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進院來,紀氏就帶了女兒們往內室里避去,只明漪挨得近,年歲又跟阿霽相仿,倒沒特意叫了她,明漪抬頭看著成王生得這樣壯,抬了頭都見不著臉,她哪裡見地這樣的人,嚇得一噎,更不敢說話了,還是紫萼過來:「七姑娘,挑花燈啦。」

明漪感激的看她一眼,給成王請了安,只覺得腳下發虛,隨意點了一盞九曲黃花燈,叫丫頭拎著,進內室找明沅來了,顧著禮儀只得慢行,到了明沅身邊這才一挨,嘴巴湊到明沅耳邊:「大姐夫真嚇人。」

明沅「撲哧」一聲笑了,伸手揉揉她的鼻頭,她還是孩子心性,轉頭就忘了,手上拿了金乳酥又想吃蜜浸栗子,明沅點點她:「吃這許多甜的,牙不疼了?」

明漪抬手捂了腮幫子,紀氏笑起來:「她還換牙呢,是丫頭該罰,夜裡怎麼好含著糖睡!」明漪自個兒喜歡吃糖,白日里吃的多不算,到了夜裡睡時,丫頭守著她,她人小精靈,把糖塊藏在袖子里,悶在被子裡頭含吃了,哪個也不知道,這才蛀了牙。

因是節里也不十分說她,叫她吃了要拿茶漱口,明漪咬了半口糖煮栗子,又甜又糯,連聲贊了,紫萼便笑:「把新下的栗子拿糖水兒煮了,收了汁不能立時吃,浸上三個月,這栗子就跟糯米糰子似的軟了。」

明沅聽著就笑:「這法子倒好,必得是小栗子,原來就粉多軟糯的。」見明漪眼巴巴看著她,手上還端著碟子,嘗了一個道:「回去就浸起來,到二月里就能用了。」明漪眯著眼睛笑起來,又拿了小金勺子去舀栗子吃。

成王抱了阿霽進來,各各問一聲,還特意問了顏連章的病情,紀氏笑著回道:「倒勞王爺記掛著,如今只慢慢將養著,已經能坐起來自個兒吃粥了。」

能坐起來,就是還不能下地,既不能下地,自然不能去跑官,紀氏是防著成王再提起來,特意說了這一句,如今誰身上都不幹凈,開了年還不知道太子又要作什麼,她同顏連章商量定了,官能慢慢當,這事兒可不能沾。

成王知道顏連章自來是個滑頭,上一回他就掐著點兒送了銀子,也算是見機早的,這回也還有此意,沖紀氏點頭笑笑,餘光瞥了明沅一眼又提起紀舜英來,問了兩句便往屋裡頭去。

紀氏倒有些吃驚,她再沒想到成王還能記得紀舜英,倒是見過幾回,可也沒聽說舜英說些甚,若是客氣,卻又客氣的過頭了,他帶了陸允武年後要升,只提了這兩個,程家一字未提不說,連鄭衍都一個字兒沒有。

這回的元宵宴,說是請了明蓁的娘家姐妹們過府來敘,鄭衍卻沒來,連著明潼也不曾來,倒是送了個八層的禮盒過來,滿噹噹裝著節禮,派了貼身的媳婦子,給明蓁磕頭問了安,說是家裡也正擺宴,她如今當家了自然脫不得身。

可紀氏依舊皺了眉頭,這個女婿心也太大了,已經是一品的爵位了,還想往上升什麼?看明潼的模樣都替她揪著心,連顏連章都說了一回,鄭衍卻只不肯聽,一腦門子的加官進爵,想要封妻蔭子,卻不想想他這個位子了,還能怎麼加封?

她斂一斂神,又端上笑,誇明漪挑的九曲黃花燈好,等外頭放起煙花鞭炮還把明漪拉過來,叫她避著些,不讓她跟灃哥兒官哥兒兩個往前鑽,官哥兒一手捏著小黃煙,一手拿了水老鼠,火一點就往水上扔,因著竄得快,竟不熄滅,就在水面上繞圈兒,明漪拍巴掌叫好:「四哥四哥,再放一個!」

成王一進屋子,梅氏就退了出來,叫她們一家三口坐著看燈看煙花,成王摟了明蓁,把阿霽擺在腿上,一手撫住明蓁的肚子,笑道:「等明歲就是咱們一家四口看煙花了。」說著低頭捏捏阿霽的臉蛋:「阿爹抱了你,你抱著你弟弟。」

明蓁先還笑,聽見丈夫這一句,嘴角微抿,還靠在丈夫肩上,手卻撫住了肚皮,自懷上這一胎,他就篤定是個男孩兒,房裡預備著小弓小箭,連衣裳也吩咐著做了男式的,打心眼裡就沒想過會是個女孩,眼看著就要臨盆了,明蓁一天比一天掛心起來,這要真是個女孩,他又怎麼想?

明蓁自打有了身孕,成王便不把前頭的事再來煩她,偶爾說一回,又立時叫她寬了心,可成王理事自來不避了她去,書信往來,她也有看見的,初嫁時就知道他存那份心思,如今眼看著太子要上位了,怎麼不替擔心,就怕他露了形跡,叫太子捏住把柄。

成王緊一緊摟著明蓁的那隻手,叫她緊挨著自個兒,手指頭還揉著她的肩,腰上給她墊了軟枕頭,挨到她耳邊說:「待得明歲,抱著兒子,在城樓上看煙火。」

明蓁聲色未動,等丈夫轉過去逗弄女兒,她把一口氣分三回吐出來,想著床下格扇里的東西,咬了咬唇兒,右手扒上他的肩,指尖摳住他肩上的龍紋飾,貼了他的耳朵:「我等著那一日呢。」

成王低頭含笑看她,紫葡萄十段錦當空炸開,映得明蓁滿面燦然,她把頭靠在丈夫肩上,手指一緊,是該把那東西拿出來了。

夜裡散宴,個個都拎了一盞花燈回家,灃哥兒官哥兒一個拿了猴子偷桃一個拿了跑竹馬,兩個還想把院子里冰水澆的燈帶回去,無人抬得動,擱在車裡也就化了。

明沅挑了一個百花盆景的,扎得堆紗華兒裡頭點著蠟燭,薄紗透著亮光,紅的黃的紫的粉的,滿目是□□,明漪看看自個兒手裡的,又眼饞明沅手裡的,她索性全給了明漪,走百病紀氏許了灃哥兒官哥兒,只怕她年小叫拍花子的拍了去,不放她出去,她眼圈發紅一付可憐相,拿了花燈倒抿了點笑意出來。

官哥兒之後就沒有孩子出生了,明漪雖出去了三年,回來還是個半大的孩子,官哥兒跟灃哥兒好,紀氏又是一般相待,這會兒伸手揉了她的腦袋:「八妹妹別惱,我帶好東西回來給你。」

明漪還不高興,可話是紀氏說的,她再沒膽子鬧,巴巴的點了頭,伸了手指頭:「四哥,給我帶糖葫蘆吃。」

官哥兒點頭應一聲:「我把那一草垛都買來給你,我喜歡吃果餡的,酸裡帶甜,三哥愛吃核桃的,咬著壞的就是一陣吐,還有海棠果的凍葡萄的麻仁山藥的,全給你帶回來。」

明漪聽的眼睛發亮,抱了燈笑起來,官哥兒還要往下說,灃哥兒使了眼色止住了,再說到燈舞魚龍,她可又得掉眼淚了。

紀氏梅氏兩個各有心思,想的都是女兒,一個想著女婿非得跳到泥潭子裡頭去,要怎麼勸住才好,那個勁頭,還真能打斷他的腿不成?一個想著女兒這一胎果真還是姑娘,可又要怎麼交待,她自個兒生了兩個女兒,明陶沒生之前,顏順章也聽了許多閑言閑語,如今這一個可是王爺,往後去了封地,難道還能少了獻美的?

兩個一樣操心,到了家各自散開,明沅送明漪回了蘇姨娘院子里,告訴她十六要去走百病,蘇姨娘一聽立時笑起來:「一年只這一回能上城樓的,你可看仔細了,走了橋記著往正陽門前摸門釘去,成了親好生個大胖小子。」

蘇姨娘市井出身,也走過百病,雖年紀尚小,想起來還是滿面喜意,告訴明沅要穿白衣走三橋,摸門釘:「你自個兒提燈籠,跟緊了人,拍花子的不說,偷兒也有許多呢。」


明沅一一應下,回了屋就找起白綾襖兒來,家裡自來沒人出去走百病的,只一件舊年的小襖,還是張皇后故去時,急趕著裁出來的,統共就穿了那幾日,窄是窄了些,倒還能穿。

采菽覺著太素,尋了花片出來在襟口袖口衣擺裙擺上繞了一圈兒,再釘上紅瑪瑙的扣子,這便能看了,一屋子丫頭能去的只有幾個,采菽算一個,柳芽兒算一個。

又有託了她們買東西進來的,又有吵嚷著也要去的,一個押一邊兒撓痒痒,必叫她們把熱鬧說明白了才放開。

倒她們鬧完了去睡,采菽才想著把紀舜英送來的燈拿出來:「吵得人頭疼,倒把這個忘了。」是只巴掌大的兔子燈,裡頭點的蠟燭也是小枝的,拿到手裡賞玩,底下還像模像樣的加了輪子,貓兒見著這燈就想去撲,一撲就滾了出去,倒把小貓嚇著了,一團雪懶洋洋抬頭看看它,又把頭埋進毛里睡了。

阿霽睡去了,明蓁叫丫頭把她抱出去,成王挨過來撫著她的肚皮,見床邊還擺著綉籮皺了眉頭:「叫你別做針線了,壞了眼睛怎辦?」

明蓁笑一笑:「不過擺著看看的,一天也扎不上三針,哪裡就壞了眼睛了。」她看看丈夫,伸手拉開出床下的扇格,拿出一封信來,遞到成王手裡:「你看看這個。」

成王低頭,火漆還在,竟是沒拆過的,伸手從綉籮里取出剪刀,裁開了信口,裡頭倒出一封信來,攤開一看,驟然抬頭,竟是太子筆跡,明蓁反手捶一捶腰:「這是我寫的,如今十成十分辨不出了。」 成王自然知道明蓁會仿寫字體,只她用心想學,就沒有練不會的,兩人稱帝封后,住進交泰殿里,那時候他的胃疼已是陳年舊疾,略吃硬些難克化些的東西,就要犯胃疼,偏他還是個愛食酒肉的,哪裡耐煩吃那軟面爛粥。

又強撐得幾年,先時還犯的少些,年紀越大越是耐不住那疼,一犯胃疼就是鐵打的人都撐不住。御膳房裡送上來的東西全是好咬好咽的,他一見就要發脾氣,明蓁乾脆自家拿小銚子煮了粥給他,說是皇后親手熬的,他才能吃上些。

御桌上還有這許多摺子要批,接過來的江山折騰的半死不活,不是這裡旱就是那裡澇,他火性又大,忍得這許多年,再不必忍那些個不順心的事兒了,又看起老天的臉色來,一生氣就胃疼,只好由著明蓁念上疏摺子給他聽,再由著明蓁寫批閱。

她那一筆硃批,便是成王自個兒不仔細看都分辨不出來,只明蓁說過,單看不同,若是擺在一起細看,卻還是能看出來的,她還笑過,說自己是拿綉針的手,跟他拿刀劍的手,出手的力道就不相同:「外行自然不懂,內行仔細著挑錯,總能找得出來。」

她看卻不是看字面,而是反過來看背面,數著墨點兒,成王下筆力氣大,字字力透紙背,她便不一樣,形似了神也不似。

可她的左手字,仿太子的筆跡,卻連打小把著筆教太子寫字的師傅都不曾辯認出來,太子弒君的事鬧出來,那老先生見著罪證,當堂撞死在大殿上,說一世清名毀於一旦,再無面目見天下人。

她會寫雙手字的事,是嫁給他許多年,到了阿霽長大要學寫字的時候,他才看見的,左手是一本字帖,右手又是一本字帖,許是為著逗女兒開心,她兩隻手輪換著寫,詩句是一樣的,字跡卻渾然不同。

還寫了梅季明創的梅花體,字如梅花,有大有小有仰有俯有開有合,錯落紙間參差不齊無行無列,倒似梅花圖,這才被稱作是梅花體。

明蓁寫出來指了告訴阿霽,阿霽卻皺了眉頭,,她當時學的是正統書法,橫平豎直,指著這個就搖頭,說喜歡看阿爹的字,這個一團團的她再不愛。

成王自來不是愛舞文弄墨的性子,他練的多的是兵法武藝,書房裡擺著的也多是兵書,還是娶了明蓁進來,偶爾聽她說上兩句,才品出味來,聖人書有聖人的道理。

見著妻子能作雙手書著實吃驚一番,便是外頭人捧到雲頭上的梅季明,只怕也沒這個能耐,若不是女人,倒也算得一家。

明蓁能仿著太子的字,他是知道的,可那卻是上輩子的事,他走的無比艱難才走到那個位子上,這輩子重來,盡他所能護著明蓁,不叫她再受一點苦楚,上輩子那些她迫不得已費心費力去做的事,這輩子再不叫她沾手。安安心心的當王妃,再安安心心的當皇后。

明蓁盛年早逝,一半兒是因著於氏這個賤人,在她懷著身子的時候折騰她,一半兒是為著嘔心瀝血把太子的字跡學了個十成,這些信送到聖人跟前就是明證。

只他再沒想到,重來一回,明蓁竟還替他做了這些,成王一時說不出話來,明蓁腰間酸疼難當,往後挨在引枕上,叫成王一把攥住了手。

早年間他與太子是常有書信往來的,太子一向拉攏這個弟弟,成王上輩子就同他是兄弟,他的喜怒好惡了如指掌,把排在前頭的代王都擠了下去,挨到太子身邊,看著確是太子一系,他去邊陲那二年間,太子妃年節時令俱都送了東西來,總有些問候書信。

書房裡還有往來的公文私信,既不曾避了她,她自然能見著,只再沒想到,隔了一輩子,她還是寫了出來。

明蓁反握住丈夫的手:「你想的什麼,我豈會不知,既然做了,就沒有退路。」自她嫁進來,他就沒想過在她跟前妝相,當著太子自要說些違心的話,可對著她卻再沒瞞過,他怕她憂心,越到後來說的越少,可明蓁怎麼會不會掛心。

她一無所長,因著沒生兒子,府里又沒有旁的姬妾,連在長輩跟前都不討歡心了,索性聖人眼裡只有一個元貴妃,皇后受得諸多折磨,早早離世,她在妯娌裡頭只好一味敦厚周到,等丈夫掌了兵,日子倒似踩在冰面上,步步小心仔細,就怕一時不慎,就落到冰窟窿里。

成王聽她如是說,倒辛酸起來,上輩子她擔驚受怕,這輩子還當她能安心,哪知道還是如此,他摟了明蓁肩頭:「快了,至多一年,再等一年,就不會叫你受委屈了。」

明蓁眼圈一紅,挨著丈夫枕在他肩上,他一隻手撫住她的腰,一隻手撫著她的肚皮:「到你生下兒子來,咱們一齊過那道門。」

明蓁的手跟著撫到肚子上,臉卻緊緊埋進丈夫肩窩裡,這一胎要不是兒子,不說成不成,若是成了,他也已經三十了,這個年紀還沒個兒子,便是他肯,朝臣也不會坐視。

梅氏想到也是一樣,夜時閉目不寐,如今明蓁尚算盛年,若是早年有個兒子,便後頭進府也越不過她去,若是叫別個搶了先,守著樹這許多年,都開了花了,果子卻叫別個摘了去。

她也想過讓女兒挑幾個身份低微的,可若是後頭有出身高的生了孩子,豈不又是一樁麻煩事兒,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顏順章拍拍她:「這是怎麼?」

梅氏搖一搖頭,想著紀氏剛給明潼送了個瘦馬去,可王府里養些個歌姬樂姬便罷了,怎麼能叫瘦馬生下孩子來,又要出身清白,又要忠心明蓁,生下了孩子肯老老實實的給明蓁教養,萬不能等著孩子大了,在他跟前挑唆。轉了一圈,哪裡有這樣的人。


十五元宵節十六走百病,金陵城裡一歲只有這一日上城樓,男女老少盛妝出行,走過定勝橋再去摸正陽門的門釘,門上的紅漆都叫摸掉了,回回元宵后都要補一回。

明沅夜裡用飯便不多吃,一家子只陪著紀氏,紀氏看他們一個個都只淺淺動幾筷子,曉得是要到外頭去吃夜市,把他們全看過一回:「夜市哪有這麼早出來的,這會兒不吃飽了,可走不動。」

她小時候也跟著紀懷信紀懷仁幾個到外頭去走過百病,紀老太太派了兩個得力的婆子看護住她,就怕她叫人拍了去,外頭那番熱鬧尋常是不得見,今歲上頭坐著的太子又很有三把火的意思,御街上張燈結綵,東西兩邊的坊市也是一樣,花燈會熱熱鬧鬧辦上整三日。

門樓鋪子欄杆俱不得空,綵綢從街這頭連到那一頭,還叫底下人把吃的用的分開來賣,左邊一道全是吃的,右邊一道都是花果玩意兒。

街上人說了好幾日,到真要出去了,哪個忍耐得住,聽見紀氏說都低了頭笑,官哥兒還伸手搗一搗灃哥兒,沖他眨巴眼睛。

明漪越發想哭,吸吸鼻子,知道自個兒再不能去,她還偷偷求過蘇姨娘,可蘇姨娘怎麼肯放女兒出去,嚇的一聲拍了她:「再不能夠,你姐姐大了,跟的人又多,你小人家一點點,真叫拍花子的拍了去,連家裡都說不明白。」

蘇姨娘打小就因著生得好,鄰居都叫蘇大娘把她看牢了,拍花子的拍著這樣的,連個乾淨去處都無,全往最髒的地方賣,一條街上也有找回來的,賣到外頭都生了孩子,怎麼還肯認,這輩子只嘆一個無緣,引人幾句唏噓罷了。

既抓不著人販子,又懲治不得買家,便是那起意要告的,也叫人勸住,都成了夫妻還告什麼?嘆一句命苦,好容易回家了還有上吊弔死的,身後事且沒個著落。

蘇姨娘打小就聽,蘇大娘更是恨不得把女兒系在褲腰帶上,拿這話嚇唬了明漪,又擔心起明沅來:「穿得素些,也別戴那金的玉的,叫人摸了去,到外頭可得跟著人,走大道別走小道。」

她絮叨起來沒個完,明沅且聽且笑:「那兒就這麼怕人了,太太叫了人跟著的,姨娘不必擔心,有甚個要的,我給你帶進來。」

蘇姨娘不說話,明漪卻挨著她,還在吸鼻子呢,嘴巴一動:「我要麻仁的糖葫蘆。」想了回又要面人,一氣兒報一串東西,說的時候高興的,說完了又想到自個兒不能去,接著吸起鼻子來。

紀舜英早早就來了,吃了飯還又打了雙陸,下了會棋,到外頭掌燈,兩個小的怎麼也坐不住,急著套了衣裳就要出去,紀氏叫了六個下人跟著,紀舜英又有小廝跟了來,這麼一數倒有十來個人了。

明沅怕人多倒走茬了,專叫兩個看著官哥兒,兩個看著灃哥兒,這一行人出得門去,先去走三橋摸門釘,明沅沒穿白的,還是穿了一身紅襖,卻是喜姑姑說的,說八月里才穿白綾裳,正月里都是盛妝出門的。

明沅長到這麼大,還是頭一回邁腳走出顏家,外頭處處張燈結綵,沒走到巷子口,她就見著好些個打扮各異的小娃兒,戴了虎頭帽子,分糖豆吃。


巷子里還有挑擔子賣細糖果子各色飿餶兒的,明沅覺得有趣,這麼個木頭擔子,有鍋有灶有碗,還能放上兩張長凳子。

紀舜英只當她是饞了,捏捏她的手:「越到前頭,好吃的越多,留個肚子,咱們到前頭吃去。」灃哥兒官哥兒已經忍不住,各各買了糖葫蘆在手裡啃,這東西倒是差別不大,紀舜英問她要不要吃,明沅見著那一層薄薄的糖衣,倒有些饞,算起來多少年都沒吃過這個了。

站著看了一回,她有好幾樣想吃的,紀舜英乾脆叫那老漢串個什錦的,多花了兩個錢,明沅捏著長竹籤,咬了一小口海棠果,吸一口熱市上咸甜夾雜的熱香氣,臉上的笑意止也止不住了。

一串什錦糖葫蘆走到東街才只吃了兩顆,街面上的孩子眼巴巴看著,還有機靈的知道她吃不了許多,一路跟著,乾脆給了他們,又摸一把錢叫他們分了。

走三橋是不能回頭的,往前去就是把病痛扔在身後了,一路過了定勝橋清江橋再走到五音橋,過了三橋摸門釘了,紀舜英倒拉了她的手:「這摸了就生兒子了,我想先要個女兒的。」

明沅一怔,滿面通紅,圍得許多人,有聽見的也只轉頭看了笑笑,明沅啐他一口,真沒再摸,擠擠挨挨上了城樓,因著人多,夜風吹著也不凍人,全擠在一邊看城裡的燈火,連成線好似一道道游龍,忽的身後有人喧嘩,轉身一看,竟是從山道上也下來兩條火龍。

太平年歲過久了,不論是官兵還是民眾俱不拿這當回事兒,紀舜英先還想把明沅幾個都帶下樓去,等一辯方向便不再動,到這火龍隊離得近了,火把照得城裡城外如同白晝,這才看清楚,卻是聖人回來了。 聖人回宮於朝野是大事,於生斗小民不過是談資,元宵節裡外都是燈火,站在城樓上的人個個拎著燈籠,聖駕非挑夜裡進城,倒是添了一份熱鬧。

金陵城的百姓一年算是能見著皇帝一回的,年年除夕元日,聖人都要在樓上看煙火,不在家裡守歲的,就往城樓下守著,既看了煙花又看了聖人,遠遠的模模糊糊的一團,只知道穿著明黃衣衫,身邊還跟著貴妃娘娘。

聖人出了城,除了出城那一日的儀仗叫城中百姓念叨過一回,今歲元日城樓上換了太子太子妃,一樣是黃衣衫,煙火還放的更多更絢麗,進了年節始街上的懶漢孤寡就不愁吃的,倒比舊年過著還更舒服些。

太子要顯著一番新氣象,自然在這上頭下功夫,可底下的百姓除開覺著更熱鬧些,樓上坐著什麼人,於他們半點兒不在意。

這會兒也還拿這個當熱鬧看,小娃娃一面吃糖葫蘆一面點著火龍隊伍,看完了,就往另一邊下去,趕著去東城的夜市看花燈。

明沅側了臉看看紀舜英,見他眉頭皺起來,問得一聲:「這是怎的了?」紀舜英立時回神搖一搖頭,知道她絕少出門,指了東西街市告訴她何處有寺何處有湖。

「詩里說南朝四百八十寺,如今城中也有大大小小許多寺廟的,東南西北四個算是鎮城的,數東邊那個最大,裡頭還有一幅鄭筆畫的羅漢。」這羅漢卻是寺里的方丈往棲霞寺請了拾得出來畫的,原想畫一百零八的羅漢,拾得只畫了十七尊就扔了筆,東寺就只有十七羅漢,少了的那一尊,叫人拿金箔在牆上作了個羅漢模樣。

明沅聽的有味,身邊人擠擠挨挨,官哥兒灃哥兒兩個還不住戲鬧,紀舜英護著她不叫她被撞了,又告訴她哪裡是鼎香樓,哪裡是十方街,再遠些燈火輝煌的地方就是夫子廟。

裡頭最熱鬧的還是秦淮河,畫舫船隻遊盪湖面,一船都是燈,自城樓上看不見,還是走清江橋的時候站住看了一會兒,明沅心裡疑惑怎麼好好的元宵不回家過,倒往這聲色場去了。

明沅還是頭一回站的這麼高,可就是站在城頭上也望不了那麼遠:「要是能往塔上看的就更遠了。」這兒再往遠看也只看得見半條街,等山上下來的龍尾巴進了城門口,紀舜英一手扶著她的肩,一手握了她的手,把她從城樓上扶下去。

官哥兒灃哥兒還沒看夠,又在城樓上磨得會子這才下來,官哥兒吱吱喳喳,一路說著剛才聖人進城的排場,哪個也沒料到他今天回來,路上的擔子鋪子俱都向後退,等他過去了,才又擔了出來。

太子接著急報,爭趕著過來迎駕,聖人看著越發的老邁了,連腰都直不住,元貴妃泡了溫泉竟越發好顏色起來,她扶著聖人的胳膊,大節里也還穿著一身白,烏髮雪衣,眉間點得花心,彎眉輕蹙:「聖人只不放心,出了這樣的大事,太子怎麼瞞著。」

元貴妃說的大事,是君山地動,太子一聽就面上變色:「是怕父皇為著這事煩心,養好了身子才是正經。」

一國之中旱澇有時,春蝗夏澇秋旱冬雪,災禍不斷,不釀成大禍就算是一年風調雨順了,地動日食是少,可也不是全然沒有,自開朝以來,大動便碰上過兩回了,君山這一回且不能算大的。

可這山卻再不一樣,那是開國皇帝封過的山,□□皇帝行到此處,文定侯聽了山名戲言一番,君臣兩個相談甚歡,酒後竟真箇在那山腳下找了塊石條蓋上大印,這個還當作傳奇故事,編了《封君山》的戲出來,有說書打彈的,有唱文武戲的。

石碑確有一塊,還專刻了印上去,那頭既是皇帝親封,傳了幾朝,就成了聖人的象徵,說龍脈自那兒起,一個君山一個泰山,兩邊都要辦祭祀的。

那頭地動,卻有人傳出是聖人不在宮中的緣故,太子背地裡咬牙,卻尋不著這說話的起自何人,再後來連欽天監都插了一條腿進來,說要請聖人回宮,叫太子罵了個狗血淋頭,差點就罰了欽天監監正剃了頭髮去當和尚。

叫他不如做個僧道,太子自榮憲出事,就停了丹藥,連著觀里的道士也不怎麼相信了,他所信的只有扶乩一條,越是風光得意越是害怕,常請了張老仙人的徒弟替他扶乩,得著兩句亂句,能胡思亂想上幾日,君山地動,他就去問過,此時叫元貴妃說破,也知道這事總會傳到父親耳朵里,卻不知道他回來的這樣快。

聖人進了宮,自然又是另一番氣象,可這會兒街上還是燈市如晝,紀舜英帶著明沅逛了燈市,問她想要甚樣的燈,也有猜燈迷得燈籠的,只都是些尋常物,扎得好的,還得拿銀子買。

身後跟的人手裡拎了滿噹噹的東西,有官哥兒許諾給帶給明漪那一草垛的糖葫蘆,還有各色的糖果點心,他們知道明漪不能出來心裡難受,見著攤子上鋪開著賣果子蜜餞也包了些,還有買珠環花粉的也包上些,一條街還沒過,東西就拎了滿手。

官哥兒灃哥兒出來都帶著銀錢,自打灃哥兒去學里,明沅就時常給他百來文零花,也不拘著他用多少,灃哥兒除了吃食,尋常用的玩的都有,知道這百來文的錢可以買許多東西,連著官哥兒也叫他教會了。

學堂門口的餛飩擔子一碗多少,街口賣蜜柿餅子的一包又是多少,旁個見著身著錦繡,可這兩個卻老道的很,見著這大冬天還有賣冰雪元子跟冰酪的,才剛走了一身汗,買了一碗分吃著。

明沅見著豆腐花擔子,扯了紀舜英一回:「那兒有豆花吃。」鋪面藏在巷子里,倒不叫人擠著,一張桌子兩條凳子,還煮得雞雜鴨腸,拿這個炒了蔥花,算是澆頭,這吃法倒很新鮮,那人便笑:「原是賣鴨肉血糕的,天冷,不如這豆花賣得好。」

青松數了十來個大錢,買上兩碗,還替官哥兒灃哥兒買了小餛飩來,鴨肉粉煮雞雜,熱騰騰煮上一大鍋,光是開了鍋子聞聞香,就不住有人買了,五文一碗喝得滿身熱氣,再跟著月亮繼續過三橋。

生意算是才好起來的,前一向殺人砍人,夜市真成了鬼市,原是經宵不歇,到後來無人問津,生意自然做不下去,如今這老闆笑得見牙不見眼,可算把這份冷清熬過去了,再不過去,家裡連嚼口都掙不出來。

明沅吃了半碗豆腐花,紀舜英把另半碗吃了,告訴她西市賣許多緞子布匹,想得著的甚都有,問她要不要去看看。

一個個打著招牌,還有專賣洋貨的鋪子,支著小攤,木板上頭零零總總擺開十七八種香粉香膏胭脂,見著這樣年輕的就上來招呼生意。

做這生意的多是婦人,把明沅誇出一朵花來,又說她皮子白又說她生的好,紀舜英跟在後頭每樣

都要了些,明沅倒還勸他:「哪用得了這許多了,有個兩三樣也就罷了。」

等再逛到花領子小珠釵,那一匣子一匣子俱是細碎米珠,湖珠也不過小指甲蓋那麼大的,實不比家裡領的好用,可明沅還是看得津津有味,這許多年了,還是頭一回逛街。

攤主也知道似這樣穿戴的買了不過好玩,拿珠子串的花籃子,可托在掌間,裡頭插著堆紗花兒,有桃有梨有杏,還有寫著壽字的大壽桃。

明沅挑花了眼,光是珍珠花籃就買了好幾個:「這東西倒有趣的,回去各房裡分一分。」她披了斗蓬戴著紅兜帽,烏髮垂在襟前,一時下起細雪來,紀舜英舉了袖子替她擋一回,她卻半點兒也不覺得冷,從包了糖果的紙袋裡摸出兩個糖來,自家吃一個,還遞一個到他口裡。

這樣的編物不值多少錢,除了花籃還買了珍珠塔珍珠船,明沅掃過一回,那攤主笑的見牙不見眼,不住點頭哈腰,拿了個大竹籃子給她裝起來,明沅不意竟挑了這許多,倒有些面紅,看一眼紀舜英,吐了回舌頭:「一時沒收住手。」

她難得有這麼高興的時候,紀舜英由得她,看著她買不算,還同她挑撿起哪個船串得好,光是這些珠子串物,就去了一兩銀子,那些個領約抹額手串兒倒是小東西了。

到月亮往西,這才回去,明沅竟不覺得累,走了這許多路,連紀舜英都問過幾回,問她要不要叫個轎子,她只是搖頭,到了家門邊,因著今兒不宵禁,紀舜英便又回去,明兒必要回去當差了。

明沅沒點胭脂也滿面紅暈,眼睛是亮的臉蛋是紅的,嘴角帶著笑意,到門裡跟紀舜英道別,說定了叫他天穿節來吃甜飯。

回來的這樣晚,紀氏卻還沒睡,眼見著他們一個個玩得眼睛發亮,便問一聲外頭如何,官哥兒把看見聖人進城的事說了,紀氏臉上還笑,卻問:「真箇是聖人的儀仗?」

「可不是,那火龍似從山上游下來似的,城樓上的人都看住了。」官哥兒把買來的東西鋪了一桌,興緻勃勃叫紀氏挑,紀氏點點他:「這麼晚了,趕緊歇著去,后兒可就得上學堂去了。」

等明沅幾個回到各屋裡,紀氏卻披了斗蓬去了外書房,把這事對顏連章說了,他這病只怕還得再裝下去。

顏連章聽了卻笑:「想廢太子的時候泰山地動,如今太子位子穩了,君山又地動起來,倒有一場好戲可看,等開了春,先把這一季的銀子給成王府送過去。」

明蓁先時沒應,紀氏再去,她就應下了,如今顏家的船貨絲緞生意都有成王的份,算一算一年補進去七八萬,家裡倒沒有贏餘了,紀氏聽見了就擰了眉頭:「開了春船未出海,蠶未結絲,哪裡