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琳兒的禮物可是精挑細選的,花了很多心思。你要是不喜歡,我可是不依的。」

陳琳蘭依偎在方老夫人的懷裡,撒嬌道。

方老夫人取笑:「你這個皮猴,哪有強迫別人喜歡的?你要送的禮不合我的心意,難道我也要裝作喜歡?真是被你爹娘寵壞了。快帶回去,免得讓魏老夫人看笑話。」

魏老夫人是個與方老夫人年紀差不多的老者。不過瞧她表情嚴肅,一看就不是好說話的人。

方老夫人借她打趣,就是因為陳琳蘭已經許配到魏家。而魏家是功勛世家,魏公子能夠繼承爵位。

這樣說來,陳琳蘭的婚事算是不錯的。這也難怪她敢如此的張揚。畢竟府里只有她一個嫡女,其他庶女的婚事不可能越得過她。畢竟大戶人家還是很重嫡庶的。 “他真的睜開眼睛了!”八字眉在紙人章家裏長大,膽子肯定不小,但是那一刻他真的被嚇住了,木像裏的那個老頭兒沒有一絲邪異的氣息,就好像從睡夢中甦醒過來一樣,然而在他睜開眼睛的時候,帶給八字眉的是一種說不出的恐懼和壓力。而且當時還在水裏,八字眉一口氣憋着不敢張嘴,一下子,那口氣彷彿呼的衝到心口,整個人頓時就昏厥過去。

他的運氣算是非常好的,在水裏昏過去之後浮出水面,在大雨中隨着水流漂了很遠。一直到雨停了之後才醒過來然後爬上岸。之前經歷的事情,現在回想起來像是一場夢,但是八字眉醒過來的時候,手裏仍然緊緊抓着那根小臂粗的蓮花木,就是這根蓮花木,才讓他覺得,那並不是做夢,而是真的。

“後來想想,當時昏的真不是時候。”八字眉舔舔嘴角邊的血跡。

他當時被一口氣憋的上不來,昏過去。但是在臨昏迷之前,他隱隱約約的感覺到,那個躺在木像裏的老頭兒,像是要說什麼。可八字眉回想到這些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河水依然在流淌,河底的木像已經無影無蹤。那根小臂粗的蓮花木,可能就是八字眉唯一的收穫。他費了很大的功夫,把這塊碎塊磨成了現在這根木棒。當時,八字眉只是覺得這根木頭金貴,但是自從帶着這根木棒之後,又發生了一些讓他意想不到的事。

八字眉的年紀,比老太婆小了二十來歲,但他帶着蓮花木棒之後,彷彿就不會老了,而且模樣似乎越來越年輕,就和道家典籍裏提到過的返老還童一樣。最開始幾年,問題還不大,然而時間久了,紙人章家的人肯定會懷疑,八字眉知道,這肯定和黃河河底那尊巨大的木像有關係,或者說,和自己手裏的蓮花木棒有關係。

日子一久,他不得不離開章家,一旦被對方懷疑,必然會找他問,還會拿走這根木棒子,八字眉又不是章家的嫡系,在利益衝突下,他只能作爲一個犧牲品。所以這十幾年,八字眉一直流浪在外頭,連章家的門都沒有再跨進去一步。

我來回摸着手裏的蓮花木棒,心裏就漸漸有些明白了。老刀子說過,蓮花木是不會死的,不管離土多少年,只要栽回去,依然可以抽枝長葉。這樣的神木,放在人身上,會有什麼結果?

我正琢磨着,八字眉就開始來回亂動,說自己被綁的太緊,膀子裏的血流不通,難受的很。我叫他老實點,接着就問道:“那老太婆爲什麼半夜去對付抱柳村的人?”

“老子……”

“別他孃的老子老子!誰老子!”我舉起木棒子,八字眉心裏有火,但是被綁的結實,不敢發作,馬上就改了口。

“我不知道。”

老太婆對付抱柳村宋家的原因,八字眉不怎麼清楚,本來是想要幫忙的,但是老太婆覺得沒必要。然而老刀子突然出現,頓時就打亂了老太婆的計劃,所以找到八字眉去而復返,想弄死我們。我看着八字眉,在分辨他說的是不是謊話,關於銅皮木像,跟八字眉沒有太大的關係,他也沒必要撒謊,可是半夜偷襲抱柳村,這明顯是針對七門的大事,說不定還有更重要的隱情,八字眉恐怕就不會那麼老實了。

“另外……”八字眉擠擠眼睛,打斷我的思路,道:“你怎麼跟那老傢伙混到一塊兒去了?”

我一愣,隨即就意識到八字眉說的是老刀子。

“幹嘛,我和他也不熟。”

“我說呢。”八字眉嘆口氣,道:“他拿着蛇篆刀,你還和他一起,是不是不知道這裏頭的事?”

“他?”我想想,老刀子跟我說他是河務局的人,我也不懷疑,但是他手裏那把蛇篆刀肯定不同尋常,是有相當來歷的。

“你拿着鎮河鏡,肯定跟抱柳村的宋家一樣,是河鳧子七門的人。”八字眉有一種挑撥離間的意思,咂着嘴道:“你不知道蛇篆刀的事?”

“你想說什麼?”我看着八字眉,他心機比我深,三兩下就套問出我和老刀子的關係,越看他的樣子,就越覺得他在挑事。但是那把蛇篆刀,跟七門有什麼關係?這些事情過去爺爺從來沒有說過,老鬼也沒有說過。

“不知者不罪,你什麼都不知道,這也難怪。”八字眉道:“知道黃河灘三十六旁門不?”

“廢話。”

“那我就告訴你,在很早以前,根本沒有三十六旁門這一說。”八字眉一邊說一邊觀察着我的表情,道:“三十六旁門,就是爲了對付河鳧子七門纔出現的。”

“瞎扯吧你!”我當時就反駁起來,一個是不相信八字眉的話,另一個,就是覺得河鳧子七門怎麼那麼討人厭,我是七門的人,自然不願意這樣想。

八字眉也不急,慢慢的開始講。在過去,黃河兩岸行船走水的人,其實就是江湖人,各種各樣的人,從事各種各樣的營生,久而久之,就會有一些利益團伙出現,有的是家族,有的則是關係密切而且特殊的人。這些人沒有共同的目標,各自爲政,一家佔據一塊地盤,跟佔山的土匪差不多。

那些事兒發生在什麼年代,八字眉也沒說明白,總之是很久了,那時候,河鳧子七門已經出現,當時的七門非常團結,他們只巡河鎮河,不撈水貨,也不跟人爭什麼利益,所以黃河灘上的大大小小的幫派也不爲難七門,相安無事。

有一年,從西邊來了一些人,具體從哪兒來,沒人知道,反正一提起這些人,都會用“從西邊來的”來代稱。那是一些神神祕祕的人,儘管人數少,但是非常厲害,而且相當狠,在黃河灘上殺了兩年,把那些大大小小的幫派都殺怕了。那個年代裏,什麼教條王法都是虛無的,在黃河灘混,誰的拳頭硬,那就是鐵板釘釘的王法。這些人殺的那些幫派聞風喪膽,最後又把他們歸攏起來,然後根據情況,分出了三十六旁門。

其實,三十六旁門裏並不是準準確確的就分了三十六門,那是一個統稱,那些西邊來的人用各種手段劃分了三十六旁門之後,只交代給他們一個任務,就是滅掉河鳧子七門。

“他們爲什麼不自己動手?”

“你也是七門的人,對祖上的人真的一點都不知道?”八字眉咧着嘴,道:“你覺得七門的人都是吃素的?”

河鳧子七門一向不跟任何人聯手做事,獨來獨往慣了,如果跟三十六旁門比起來,那麼七門的人數是很少,不過就因爲人少,行蹤才更加隱祕。那些西邊來的人肯定已經料想到了,要徹底滅掉七門,不是三五年就能完成的事,所以纔會劃分三十六旁門,把這件事長久的進行下去。

“三十六旁門,當家主事的叫做頭把,西邊那些人劃分了三十六門後就不見了,他們推出來的頭把,是黃沙場的胡家。”

黃沙場,一般指的是在沿河兩岸採砂的團伙,採砂的利潤低,但是常年都有進項,不跟其它撈水貨的人一樣,半年不開張,開張吃半年。黃沙場除了採砂,遇到水貨的時候也不會放過,在過去,他們還跟南方的鹽商有交易,所以黃沙場是最有錢的。有錢就會有勢力,胡家能被推做三十六門的頭把,並非沒有道理。

三十六門其實跟河鳧子七門一樣,在剛剛出現的時候,有一種嚴格的約束,頭把的命令必須執行,是個比較完整的整體。蛇篆刀,是西邊來的那些人留給三十六門頭把的東西,是一種權力的象徵,門下有人違抗頭把的命令,隨時都可以用蛇篆刀把他們做掉。

三十六門剛剛出現的時候,幾乎把七門逼的沒有活路了,那麼多人每天什麼都不做,就搜尋七門的人,一旦找到就馬上殺。如果放到別的人身上,被這麼多人追殺着,可能早就頂不住了,會背井離鄉。但是七門的人始終堅持不懈,不管形勢多嚴峻,從來沒有離開過這條大河,依然按着祖上的規矩,巡河,鎮河。

所以說,三十六門的蛇篆刀,跟河鳧子七門是絕對的死對頭,儘管隨着時間的推移,三十六旁門完全變成了一個虛名,但是對於七門來說,那些往事是不能忘記的。

聽完八字眉的話,我才知道他爲什麼會感覺我跟老刀子呆在一起比較奇怪。本來,我對老刀子就比較戒備,一旦瞭解到這些往事,心裏的抗拒就更強烈。

“你小心着點。”八字眉接着道:“那老傢伙,是黃沙場胡家百年都不出一個的血眼。”

據說,黃沙場胡家當年的祖屋,是修在一片道館的遺址上的,那座道館,俗稱仙人觀,傳聞是三豐真人赴元大都的時候途經的地方,他在哪兒盤桓了一段日子,從此以後,這座仙人觀就成了一處人盡皆知的場所,是唯一能在黃河兩岸跟龍王廟搶香火的聖蹟。仙人觀後來毀於戰火,黃沙場胡家佔據了道館的遺址之後,每過上一兩個甲子,家裏的子孫中,就會有一個“血眼”誕生出來。 魏老夫人睨了陳琳蘭一眼,眼裡滿是挑剔。

不管陳琳蘭在陳家如何受寵,在魏老夫人眼裡就是即將入門的小輩,一舉一動都得擔當得起誥命夫人的身份。以她的眼光,陳琳蘭根本就不合適。然而誰讓陳閣老在朝中影響甚深,連魏家的老侯爺都不敢得罪。

陳琳蘭就算再刁蠻任性,在魏老夫人的面前就得夾著尾巴做人。一旦魏老夫人有個不滿意的地方,她的閨譽就得受到影響。這也是剛才陳芝蘭憑著一句話就壓制住陳琳蘭的原因。因為在乎,所以成為軟肋。

面對魏老夫人的打量,陳琳蘭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魏老夫人太嚴肅,一個眼神就讓她惴惴不安。

旁邊坐著方夫人,也就是陳琳蘭的親娘。方夫人見到氣氛有些僵硬,而魏老夫人對自家女兒滿臉挑剔的樣子,心裡有些不快。然而再不快也得忍著。她堆起笑臉,對方老夫人說道:「娘,琳兒還不是被你老人家寵壞的。你想把水撥在兒媳的身上,兒媳是不依的。」

意思是說,陳琳蘭是陳家最受寵的嫡女。就算魏家敢對她不好,也要掂量一下她的身份。

房間里還坐著陳閣老的幾個妾室和庶女。其他庶女都有親娘相陪,只有陳芝蘭形單影隻。 猛爹 裴家姐妹見她黯然神傷的樣子,知道其中必有什麼隱情,就沒有多嘴問她。

「我的乖孫女這麼孝順懂事,為何不寵?便是嫁了人,夫家也是寵的。你說是不是?老姐姐。」

方老夫人笑眯眯地看著魏老夫人。

魏老夫人皺了皺眉。方老夫人這是想要逼著她做什麼承諾嗎?呵,陳家終究只是清貴之家,還能對他們魏家做什麼?便是對這個孫兒媳不好,他們還敢怎麼樣?

其實方老夫人就是想要一個承諾,哪怕只是一個空口白話。然而魏老夫人傲慢慣了,連個假話都懶得說。這場面再次僵住了。全場的人都能感覺到兩家的尷尬氣氛。

「祖母,不是說看姐姐送的禮物嗎?怎麼還沒有送上來?孫女急得不行,好想看呢!」

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姑娘仰著小臉,滿是委屈地看著方老夫人。

方老夫人看了那女孩一眼,慈愛非常:「老九就是這樣沉不住氣。罷了,讓你大姐把東西交上來掌掌眼。要是送得好,我就獎勵她。要是送得不好,看我怎麼罰這個猴兒。」

裴玉雯早在來之前就打聽清楚了陳家的情況。陳閣老是方老夫人唯一的嫡子,其他的都是庶子。而陳家的庶子被打發到外面各地辦差,有的當個不大不小的中書侍郎,有的當個七品芝麻縣令。

陳琳蘭確實是唯一的嫡女。其他庶子生的嫡女就不純正了。

「老夫人,這就是大小姐送的壽禮。」一個老嬤嬤揚起笑臉,朝後面指了指。

眾人順著她的手勢看過去,只見兩個僕人抬著一面很大的翡翠屏風走了進來。

屏風上面綉著松鶴延年的圖。從綉技來說,簡直能夠獨擋一面。 諾克提斯的王之軍勢 這也難怪他們要拿出來顯擺了。

這麼好揚名的機會怎麼能不用呢?有了一個好名聲,等她嫁過去也有利於夫家。

真是難為他們在這樣喜慶的日子還要想盡辦法為小輩謀取福利。看來對這個刁蠻任性的陳大小姐,他們是真的很寵愛。

一個嫡字佔盡先機。其他庶女就算再好也不能把嫡姐壓下去,要不然連家族的臉面都不好看。

魏老夫人就算再看不得這些惺惺作態也知道好壞。在這個時候順著他們為陳琳蘭揚名對魏家只有好處。

「不錯。小小年紀就有這樣的手藝,難為你了。」

這是魏老夫人從入府後說的第一句誇讚陳琳蘭的話。

陳芝蘭看了一眼對面那個低著頭的少女。那是她的五妹,今年十六歲。

陳琳蘭,陳芝蘭以及中間的陳惠蘭都是十八歲,只是月份不同而已。陳芝蘭初見裴玉雯三姐妹的時候,本來是客套的自稱姐姐,後來一問才知道還真比裴玉雯大一個月。當然,到了他們這個年紀也應該說親了。只因祖父三年前去世,耽擱他們到現在才在陸續說親。

五妹陳依蘭是個沒有存在感的人。只有府里的人才知道她的綉技是全府最好的。那幅屏風多半就是她繡的。要知道聽說她最近天天熬夜,昨日還大病了一場。現在想必還拖著病重的身體來拜壽。

「是啊!真是不錯的綉技。」眾人連忙吹捧著。

「大小姐這手藝真是絕了。誰要是能娶到大小姐,真是天大的福氣。」

陳琳蘭露出嬌羞的神色。她偷偷地看了一眼魏老夫人,發現後者神情如常,但是臉色緩和了些,這才暗暗鬆口氣。

要知道魏老夫人太難伺候了。不過祖母說了,就算她再利害也只是祖母。從來沒有聽說祖母天天管著孫子房裡的事情。

「這麼大一幅綉品,怕是要綉上很久吧?大小姐從幾個月前就開始做好準備,還真是有孝心。」

一個貴婦人柔柔弱弱地說著。

陳琳蘭撇撇嘴,不以為意:「既然是給祖母的壽禮,當然要用心。」

「大小姐真是有孝心啊!就是不知道這綉法叫什麼,怎麼從來沒有見過?大小姐給我們說說,教教我們這些沒有本事的,讓我們以後說出去也不會丟人。綉不好就罷了,連認都認不出,可不是令人笑話嗎?」

另一個婦人捂著嘴笑道。

陳琳蘭看了那屏風一眼,眼裡滿是得意:「其實就是普通的綉法。你們沒有見過也是正常的。這叫華綉,是東南郡那邊獨有的。」

眾人愣了愣。

一雙雙眼睛看著那屏風,隨後神情變得古怪起來。

剛才還滿臉推崇的樣子,現在變得這樣古怪,便是陳琳蘭這個腦子笨的也瞧出了什麼。

方夫人瞪了陳琳蘭一眼,對眾人笑道:「這丫頭逗你們玩呢!華南郡那邊確實擅長華綉,但是這次用的卻是湘繡。這丫頭頑皮,但是也只是為了逗大家一笑。你們不要見怪。」

解釋了一句,又對陳琳蘭說道:「真是被寵壞了。怎麼能這樣逗大家呢?」 陳琳蘭穿著艷麗的衣裳,又化著艷麗的裝容。雖說看著很耀眼,卻少了普通少女的嬌嫩。在座的少女大多數以清雅為主。就算真有長得嫵媚的,也會盡量壓制住那種媚色,讓自己看上去更加大家閨秀些。

方夫人這樣說,眾人在心裡附和:可不是被寵壞了嗎?

這樣被寵壞的陳家大小姐嫁到嚴謹的魏家,指不定以後會怎麼樣呢!

嫡女無雙 「原來大姐是開玩笑的呀!嚇壞我了。我就說呢,連五姐都認出那是湘繡,大姐這個綉出來的人怎麼會說是華綉。大姐真壞,總是嚇小九。」九小姐嬌嗔地瞪著陳琳蘭。

如果說陳琳蘭是全府最受寵的,那麼這個九小姐就是僅次於陳琳蘭的。哪怕是重視嫡庶的方老夫人這裡,九小姐也很吃得開。這句話要是換作別人來說,方老夫人早就變臉了。由她說出來那就不一樣了。

因這個九小姐看著十歲,其實只有三四歲的智力。她在小時候發燒時燒壞腦子。所有人都當她是痴兒。

對那些當權者來說,只有傻呼呼的痴兒最不需要防備。這也是方老夫人疼愛她的原因。

「五妹又蠢又笨,怎麼可能認出這是湘繡?」陳琳蘭一聽陳依蘭說過這是湘繡,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這幅屏風本來就是陳依蘭繡的。陳依蘭這是什麼意思?提前不提醒她就罷了,還敢在背後使陰招。

陳琳蘭在陳家向來是獨大的存在。除了嫡兄之外,所有的庶妹都得看她的臉色過日子。這下子踩到她的痛腳。她顧不得其他人在場,看向陳依蘭的眼神變得陰毒起來。

陳依蘭一直低著頭。陳琳蘭這樣盯著她,她彷彿察覺到了不對勁,小心翼翼地看了陳琳蘭一眼。這一眼,她又像是受到什麼刺激,連忙將頭埋得更低。

其他人注意到她的情緒,順著她的方向看向陳琳蘭。陳琳蘭陰毒的表情還沒有收斂,讓所有人看個正著。頓時,原本對這個陳大小姐只有幾分不喜的人,這下子真的又是警惕又是厭惡。

「看不出來這個陳大小姐小小的年紀就這樣可怕。你看她的眼神,像是要把自家妹妹吃了似的。這樣的女子要是真的娶回家做當家主母,家裡還能有個庶子庶女嗎?只怕妾室都要被殺光吧!哪個大戶人家沒有幾個妾?真要是個不能容人的,那才是貽笑大方。」

「也只有魏家能夠容得下她。」

「魏老夫人是有名的嚴謹。她豈能容得下這樣的女子?等著瞧吧!後面還有好戲看呢!」

裴玉雯就坐在其中。裴玉靈和裴玉茵安靜地坐在身側。裴玉靈的手掌一直在顫抖,彷彿很害怕似的。裴玉雯握住她的手,朝她看了一眼。

「姐,這家人好可怕。」一個害一個,一環接著一環的設套,這就是所謂的家人嗎?

要是姐姐對她們用這種手段,她們幾姐弟根本就夠不上她的一根手指頭。而且,姐姐一直照顧著他們姐弟,什麼好吃的好玩的都留給他們。以前她還不覺得,現在突然覺得姐姐是世間最好的姐姐。

「你只管看著,這些事情與你無關。不過你要有自己的判斷能力。」

裴玉雯很快就知道並不是置身事外就能遠離是非。她以為與她無關,事實上很快就會與她有關。

方老夫人看了一眼陳依蘭,眼裡閃過惱意:「這麼多貴客在此,有你添亂的地方嗎?你的綉技是最差的,還敢編排你大姐。難怪琳兒丫頭要生氣,你也太讓人失望了。」

九小姐又想說話。旁邊的婦人連忙捂住她的嘴。雖然只有那麼一瞬間,還是被許多人看見了。

於是,到底是什麼情況,大家心裡已經像是明鏡似的。

「提起綉技,我們這裡不是有個大師傅嗎?」有人嬌笑道:「聽說裴家的姑娘也來了?在哪呢?」

「這件事情與裴家姑娘沒有關係。」旁邊的人倒是實在,說了句大實話。

「怎麼沒有關係了?全城的人都知道這位大小姐綉技堪稱神技。大小姐的綉技不錯,不如與裴姑娘切磋切磋。」

說這句話的人充滿了惡意,一看就是與陳琳蘭不合的。她看不慣陳琳蘭,自己又不敢出手,就想禍水東引。

這個陳琳蘭確實是個討厭的人。然而這個人把麻煩推到她的身上,同樣是個討厭的人。

「這位夫人說話真有意思。我們為什麼要切磋?又不是戲台唱戲。」

裴玉雯看向說話的那個女人。那個女子是婦人的打扮,年紀也不大。瞧她的樣子應該是個小妾。

「花姨娘,裴家妹妹是祖母邀請的客人,又不是唱戲的。你這樣有些失禮了。」

陳芝蘭出口解開了裴玉雯心裡的疑惑。

「她是大哥的寵妾。」陳芝蘭小聲提醒。「別看她是大哥的人。而大哥又和大姐是同胞兄妹。其實大姐總是幫著大嫂打壓她,所以她心裡暗恨不已。借著這個機會,她肯定想讓大姐名聲掃地。」

「你們家的事情真亂。」裴玉靈在旁邊抱怨。「我們就是來參加宴會的,怎麼找我們的麻煩?」

方老夫人見這件事情越鬧越不像話,而且再談下去對陳琳蘭的名聲更不好。

她輕咳一聲:「你們這些年輕人就是喜歡胡鬧。鬧得老身的腦袋都痛了。行了,院子里安排了戲,邀請了現在最紅火的名角兒,你們隨老婆子去聽戲吧!」

裴玉雯真不想聽戲。他們家的戲已經夠精彩了,哪裡需要去外面聽戲?她現在只想完成任務走人。

從陳芝蘭的話里得知,這是陳閣老在老夫人的面前提了她家小弟,然後引發了這件事情的發生。那就是說,陳閣老想要示好?只是以他們今天對陳家的印象,沒有厭惡就不錯了,哪裡還有好感?

除非……陳芝蘭在其中起了什麼作用。畢竟陳家幾姐妹之中也只有她順眼點。就是不知道其中有幾分真心,幾分是陳閣老提點的。

裴玉雯覺得真是無趣。現在交個朋友都要疑神疑鬼的。 八字眉一說“血眼”,我立即想到老刀子在逼走老太婆時雙眼中迸發的淡淡的血光。所謂的血眼,跟我們陳家子孫眼皮下都有膜,能在水裏視物一樣,是一種異像。血眼被各種各樣的傳聞傳的很邪乎。據說天生血眼的胡家子弟,從很小的時候就要抱着到墳地裏去生活,看各種各樣的“髒東西”,那種先天性的異能就會被慢慢的激發出來,等到長大成人,血眼完全成型,百邪不能近身。這種人是走水時一等一的人選,所以每到黃沙場胡家誕生血眼的時候,就會迎來家族中又一次鼎盛時期。

“怎麼,不相信我的話?”八字眉看我沉吟不語,接着道:“那老傢伙的血眼你沒看見?還是他手裏的蛇篆刀你沒看見?”

“你先閉嘴!”我打斷八字眉的話,在清理思路。這傢伙估計說的十有八九是真的,老刀子是不是血眼,是不是河務局的人,現在已經不重要了,反正我得提放他。我最關心的,還是七門裏頭的事。當年從“西邊來的人”,到底是什麼來歷?他們爲什麼對河鳧子七門這樣痛恨?還有那尊蓮花木像是怎麼回事?那長鬍子老頭兒,是當時七門老祖爺遇到的老頭兒嗎?

這些問題得不到答案,想的我頭暈腦脹。我有點後悔,爲了追擊八字眉,把七七留到了亦甜身邊,現在就必須要回老刀子哪兒,一旦回去,我不知道能不能再次順利脫身。八字眉在旁邊一個勁兒的嘀嘀咕咕,讓我很心煩,但是我心裏總覺得,老刀子不是那種邪氣的人。尤其是亦甜的身影,一直在我眼前晃來晃去,她的笑容是那麼純真,會是壞人?

“和你商量個事吧小老弟。” 簪中錄 八字眉在旁邊又插嘴道:“天快亮了,河灘要漲水,咱們一直呆着也不是辦法不是?不如這樣,你解開我手上的繩子,我們兩個先從這兒走,另外,那根木棒子,還給我成不成? 諸天我最兇 你要什麼東西,可以直說……”

“趕緊給我拉倒吧!”我想了想,總不能在這兒真殺了八字眉,但也不能這樣輕易放他走。河灘開始漲水,我把八字眉朝旁邊拽着走了一段,心裏打定了主意,肯定是要回去的,至少要把七七帶走。

“小老弟,真的,肚子痛……”八字眉又在旁邊哼哼唧唧道:“放我去解個手。”

“解毛!拉你褲子裏!”我想着八字眉之前差點把我們都給收拾了,心裏就冒火,站起身朝來路那邊望了望,如果老刀子他們那邊沒有什麼大問題,一路順河岸過來找我的話,雙方距離應該不會太遠了。

就在這個時候,我感覺後腰上猛的一沉,被一股很大的力量嘭的撞了一下,身子忍不住前撲着摔倒在地。轉頭一看,八字眉不知道什麼時候悄悄掙脫了手上的褲帶,他兩條腿都受了傷,跑肯定跑不動,但是在我摔倒的同時,他呼的伸出手,用力搶過我手裏的蓮花木棒,緊跟着在腳下的泥水裏一劃拉,一頭扎到沙地裏。

我根本沒料到這傢伙還會有這一手,翻身爬起來追了幾步,但是八字眉整個人已經完全沒入了沙地,沒有一絲痕跡,河水漸漸淹過了腳面,我不敢追的那麼緊,唯恐會突然遭道。所以追了那麼一會兒,就慢慢停下腳步,準備放棄。

陡然間,我的腳步一下子就頓住了,頭皮微微感覺發麻,就好像某個地方有一雙眼睛正在死死的注視我,又好像背後跟着什麼東西,總之非常讓人不安。一種危險的氣息正無形的瀰漫着,我連忙轉頭到處亂看,卻什麼都看不見,但是那種氣息就像一片霧,揮之不去。

這樣的感覺糟糕到了極點,我一步都走不動了,慢慢的後退,一邊東張西望。大概那麼兩三分鐘時間,八字眉突然就從十幾米外的沙地裏跳了出來。

“快……”

他揮舞着手裏的木棒,就張口說出一個字,然後呼的重新陷到沙地裏。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是很想拿回那根木棒。沒有太多的時間可以考慮,我猶豫了一下,拔腳就跑過去。

當我跑到跟前的時候,一下子驚呆的,八字眉沒有完全消失,他的身子都在沙裏,腦袋露在外面,仰頭看着我,那雙眼睛裏已經沒有多少生氣了,很呆滯。

噗…..

一股鮮血從他嘴裏慢慢的流出來,八字眉的喉嚨裏發出咯咯咯咯的聲音,他努力張着嘴,像是要說什麼,卻一個字都沒能說出來。

八字眉的嘴巴越長越大,眼睛也睜的和雞蛋那麼圓,咯咯咯咯的聲音接連不斷,在還沒天亮的環境下,聽的人心裏發毛。那根木棒就在沙地上,我彎腰把它撿起來,但是還沒等站直身子,八字眉的臉就好像被什麼東西融化了一樣,鼻子嘴巴耳朵嘩的化成一股濃濃的血水,順着滲到了沙子裏頭,只剩下一顆帶着血絲的頭骨,頭骨上兩個深深的眼窩子,像是兩個黑洞,彷彿仍然還在注視我。

這一幕把我嚇住了,之前感覺到的那種危險的氣息一瞬間就緊張到了極點,我顧不上思考到底發生了什麼,轉身就跑。在我轉過身的同時,突然覺得後面的沙地下,有東西猛的一翻,溼淋淋的沙子帶着水點,雨一樣的打在身上。

頭頂的月光把河灘照的白慘慘一片,我邁步猛跑的同時,一下子看到身後不知道什麼時候冒出一個很大的影子。下意識的回頭一看,一張好像席子一樣的東西,捲動着從沙子下面翻了上來。

那一刻,我的心頓時就沉到腳底板,感覺後背一陣刺骨的寒意。那東西是什麼?如果我沒記錯,肯定是遇見“沙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