉波城路邊看到的,也不是什麼名貴之物,只是打眼一瞧,覺得適合你,就買下來。你和老七成婚時,我只顧得搗亂,忘了給你們賀禮,這個當是補上了。」

御藍斯想拒絕的,眾目睽睽,御之煌說的如此冠冕堂皇,若不允許錦璃接下,反顯得他小肚雞腸。

錦璃看他,見他點頭,才對御之煌道謝,並接過禮盒。

御之煌分明是鬆了一口氣,眸光卻陡然狐狸般邪魅,忙慫恿催促。

「打開來看看!」

「哦!」

錦璃尷尬地打開錦盒,櫻唇不禁微抿。

好精緻的小東西!

御藍斯卻眸光深冷一暗,唇角溢出一抹殺氣。

「皇兄,很會選禮物。」

「庭前芍藥妖無格,池上芙蕖凈少情,惟有牡丹真國色……」

御之煌不羈吟詩,笑納了他那一縷殺氣。

「八百年前,老七你可是這樣讚美過某一位女子!稱她是牡丹國色!」

錦璃聽得出,他們這話裡有話。

八百年前,一位女子……

似有不少故事包含其中。

心裡沉重一痛,倍感無力,她雙腿幾乎站不住。

淺揚唇角的笑顏,卻靜無波瀾。

世間所有女子,天性都愛美。

首飾,衣袍,花朵,亦或一條流水般的絲帶,一抹淡雅的色彩,總能如夢一般,打了前世今生的印痕,叫人眼前赫然一亮,似曾相識,似一見鍾情。

可她蘇錦璃,獨鍾情於荷花,靜靜挺立,與世無爭。

她央求御藍斯在書房內養荷花錦鯉,他不曾說過什麼,就默默養了。

池上芙蕖凈少情——池中的荷花,清雅潔凈,缺少了情韻么?

原來,他竟是……這樣認為的。

而這盒子里,是一支美麗的蝶戀牡丹,的確是國色天香,別有一番風韻。

紅瑪瑙的牡丹,每一片花瓣厚薄均勻,晶瑩剔透,花瓣的形狀與紋路栩栩如生。

細細的金絲,綴了顆顆珍珠,在花瓣間,隨著她拿起來,珍珠顫巍巍的動,似花朵散發的芬芳,凝成的香粒。

整個花朵,與她的掌心一般大。

而落在花朵一側的鳳尾蝶,以黃玉珠和粉色珊瑚珠穿成,蝶翼蹁躚,異常驚艷。

在場這麼多人,個個都是活了千百年的人精,怕是都看出來了。

這東西,無論是成色,顏色搭配,還是精湛的手工,都絕非凡品。就算不是價值萬金,卻也絕非路邊隨手就能買到的。

錦璃心底起了厭煩,只看兩眼,就收起錦盒。

她對御之煌頷首道謝,「錦璃很喜歡,皇兄費心了。」

「從前,老七送過一支一模一樣的給別人,聽說,那女子來了莫黎城。我怕有心人拿這些事,大做文章,你心裡會不舒服,特意補送你。」

四周驚起一片漣漪,有人竊竊私語。

錦璃彷彿被人捅了一刀,身子微顫,強忍著沒有躲開御藍斯的碰觸。

御藍斯冷怒低沉呵斥,「皇兄,你胡言亂語什麼?不要無中生有!」

「老七,你何必躲躲閃閃的?小心錦璃又讓你跪搓衣板。」御之煌靜賞錦璃深藏驚痛的鳳眸,故作擔心地輕喚,「絲絲……」

錦璃已然尋不到自己的聲音,「哎!」這一聲,低啞難辨,艱澀地似耗費了百年之力。

「別難過,那是八百年前的事了,都過去了。」御之煌冰冷的手,就安慰拍在她肩上。

隔著衣袍,錦璃只覺得那冰冷的觸感,涼透了身骨。

真正讓她涼透身骨的,卻並非是這隻手,而是……御藍斯的隱瞞。

她已然清楚,他上午的失控,定是因為那女子。

「璃兒,別聽他瞎說。」

御藍斯收緊環在她腰間的手臂,臨時起意,「恪,去你新開的酒樓,給皇兄接風洗塵。」

御之煌嚷道,「那裡沒有美人我可不去……」

眾人鬨笑,錦璃堆上笑,揚起唇角,卻暗暗地,欲哭無淚。

*

因酒樓尚未正式開張,牌子也沒掛。

滿城的百姓卻已然口口相傳,這酒樓里的酒水和菜肴最好的。

宏大的樓閣,中空挑高,內里上下十層,宏大輝煌,天頂上的水晶天窗,可

見滿天繁星。

一個巨大的吊燈從那天窗下直垂到二層的位置,像是一個倒扣的塔,上面點綴著顆顆夜明珠,映得滿室亮如白晝。

此處是不經營歌舞的,掌柜得了南宮恪的顏色,特別請了舞姬過來,拼桌鋪毯,作為舞台,為大家助興。


錦璃想一個人靜靜,就獨自登上樓梯,挨層參觀。

她實難想象,南宮恪也能成為酒樓老闆。

這樓閣上下,沒有半分屬於他的痕迹。

富麗繁華,與一般酒樓也沒有什麼兩樣,不過裝點華麗些。

前世他是殺人不眨眼的魔,此生他似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如此兩類,皆是不染銅臭。

如今是落地成凡胎,入了朝堂,當了城主,日理萬機,也接了地氣。

舞台上,舞姬跳得是一曲飛扇舞,扇子拋來拋去,身姿絕美,飛扇成絕,似舞,有似雜耍。

御之煌坐在台下,最關注的卻是那女子細軟的腰肢。

他端著半盅血,「恪,你覺得這女子姿色如何?」

南宮恪淡然看向舞台上的濃妝女子,那女子媚眼如絲,頻頻看向御之煌。


「皇兄喜歡,可以買她一夜,看得出,她也是喜歡皇兄的。」

「你這酒樓里還有客房?」

「樓上都是。」

「給我一間最好的,以後我就拿這裡當家了!」

「不過,別在我這樓閣里殺人。」

「哈哈哈……我若殺人,無殤怎饒得了我?」御之煌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御藍斯,「老七,無殤近來如何?」

「不太聽話,前幾日剛挨了鞭子。」


「你打的?」

「錦璃。」

「咳咳咳……」御之煌就被血酒嗆到了,「該死的,這酒怎這般烈?!」

御藍斯歪靠在椅背上,微揚著頭,瞧著在樓上走廊悠然踱著步子的倩影……

南宮恪兀自拿起酒壺,給三人斟滿酒盅,才想起,錦璃始終在樓上逛,竟不曾下來用膳。

他叫來掌柜,讓他去吩咐膳房,做一條糖醋魚給錦璃。

御之煌擦了擦唇角,眼睛瞧著舞台上專註歌舞的女子,「還讓她吃糖醋魚呢?別加醋,還是要清蒸的吧!」

南宮恪看了眼御藍斯,見他沒吭聲,便示意掌柜去準備清蒸魚。

「老七,舞仙在莫黎城開的歌舞坊如何?她跳得,有台上這女子好吧?」

御藍斯端起酒盅,有些不耐煩。「沒去看過,應該是有的。」

「哼哼,你還真當皇祖母真疼你呢?!當初和我殺花仙一樣,你該趁早殺了她。」

「當年,舞仙為我盡心儘力,不曾有過錯漏,也不曾犯過罪……」

「現在呢?她還是沒有錯么?」

「她在那裡,沒有殺人放火。不是么?」

御藍斯沒再吭聲,視線就從錦璃身上移開了。

御之煌見錦璃從樓梯上下來,便端著那半盅血起身。

「絲絲,過來,陪我去台上跳舞。我傾慕你,也該沒錯吧?」

他後半句話,是說給有心人聽的。


錦璃見御藍斯臉色不對,猜測御之煌這話里又藏了話,不禁為難。

「皇兄醉了,陪他玩一會兒吧。」

錦璃不禁意外於御藍斯的大方,見南宮恪又一臉慫恿,她一時不妨,就被御之煌拉上了舞台。

那跳扇子舞的女子慌忙讓開去,錦璃被御之煌巧勁兒一推,身姿轉開,裙袍飛揚,樂聲流水般,隨著她的腳步淌開……

滿堂的人,瞧著那絕美的倩影,煞然寂靜。

一抹冷俊不羈的黑袍,一抹瑩亮如陽光的鵝黃,一個舞姿似瀟洒的劍招,一個舞姿柔婉如蝴蝶,在曲聲里,竟意外的配合默契。

南宮恪擔心地看了眼御藍斯,沉聲開口。

「哥,若你再讓我殺佟詩靈第二次,恐怕我也難下手,不過……」

御藍斯端起酒盅,瞧著台上的錦璃顰眉,輕咳一聲,示意南宮恪住嘴。

*

翌日,又是嶄新的一日。


錦璃把御之煌送的發簪,放在了箱底。

把與御藍斯有關的那位八百年前的女子,封藏心底,只當不曾知曉。

那女子未來擾他,也未驚擾她,她若執意去計較,只會惹他厭煩。

她的過去,他也不喜,將心比心,他的過去,她也得學會接納。

只是,她再也無法由衷的歡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